月色如水,灑在黃原城略顯空曠的街道上。晚風帶着初夏的涼意,吹散了白日的些許燥熱。葉晨推着自行車,賀秀蓮走在他身邊,兩人沿着路燈投下的光暈,慢悠悠的朝着城內家的方向走去,方纔田家熱鬧溫馨的宴席氛圍似
乎還縈繞在身邊。
沉默的走過了一段路,賀秀蓮突然輕聲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覺察的猶豫和篤定:
“晨哥,我看田曉霞那女子......貌似對你很有好感。”
葉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側頭看向妻子。月光下,賀秀蓮的臉龐輪廓如何,眼神卻格外清亮,帶着一種純粹的觀察和結論,而非尖銳的指責。他不由得笑了出來,不是嘲笑,而是帶着幾分驚奇和......愉悅?
二人結婚的這些年,賀秀蓮一直是那個默默付出,堅韌包容的伴侶,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性格底色,和原世界的幾乎沒有什麼區別,鮮少直接表達這類細膩的情感波動。
這突如其來,略帶醋意的小小試探,非但沒有讓葉晨感到不悅,反而覺得自己的妻子更加真實,鮮活,他的情感世界,因爲這小小的“在意”而顯得愈發豐滿可愛。
葉晨深知,在原世界的命運軌跡裏,那個叫孫少安的男人,或許就是因爲忽略了妻子內心深處類似的不安和疙瘩,讓二人之間的矛盾和隔閡悄然滋生。
但是他卻絕不會那樣,他停下了腳步,也示意身旁的妻子賀秀蓮停下,然後將自行車支好,雙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讓她面對着自己。
葉辰的聲音溫和而認真,帶着笑意輕聲說道:
“秀蓮,我還是頭一回聽你這麼說。咋了,心裏埋上小疙瘩了?”
賀秀蓮被丈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頭,聲音卻更小了:
“也沒......就是覺得,田曉霞她看你的眼神,亮的很,話也比你跟別人多些......我自己一個人瞎想的,晨哥你別在意。
“我在意。”
葉晨肯定的回覆道,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肩頭,然後柔聲說道:
“你心裏想的我都在意,不過關於這件事,你得聽我跟你說道說道。”
葉春目光坦誠的看着賀秀蓮的眼睛,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首先,我得說我媳婦兒眼光真毒,這都讓你看出來了。田曉霞同志她和咱們一樣,都是讀過大學的知識分子,不同的是,她的家庭註定了她見過世面,要比咱們多,而且想法也多。
她對我的那點“好感”,與其說是對我這個人有啥想法,倒不如說是對他自己沒見過的一種生活、一種想法而感到好奇。
秀蓮你可以仔細想想,她生在那樣的幹部家庭,從小錦衣玉食,身邊接觸到的又都是城裏人,文化人。而我們這種從賀家灣那樣的小地方考到黃原大學,身世不如她,但卻比她優異的人,自然而然的會讓她感到詫異,你覺得
是不是這樣?
我們雖然來自農村,但是卻能跟她聊政策,聊未來,甚至聊一些她這輩子可能都沒細想過的道理,她自然會覺得新鮮。只不過這種好奇和欣賞和男女之情,和沒有半點關係。”
賀秀蓮抬起了頭,眼神裏的疑慮散去了一些,認真的琢磨着丈夫說過的話。葉辰繼續說着,語氣卻更加的鄭重: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秀蓮,我之所以願意跟他多說幾句,甚至應下福軍叔的邀約,去到他們家喫飯,心裏確實存了點別的念頭,但絕不是你想的那種。
有些話只能咱們兩口子關起門來說說,我對給人相面有些研究,而且通過和田潤葉的交流,偶爾也聽說過一些關於田曉霞的事情,這個女娃子是早幺的命,很可能過不去三歲這個坎兒。
田曉霞的心思重,理想高,身上又有一股子不顧一切的衝勁兒,在外人看來也許這是好事,是成功的基礎,可是在我看來,未來他會因爲他的性格遇到很大的危險,甚至會因此而喪命。”
哪怕賀秀蓮已經考上了大學,身上帶着一種儒雅的學生氣,可是從小生活的環境,註定了她對民間的那些玄玄乎乎的東西深信不疑,聽到葉晨這麼說,她不由瞪大了雙眼,說道:
“晨哥,這種事情可開不得玩笑!”
葉晨的神情凝重,目光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嘆了口氣,聲音更低沉了一些:
“我又怎麼會拿生死這樣的大事來開玩笑?隨意的詛咒別人去死,這有多缺德,難道我不清楚嗎?
我之所以和田曉霞多交流了幾句,就是想着能夠通過交談,多多少少影響一下她的性格,讓她以後遇到事情能夠更謹慎一些,多想一步,或許這樣就能夠避開未知的災禍。
就好像咱們在路邊看到了個坑,明明預感有人可能會不小心掉下去,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吧?盡一點人事,聽天命而已,這便是我接觸她的全部心思。
至於別的,我和她之間絕無可能,我有你,有咱們這個家心裏早就已經滿滿當當的,哪還裝得下別人?秀蓮,你信不信得過我?”
賀秀蓮看着丈夫那坦誠無比的眼神,聽着她條理分明,甚至帶着一絲沉重的解釋,心裏頭那點剛剛冒頭的小酸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羞愧和滿滿的感動。她知道自己想差了,也更明白丈夫那份不爲人知的良苦
用心。
賀秀蓮反手握住了葉晨的手,語氣肯定的說道:
“我信你!我咋能不信你?是我想多了,我就是看着她那麼漂亮,又有文化,和你又說的來,我就......”
“傻婆姨!”
葉晨愛憐的捏了捏賀秀蓮的鼻子,柔聲說道:
“她再漂亮,再有文化,那也是她的人生。我葉晨的人生裏,最好的婆姨就在我眼前,陪我喫苦,陪我奮鬥,心裏裝着的全是我跟我這個家,這就已經足夠了,比啥都強,啥也比不了我心中這份重中之重的感情。
賀秀蓮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裏卻像灌了蜜一樣甜。她輕輕捶了一下葉晨的胸口,催促道:
“淨會說些好聽的,快走吧,大姐在家幫着照顧星宇呢,別讓他們等急了。”
“誒,回家!”葉辰笑着應道,重新扶起了自行車。
夫妻倆再次並肩而行,身影在月光下拉的很長。方纔那短暫的對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空氣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陰霾,讓兩個人的心貼的更近了。
賀秀蓮心裏那點小小的醋意早已化爲對丈夫更深的理解和信任,而葉晨也再一次確認,維護好這個溫暖的小家,纔是他穿越此生更重要,更不容有失的使命。
至於田曉霞,她只能希望自己這隻意外煽動翅膀的蝴蝶,真的能給她帶來一絲好的改變吧………………
畢業後去省報工作的機會,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葉晨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但他心裏很清楚,僅靠自己過去的作品《少年犯》帶來的聲譽,想在畢業分配這種關乎人生命運的大事上,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分量還遠遠不夠。他需要另一部更具分量,更能體現其寫作的深厚功底和深刻思想的作品,作爲
自己最堅實的敲門磚。
夜深人靜,臥室的寫字檯,葉晨鋪開稿紙,目光沉靜而堅定。他的筆尖這一次將要探向在當下這個世界裏,那片生養他的、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挖掘其下更爲深沉磅礴的力量。
這一次,他選擇的作品是《白鹿原》,這部在後世震動文壇,描繪了渭河平原五十年變遷的雄奇史詩。它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關於土地、宗族、人性、革命與堅守的深刻寓言。
這一次葉晨的創作過程要遠比當初的《少年犯》更爲艱辛。葉晨調動了所有的記憶和感悟,那些從身邊人聽來的關於黃土高原上的愛恨情仇、祠堂裏的規矩方圓、亂世中的掙扎與堅守,都化作了葉晨筆下鮮活的人物。
白嘉軒的腰桿與仁義、鹿子霖的精明與算計、田小娥的悲情與反抗、朱先生的睿智與超然......葉晨力求在保留原作精髓的同時,更多的融入自己對於陝北風土人情更爲直觀和年輕的理解,文字粗糲又充滿生命力,帶着黃土的
顆粒感和信天遊的蒼涼味。
妻子賀秀蓮自然是這部手稿的第一位讀者,就像當初的《少年犯》那樣。隨着稿紙一頁頁增高,賀秀蓮眉毛卻越整越緊,她爲丈夫的才華和比例感到驕傲,但是臉上更多的卻是難以言說的擔憂。
這本書寫的太好了,好的讓她感到害怕。裏面那些赤裸裸的慾望描寫,對宗法制度殘酷性的揭露,對歷史變革中複雜的人性刻畫,尤其是田小娥這個角色的命運及其象徵意義......簡直太大膽,也太駭人了!
“晨哥!”
這一晚,賀秀蓮終於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稿紙,聲音裏帶着一絲顫音說道:
“這書......寫的是真真好,看得人心裏頭沉甸甸的。但是這裏面的東西,會不會太......太犯忌諱了?我聽着現在外面的風聲,有些話咱可不能亂說,這要是發出去了,我怕......”
賀秀蓮不敢再說下去了,眼裏滿是憂慮。他不怕過苦日子,但是他怕自己的丈夫因爲這支筆而惹上麻煩。
葉晨放下了手中的筆,握住了妻子漸漸保養回來的手。他理解妻子的擔心,當下,這個時代的文藝作品批評尺度確實難以把握。他溫和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秀蓮,別怕。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這本書寫的不是歌功頌德,他寫的是真實的人,真實的歷史,真實的高原。真話有時候可能刺耳,但是它的力量就在於此。
不過你說的對,好作品也需要被人看懂,需要被認可。我們不能傻乎乎的直接拿出去,我已經想好了,這部作品的稿子需要先請兩位貴人幫着看看。”
“誰?”賀秀蓮急忙問道。
葉辰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呷了一口茶水,然後開口道:
“一個是鍾主編鐘望陽同志,他是當初發掘我的伯樂,有眼光,有魄力,也愛護年輕人。至於另一位則是巴金巴老,巴老不僅是文壇巨擘,更是一位敢於說真話,有擔當的長者。他們二位若能認可這部作品,替它說幾句話,
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
葉晨深知在這個重視師誠和權威的年代,由鍾望陽這樣的資深編輯先行審閱肯定,在由德高望重的巴金先生進行推介或者作序。那無疑將爲《白鹿原》這把可能引發爭議的“利劍”配上一副最具說服力的“劍鞘”。
二人的背書,不僅能提升作品的文學地位,更能爲其抵擋許多不必要的非議和風險,成爲它順利面世,並得到公正評價的最強保障。
很快,厚厚的《白鹿原》手稿就被精心包裹,附上葉晨誠懇的求教信,一份寄往《魔都文藝》編輯部鍾望陽主編處,另一份則通過可靠渠道設法轉呈給巴金先生。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而焦灼的,葉辰一邊繼續潤色手稿,一邊正常進行着學業和生活,但是心中卻不免牽掛着作品遠行的命運。終於在近一個月後,回信相繼而至。
葉晨不知道的是他的這部作品在《魔都文藝》編輯部內引發了巨大的爭議。鍾望陽收到手稿後,幾乎是一口氣讀完的。作爲資深編輯,他的藝術嗅覺極其敏銳,立刻意識到,這是一部非同尋常的,可能石破天驚的作品。
其宏大的敘事、深邃的歷史感、複雜立體的人物,以及毫不避諱的筆觸,都讓他感到震撼。他興奮不已,認爲這將是葉晨繼《少年犯》之後,真正邁向成熟和偉大的標誌性作品,也是《魔都文藝》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
然而,當他在編輯部小範圍徵求意見,準備啓動連載時,爭議果然如期而至。編輯部的會議上爭議異常激烈,一位老編輯推着眼鏡,語氣嚴肅的說道:
“望陽同志,這部《白鹿原》文學價值確實很高,這我承認。但是裏面的內容是不是太灰暗?對於封建宗法的描寫是不是過於自然主義?尤其是田小娥這個人物,她的行爲及其命運,會不會被解讀爲一種影射?我們需要考慮
社會影響啊!”
另一位中年編輯也附和道:“是啊,主編,葉晨同志還年輕,筆鋒太露,有些地方是不是可以刪改一下?比如那些涉及情慾的描寫,還有結尾對黑娃這個人物某些複雜性的呈現,是不是緩和一些更穩妥?現在文藝界風向雖然
比前些年寬鬆,但是底線還在啊。”
與反對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的自然是支持的聲音:
“我不這麼看!這部作品的力量恰恰在於它的真實和深刻!它寫的是人性,是歷史,不是簡單的歌功頌德。那份土地的厚重感,命運的蒼涼感,是多少年沒見過的優秀之作了?我們應該支持這種探索!”
“探索也要在允許的框架內!萬一引發批判,雜誌社和作者都承擔不起!”
鍾望陽沉吟良久,他深知反對者的顧慮並非全無道理,但他內心更傾向於保護這部作品的完整性和衝擊力。他最後開口道:
“同志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這部作品確實存在爭議,但是它的文學價值和思想深度是毋庸置疑的。這樣一部重要的作品我們不能輕易做決定,更不能輕易讓它被修改的面目全非。
我認爲我們需要請教更有分量,更有遠見的意見。我會親自帶着手稿和大家的建議,去拜訪巴金同志。聽聽巴老的看法,他的意見將是我們最終決策的重要依據。”
鍾望陽帶着《白鹿原》的手稿和編輯部的爭議,來到了巴金先生的家中。
巴老已經提前看完了手稿。他請鍾望陽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題。
“望陽,葉晨同志的這部《白鹿原》,我看了。”巴老的聲音平和卻有力,“很好。是一部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的好作品。”
鍾望陽心中一喜,但還是將編輯部的爭議和擔憂如實相告。
巴老靜靜地聽着,偶爾點點頭。等鍾望陽說完,他緩緩開口:
“爭議,是必然的。真正的文學,往往伴隨着爭議。因爲它要觸碰真實,而真實往往是複雜的,不像口號那麼簡單分明。
“有人說它灰暗?我看不是灰暗,是深刻。它寫出了我們民族根性裏的東西,寫出了大時代變遷下個體的掙扎與堅守。”
“白嘉軒的腰桿,鹿子霖的算計,田小娥的悲劇,朱先生的超然......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符號。文學不寫人,寫什麼?”
“有人說情慾描寫過分?食色性也。關鍵在於是否必須,是否服務於人物和主題。我看葉晨同志處理得很有分寸,那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是生命力的體現,也是悲劇性的襯托,並非譁衆取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