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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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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滿銀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家老丈人,只見孫玉厚佝僂着腰,走到那堆垃圾旁,猶豫了一下,然後迅速蹲下身,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開始在裏面翻解那些相對完整些,只是?了或者磕碰了一點的菜葉子,主要是白菜

幫子、蘿蔔頭之類能填肚子的東西。

王滿銀的臉瞬間被臊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左右看看,生怕被熟人看到,然後壓低了聲音,快速的嚷嚷道:

“爸!你……你撿這幹啥?多丟人吶!”

孫玉厚頭也沒抬,手裏的動作不停,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固執

“丟人?餓肚子才?人!這菜葉子,拿回去洗洗煮煮就能頂餓!比那些黑麪饃饃強!快,幫忙撿點,挑好的來!”

王滿銀僵在了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是看着自家老丈人那花白的頭髮和專注撿拾的背影,再想想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他最終一跺腳,也是蹲了下來,學着老丈人的樣子,彆着臉,飛快地撿拾起來,專挑那些看起來還能

喫的。

翁婿倆像是做賊一樣,胡亂撿了一堆,用破舊的褂子兜着,低着頭急匆匆的逃離了集市,回到了山腰那孔破窯。

窯洞裏昏暗潮溼,孫玉厚找出了那個豁了口的破鍋,王滿銀則拿着撿來的菜跑到山下,在那個渾濁的小水泡子邊,胡亂把爛掉的部分掐掉,在水裏涮了涮就算洗了。

回到窯洞,破鍋架的幾塊磚頭壘成的簡易竈上,點燃撿來的枯樹枝子。水燒開了,那些蔫了吧唧帶着土腥味的菜葉子被扔進了鍋裏,咕嘟咕嘟的煮着。

沒有油,更沒有鹽,只有菜葉子本身那點寡淡的味道。煮出來的湯水泛着可疑的黃色,飄着幾點黑乎乎的雜質。

孫玉厚盛了兩碗遞給王滿銀一碗,他自己先端起碗,吹了吹熱氣,然後大口喝了起來,咀嚼着那被煮的軟爛無味的菜幫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喫什麼正常飯菜。

王滿銀看着碗裏那清湯寡水,賣相極差的東西,胃裏一陣翻湧。他猶豫了半天,直到餓得實在受不了,才閉着眼,屏住呼吸,灌了一口下去。

這味道難以形容,帶着土味和淡淡的苦澀,實在稱不上好喫。但熱乎乎的湯水下肚,確實緩解了那股抓心撓肝般的飢餓感。

王滿銀睜開眼,看着對面默默喫着的老丈人。窯洞外是漆黑的夜,遠處,縣城的燈火依稀可見,窯洞裏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燒聲和兩人吞嚥食物的聲音。

王滿銀忽然覺得鼻頭一酸,他趕緊低下頭,狼吞虎嚥地把碗裏的東西扒拉進嘴裏,連最後那點苦澀的湯水都喝的一滴不剩。

從這天起,他們倆每天傍晚都會去散集的市場撿菜葉,回來煮一鍋無油無鹽的菜湯,就成了孫玉厚和王滿銀在縣城拉磚生活的常態。

他們倆像兩頭沉默的老黃牛,拉着沉重的磚塊,咀嚼着最粗糙的食物,頂着烈日和風塵,一分一分的積攢着那份沉重的希望,以及償還債務的可能。

那孔破窯裏飄出的帶着苦澀味道的炊煙,無聲地訴說着生活最底層掙扎的艱辛......

與孫家翁婿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金家灣金俊文家。在雙水村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戲劇總是一幕未平,一幕又起,讓人應接不暇。

金光亮家以前在金家灣的名聲最臭,屬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那夥,只因爲他們家的成分太差,然而隨着嗡嗡嗡的結束,金光亮家的二錘居然可以參軍了,這在村裏引發了一陣轟動。

這件事兒還沒被村民們咀嚼透徹,他們家的鄰居金俊文一家,又以另外一種更令人瞠目的方式成爲了全新的焦點,他們家那個外出半年多,杳無音信的大兒子金富突然回來了。

金富的歸來本身就是一個大新聞,而令全村人驚掉下巴的是,這個昔日裏遊手好閒不成器的“溜光”,此番回來,竟完全換了副模樣,大搖大擺的出現在衆人面前,活脫脫成了個人物。

金富穿着一身村裏人從沒見過的時髦衣服,頭髮留得老長,披散在脖頸裏,一副大蛤蟆墨鏡遮住了半張臉,腳上的皮鞋擦的正亮,甚至比村裏幹部金光明穿的還要氣派。

連說話的口音就都變了味兒,豬肉不叫豬肉,叫“大肉”;見了金俊武,也不再叫“二爸”,而是改口叫起了“二叔”。

但最轟動的,還是他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傳聞像風一樣,刮遍了整個雙水村,金富帶回來數不清的值錢貨,新衣裳,亮晶晶的手錶,能唱歌的錄音機,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堂的新鮮玩意兒;

光是好布匹就有好幾大捆!至於錢,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他隨手從口袋裏就抓出一大把票子。

全村人都被驚得目瞪口呆,如果說金光亮家因爲兒子參軍成了“正治暴發戶”,那麼,金俊文家毫無疑問就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經濟暴發戶”。

沒幾天的功夫,金俊文和他的大兒子金富就在前後村莊名聲大振。他們家彷彿憑空出現的財富,像磁石一樣吸引了許多有女兒的人家,媒人幾乎踏破了金家的門檻兒。女兒能嫁給金富,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行,嫁給金富的弟

弟金強也是天大的好事兒。

這股風潮瞬間也將金家老大金俊文給捧成了個人物,這些天,他穿着兒子帶回來的“外落貨”,臉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榮耀,出現在公衆面前那股神奇勁兒,很快讓人們想起了不久前風光無限的金光亮。

金俊文甚至撇下了跟隨他半輩子的旱菸鍋,出門就揣着帶着過濾嘴的紙菸,見人就散。遇到有人給兒子提親,他總是故作矜持的笑笑,擺擺手說道:

“這是娃娃們自己的事嘛,得由他們自己做主......”

唉,這世道!回想當年,在東拉河流域,誰家願意把女兒嫁給金俊文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呢?可如今,人們卻像攀附皇親國戚一樣,巴望着自家女兒能被金富看上。貧窮有時竟能如此矇蔽人的雙眼,讓人變得這般短視和盲

目。

然而村子裏稍微有些頭腦的人,心頭始終都縈繞着一個解不開的謎團:金俊文家這個小子,大字不識幾個,一貫是個“溜光”,怎麼就短短半年時間能夠脫胎換骨,成了個神通廣大的大人物?他到底在外面做什麼營生,能賺

下這許多人想都不敢想的錢?

對於這個關鍵問題,當事人金富自己的說法始終含糊其辭。他只說自己在外做大生意,魔都,羊城都跑遍了。但是具體做什麼生意,他卻總是語焉不詳。

對於大多數最遠只到過石圪節公社的農民來說,外面的世界遙遠而陌生,他們無法想象,也就只好將信將疑的接受了金富的說法。

或許大地方賺錢就這麼容易?金富不是說過嗎?,大城市的街上,到處都是錢,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可是就算真是這樣,雙水村的大部分農民終究也沒那個勇氣去撿這“天上掉下來的軟妹幣”。看來老話說的沒錯,撐死膽大

的,餓死膽小的。

但是從金富腰纏萬貫,趾高氣昂回到雙水村的第一天起,就有一個人心裏像明鏡似的,清楚他這橫財來的絕非正路,這個人就是金夫的28金俊武。

這位如今被金富客氣稱爲“二叔”的精明人,根本就不用細想,用鼻子也能聞出自己侄子是靠什麼發的家。當大哥俊文一家和衆多村民還在津津樂道金富的“本事”和“運氣”時,金俊武早已因這醜陋的真相而羞愧的低下了頭。

金俊武心裏明白,村裏人看透金富這把戲的,絕不止他一個,像田俊山,甚至是田福堂、金海民他們,恐怕早就在心裏嘲笑他們這家人了,只是礙於情面,誰也不願意站出來捅破這層窗戶紙。

金俊武自己也在一直忍耐着,自從上次王彩娥和孫玉亭的糊塗事發生後,他再也不願意看見自家一樁接一樁的醜聞,成爲前後村莊的笑柄。接連不斷的醜事,只會讓家裏的孩子將來連親事都說不上。

金富送來的那些禮物,金俊武都讓老婆李玉玲客客氣氣退了回去。然而,這舉動卻讓大哥金俊文和大嫂張桂蘭極爲不滿,彷彿他金俊武是眼紅自己家發財,纔會故意這樣落他們的面子。

金俊武的妻子李玉玲也不理解,眼看着大哥大嫂不高興,便提議請金富喫頓飯來緩解關係,金俊武這才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糊塗腦瓜子!那王八羔子,他算個什麼人物,值得咱們去巴結?三天兩後晌,雞窩裏就能飛出金鳳凰了?他那錢不是從正路上來的,他瞞得了別人,還能?得了我金俊武?!”

幾天後,金俊武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找大哥鄭重的談一談。這天,在廟坪山摘完豇豆,天色已近黃昏。他故意磨蹭着,等衆人都下山後,才和大哥俊文結伴同行。

兩人抽了一鍋煙後,金俊武終於艱難的開口:

“大哥,有件事我憋心裏好些天了,一直很難開口......”

金俊文有些疑惑的看了弟弟一眼,隨即問道:

“什麼事?咱兄弟倆還有啥不能直說的?”

金俊武咬着嘴脣,眼睛看向了別處,低聲說道:

“我是怕......金富再這樣繼續下去,要闖大禍啊!”

“怎?”金俊文立刻停住了腳步,一臉的詫異和不悅。

看到大哥這副模樣,金俊武只能儘量把話說的委婉一些:

“哥,咱自家的娃娃,咱自己心裏有數。你仔細想想,孕婦咋可能一下子就這麼能了?才半年多的功夫,哪能賺來那麼多錢?咱是沒出過遠門,但是笨想想也知道,外面的錢哪有那麼好賺……………”

“做生意憑的就是運氣!時運來了,說賺大錢就能賺大錢!”金俊文對於弟弟的擔憂完全不以爲然,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得意。

金俊武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道:

“哥,我也是爲了咱們這個家好。咱爹在世的時候,常常教導咱們,活人要活的清清白白......”

“你這話什麼意思?!”

金俊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

“你是說金付的錢是在外面偷來的?搶來的?”

金俊武沒有直接回答,但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肯定的態度。這極大的刺痛了金俊文的威嚴,他氣憤的對着弟弟嚷嚷着:

“你不要紅口白牙地冤枉我娃娃!金富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我家小子,是好是孬,還輪不到外人來說三道四!”

說完,金俊文猛地一扭頭,不再理會弟弟,獨自一人氣沖沖的快步走遠了。

軍軍武望着大哥決絕遠去的背影,只能長長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心痛的意識到,他們兄弟之間那份曾經親密無間的情誼,恐怕再也難回到從前了。一層厚厚的,名爲“金錢”和“虛榮”的隔膜,已經冰冷的橫亙在了兩人中

B......

就在金富回鄉引起轟動後沒兩天,這個無所事事的二流子又突發奇想,打起了新的主意。他看中了已經改嫁到石圪節村的王彩娥留下的那孔窯洞。

自從王彩娥改嫁後,她的財物大多都搬去了新的丈夫胡澤祿家,這孔窯洞使用一把結實的老式鎖“將軍不下馬”給鎖死了。這意味着金俊斌這一支人算是黑門絕戶了,然而這窯洞作爲遺產,法律上仍歸屬於王彩娥所有。

金富卻不管這一套,在他看來,這窯洞理應由他們金家繼承。他仗着自己如今財大氣粗,便準備強行住進去。

他的弟弟金強倒比這個哥哥明事理,見狀趕忙勸阻,說這樣於理不合。正在興頭上的金富,哪能聽得進去這般嘮叨?出口就把弟弟罵了個狗血淋頭。

金強年輕氣盛,骨子裏也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主兒,兩兄弟當即就在他三媽那個落鎖的院門前激烈的爭吵起來。不一會兒,聞聲而來的村民,就把院子外圍了個水泄不通,等着看金家這出新戲。

金強見怎麼也勸不住蠻橫的哥哥,氣的一跺腳,賭氣說道:

“我管不了你!行!你厲害!我的今天倒要看看你怎麼進去?除非你把那門鎖給砸了!”

金富聞言,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輕蔑的、成竹在胸的輕鬆笑容,他對弟弟,也是對所有圍觀的村民說道:

“砸鎖?用不着!我什麼也不砸,就能住進去。不信?那你們現在就看好了!”

說罷,在衆目睽睽之下,金富進行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表演。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硬木柴棍,走到那號稱“將軍不下馬”的銅鎖前,只是將那木棍伸進鎖眼裏,隨意一捅一別,只聽“卡達”一聲輕響,那“將軍”便乖乖的下

了“馬”。轉眼之間,王彩娥窯洞的兩扇門就被他大咧咧的給敞開了。

整個院子內外,瞬間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所有看到這一幕的雙水村人,在這一天,在此刻,才真正的恍然大悟,明白了金富這半年多在外頭,究竟是靠什麼本事和運氣弄來了那許多令人眼熱的錢財。

許多先前還託着媒人,想把女兒嫁到金家的莊稼人,此刻,臉上只覺得火辣辣的,心裏充滿了後怕和羞愧。他們悄無聲息的撤回了媒約,金家灣前村頭那驟然而起的熱鬧,轉眼間又冷落了下去。

金富強行進他三媽窯洞的當天,與王彩娥家沾親帶故的村民劉玉升,如同那年“麻糊事件”時一樣,第一時間就趕往了王彩娥所在的石圪節村報信。

這一次,王彩娥沒有驚動孃家的大隊人馬。她拿到了公社主任徐治功親筆寫給雙水村大隊支部的一封態度極其強硬的書信,然後獨自回了雙水村。

王彩娥先是將公社的信交給了支書田福堂,隨後便徑直衝到金家灣,雙腳跳起,將金俊文和金俊武兩家人劈頭蓋臉的罵了個狗血噴頭。

金家人自知理虧,沒一個人敢出來接話對罵,只有那囂張的金富,撲騰着要衝出來撕扯他三媽的嘴,被金俊文夫妻倆死命攔腰抱住,這纔沒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雙水村大隊支部是真的不願意摻和金家這點破事,然而,公社主任的批條措辭嚴厲,由不得他們不管,最終田福堂派出還能與這家人說上幾句話的副書記金俊山,向他們正式傳達了公社不容置疑的決定:金富必須立刻無條件

搬出已經強佔了的窯洞!

於是,僅僅在,三媽的,窯洞裏住了一天的金婦,只得灰溜溜的從他三媽的窯洞裏搬了出來。至於門上的那把鎖,倒是也不用再另買新的,只見金父伸出了兩根手指,捏住鎖梁,稍微用力,只聽“咯吧”一聲,那鎖便又重新鎖

上了,彷彿從未被打開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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