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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銅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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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黃土高原,風裏還帶着的砭骨的寒意。田壟間已經泛起了一點綠色,腳下的凍土也漸漸開始融化。葉晨原本還盤算着如何利用剩下的假期,幫着嶽父家裏再多幹點活,誰知省報社的加急電話追到了雙水村。

電話線路不好,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是葉晨能感受到那股緊迫感,清晰地傳了過來。緊接着,郵遞員送來了加急的電報,葉晨知道自己怕是閒不下來了,有重要的新聞急需他出馬。

情況緊急到葉晨的徒弟田曉霞甚至等不及電報回覆,直接連夜坐上了回黃原市的火車。

當她黎明時分輾轉趕到雙水村時,整個人風塵僕僕的,嘴脣乾裂,但那雙向來靈動的眼睛裏卻燃燒着記者特有的,混合着焦慮和使命感的火焰。

“師父,情況緊急!”

田曉霞甚至來不及喝口水,便急切的說道:

“銅城,大牙灣煤礦出大事了!井下支撐礦道的鋼樑倒塌,一位老礦工爲了救徒弟,被......被鋼樑給穿死了!”

田曉霞的語速很快,儘量簡潔地彙報着已知的情況

“新聞部裏的那些老前輩們,都在互相推諉。他們比誰都清楚,跑這種事故新聞阻力有多大!

煤礦那邊肯定層層設卡,捂蓋子還來不及呢,指望他們配合採訪,簡直是與虎謀皮,這根本就是個喫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葉晨的眉頭微蹙,他能想象到,省編輯部裏的那種氛圍。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油條們,粘上毛比猴還精,自然是不願輕易涉險。他沉聲問道:

“那主編的意思呢?”

田曉霞深吸了一口氣,望向葉晨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敬佩:

“主編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咱們,指名道姓要您帶隊。他說這種骨頭雖然難啃,但是一旦啃下來,就是能震動全省甚至全國的大新聞!他認爲,只有您有能力,也有魄力來完成它!”

“銅城,大牙灣煤礦......”

對於主編的畫餅,葉晨不以爲意,他低聲重複着這幾個字,心中猛然一動。這個熟悉的地名,瞬間勾起了他腦海深處的記憶碎片。

如果他沒記錯,在原本的世界裏,孫少平正是在這個煤礦挖煤,而他那位如父如兄的師傅王世才,似乎就是死於一次井下事故,而且正是爲了救一個莽撞的徒弟犧牲的。

線索在腦海中串聯起來,葉晨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而堅定。他不再猶豫,立刻對田曉霞說道:

“小霞,你做的對,時間就是新聞的生命!我們立刻出發!”

葉晨轉身對聞聲出來的家人簡單交代了幾句,迅速收拾好必要的行李和採訪設備。爲了爭取時間,他帶着田曉霞直奔黃原的二十裏鋪機場。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取代了鄉村的寂靜。當小型客機掙脫地心引力,爬升到雲層之上時,舷窗外是刺目的陽光和翻滾的雲海,與下方那片蒼黃厚重的高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晨望着窗外,腦海裏飛速運轉,已經開始規劃抵達銅城後的採訪突破口。

銅城距離黃原將近三百公裏,大概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抵達銅城後,一股混合着煤塵和工業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座因煤而興的城市,天空似乎都蒙着一層灰翳。街道上穿梭着不少穿着工裝,臉上帶着煤灰印記的礦工。

憑藉對原事件大致脈絡的瞭解,葉晨沒有按常規流程先去大牙灣煤礦的宣傳部報到??他知道那無異於自投羅網,只會換來一套滴水不漏的官方辭令和更加嚴密的封鎖。他決定劍走偏鋒,採取暗中走訪的方式,直接尋找核心

當事人。

經過一番周折,在礦區附近一家嘈雜油膩的小飯館裏,通過一位看似閒聊的老礦工隱晦的指點,葉晨和田曉霞終於在一個簡陋得只有一張板牀,一個破木箱的單身礦工宿舍裏,找到了那個名叫安鎖子的年輕礦工。

昏暗的房間裏瀰漫着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安鎖子蜷縮在牀角,頭髮蓬亂,眼窩深陷,那雙本該充滿活力的年輕眼睛此刻空洞無神,佈滿血絲。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骨,又像是被嚴霜打了的茄子,對外界的動靜幾乎

毫無反應。

“安鎖子同志?”葉晨放緩聲音,儘量不驚擾到他。

年輕人猛地一顫,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抗拒。“你們......你們是誰?俺啥也不知道!”他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

“我們是省報的記者,想瞭解一下王世才老師傅的事情。”田曉霞輕聲補充道。

一聽到“王世才”這個名字,安鎖子像被電擊了一樣,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雙手死死抓住亂糟糟的頭髮,把臉埋進膝蓋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是俺害了師父……………是啊!”他終於崩潰地哭喊出來,“要不是俺圖省事,沒按規程支穩那個樑子......師父是爲了推開......他才......”他哽咽得說不下去,抬起通紅的眼睛,裏面是無盡的悔恨與絕望,“那鐵樑子......就那麼

穿過去了......好多血......師父他……………”

巨大的愧疚和失去至親師父的悲痛,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將這個年輕的靈魂徹底壓垮了。他悔得腸子都青了,日夜被噩夢纏繞。

葉晨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遞過去一支菸,並幫他點燃。在辛辣的煙霧和長時間的沉默陪伴下,安鎖子緊繃的情緒稍稍緩解。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還原事故發生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描述着王世才師父在最後關頭,如何用盡力氣將他推開,自己卻被轟然倒塌的鋼鐵吞噬的詳細經過......

每一個字都浸透着血淚,無比沉重,卻也無比真實。葉晨與田曉霞對視一眼,知道他們終於找到了撬開這起礦難真相的第一塊,也是最關鍵的一塊基石。

窗外,銅城的天色依舊陰沉,但真相的光芒,已然從這間昏暗的宿舍裏,開始頑強地透出。

房間裏瀰漫着劣質菸草和淚水鹹澀的氣息。安鎖子蜷縮在牀沿,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像個迷路的孩子。

葉晨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的木凳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這個被愧疚吞噬的年輕人。田曉霞悄悄遞過去一杯溫水,安鎖子機械地接過,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等到嗚咽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氣聲,葉晨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沉重的鎖:

“鎖子,”他用了更親近的稱呼,“王師傅最後推開你的時候,對你喊了什麼,還記得嗎?”

安鎖子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嘴脣哆嗦着:“師...師父喊...快閃開!傻小子!”

“是啊,快閃開'。”

葉晨重複着這三個字,目光如炬的說道: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你這條命。他不是讓你活下來,整天窩在這小屋裏,被後悔壓垮的。”

安鎖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葉晨。

“王師傅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葉晨繼續道,語氣平和卻帶着力量,“他是不是那種,希望看到自己救下來的人,就這麼毀了的人?”

“不...不是....”安鎖子喃喃道,眼神裏閃過一絲微光。

“現在,能真正幫到師父,幫到惠英嫂子和明明的,只有你了。”葉晨注視着他的眼睛,“煤礦想把這事壓下去,當成普通的''處理。

但如果真相大白,所有人都知道王師傅是爲了救人,是英雄,礦上給的撫卹金會不一樣,惠英嫂子和明明以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這是王師傅用命給他們掙的保障!”

安鎖子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顯然沒想過這一層。

“但是,”葉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說出真相,意味着你要承擔你該承擔的責任??違規操作,引發事故。也意味着煤礦要承擔他們的責任??安全監管不力。這會很難,對你,對礦上,都是。

葉晨說完,便不再言語。他沒有用任何心理學的話術去引導,也沒有施加道德壓力。

他只是把兩個選擇,以及它們背後沉重的後果,赤裸裸地擺在安鎖子面前。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礦區噪音,和安鎖子粗重的呼吸聲。

田曉霞緊張地看着安鎖子,又看看葉晨。她看到安鎖子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看到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看到他眼神裏痛苦地?扎。這是一場良心與怯懦的搏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安鎖子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不再是絕望和迷茫,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說!”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俺不能讓師父白死!也不能讓惠英嫂子和明明喫虧!是打是罰,俺都認了!師父救,不是讓俺當縮頭烏龜的!”

他看向葉晨,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清澈:

“葉記者,俺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一個字都不瞞着!”

葉晨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緩緩點了點頭,目光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拿出筆記本,田曉霞也打開了錄音設備。

真相,終於要從這間瀰漫着悔恨與勇氣的小屋裏,衝破重重阻礙,去見天日了。窗外,銅城灰濛濛的天空下,一列運煤火車拉響了汽笛,悠長而沉重,彷彿在爲某個靈魂送行,又像是在爲某種新生吶喊。

銅城傍晚的天空總是灰中泛着赭紅,那是煤塵與落日混合的顏色。空氣中瀰漫着揮之不去的硫磺和煤炭氣味。

爲了確保報道的客觀與詳實,葉晨深知不能只聽安鎖子一面之詞。在安鎖子情緒稍穩後,他又通過其提供的線索,如同幽暗巷道裏的探礦者,小心翼翼地、不驚動礦方地,暗訪了當時同在出事工作面,目睹或聽聞了事件經過

的其他幾位礦工。

這些採訪多在礦區邊緣嘈雜的小酒館、或是工人聚居區昏暗的巷口進行。

工友們起初大多諱莫如深,但在葉晨表明省報記者身份,並承諾保護信息來源後,那份被壓抑的義憤和對王世才的敬佩讓他們終於開口。

他們零散卻相互印證的敘述,拼湊出事故發生時那電光火石間的驚心動魄,也印證了安鎖子違規操作的具體細節,以及王世纔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的壯舉。

這些帶着煤塵味和嘆息聲的證言,如同堅固的頂樑柱,支撐起即將成型的報道骨架,讓它更具說服力和穿透力。

採訪結束時,夜色已深。葉晨和田曉霞在礦區附近一家略顯破舊的招待所下榻。房間狹小,牆壁斑駁,空氣中有一股潮溼的黴味,但至少提供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寫作空間。

田曉霞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地整理着錄音筆裏的素材和手寫的筆記,將雜亂的線索分門別類。

她的眉頭微蹙,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筆力,還難以獨立駕馭這種時間緊迫,牽涉重大且需要極高敘事技巧的深度報道。

這不僅要求事實準確,更需要在冷靜的筆觸下,蘊藏能觸動人心,引發深思的力量。

王世才的犧牲,以及安鎖子那痛徹心扉的悔恨,都深深觸動着這個年輕女記者的心。尤其是王世纔在最後一刻推開徒弟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讓她心潮難平。

葉晨則伏在吱呀作響的書桌前,鋪開稿紙,擰開了鋼筆。他略一沉思,便落筆如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這書寫聲和偶爾翻閱筆記的聲音。

田曉霞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只是適時地續上熱水,將搪瓷缸輕輕推到師父手邊。

她沒有離開,不僅僅是想學習,更迫切地希望第一時間看到,師父如何用文字爲那位逝去的英雄塑像,如何將黑暗巷道裏的那束人性之光呈現給世人。

時間在筆尖流淌。不知過了多久,葉晨終於停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力向後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他將那疊墨跡未乾的稿紙遞給田曉霞:

“看看吧,初稿。”

田曉霞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就着那盞昏暗的檯燈,一字一句認真地讀了起來。

新聞稿不同於文學作品,它剋制、客觀,力求用事實本身說話,情感潛藏在冷靜的敘述之下。

然而,葉晨的筆力正在於此??他沒有煽情,只是白描般還原了事故現場,引用了多位礦工的親眼所見,描述了王世才平日的爲人,以及他最後的抉擇。

沒有過多的形容詞,但那個沉默寡言,關鍵時刻卻進發出驚人勇氣和犧牲精神的老礦工形象,卻躍然紙上。

看着看着,田曉霞的眼圈紅了,視線漸漸模糊。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稿紙的邊緣,暈開一小片溼痕。她爲那壯烈的犧牲,也爲這文字背後沉甸甸的力量所感動。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拭去眼淚,平復了一下翻湧的心緒,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地看着葉晨:

“師父,明天我們去看看王師傅的遺孀惠英嫂子和孩子明明吧?”

她的聲音還帶着一絲哽咽,但語氣異常堅決:

“報道很重要,但.....我想我們或許能實實在在地幫幫他們。至少,讓他們知道,王師傅是個英雄,有人記得他,也有人關心他們以後的日子。”

窗外,礦區特有的,混合着機械轟鳴與火車汽笛的夜聲隱隱傳來。在這間簡陋的招待所裏,一篇即將引發震動的報道剛剛誕生,而一份源於悲憫與敬重的善意,也正在悄然萌發。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笑着打量眼前的姑娘。檯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略顯凌亂的短髮和帶着淚痕卻異常堅定的臉龐。

平日裏,田曉霞總是一副風風火火,言辭犀利的“假小子”模樣,那是她在這個行業裏爲自己披上的保護色。

但此刻,那層堅硬的外殼被髮自心底的善良與悲憫融化,露出了內裏柔軟而溫暖的光芒。這光芒,葉晨太熟悉了,也正是他一直以來所珍視和想要守護的。

看着這樣的田曉霞,葉晨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欣慰。沒有人知道,他大學畢業後,放棄了一些看似更“光明”的前途,選擇進入省報,並迅速站穩腳跟,其中有一個深藏心底的重要原因,就是爲了眼前這個姑娘。

他像一個提前觀測到風暴的航海者,早早地來到這片海域佈局。他熟知那個原本軌跡裏,發生在洪流中的悲劇???一個充滿生命力、閃爍着理想主義光芒的年輕靈魂,如何在最絢爛的時刻被無情吞噬。

他所有的“大費周章”,提升自己的影響力,建立自己的人脈,在關鍵時刻爭取到帶領她的機會,都是爲了能夠在她命運的十字路口,擁有足夠的力量去幹預,去扭轉那個令人心碎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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