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妍的眼睛,在聽到“外語”兩個字時,倏地亮了起來!如同在厚重的烏雲縫隙中,陡然窺見了一線屬於她自己的、璀璨的陽光!
自從與葉晨接頭以來,她引以爲傲的電訊專業、情報分析能力,甚至是基本的潛伏素質,在他那近乎全能的表現對比下,一次次被打擊得體無完膚,幾乎讓她產生了深重的自我懷疑和挫敗感。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笨拙的學徒,跟在一位宗師後面跌跌撞撞,毫無價值可言。
可現在!語言!這幾乎是她在莫斯科國際環境中學到的最自然、最融入骨血的技能之一!
俄語自不必說,英語她她更是說的跟母語一般,可以流利運用。現在,終於有一個領域,是她可能,甚至幾乎可以肯定,比葉晨更擅長的了!
一股難以抑制的,混合着激動、證明欲和些許“復仇”般快意的情緒,猛地衝上她的心頭,瞬間沖淡了之前的恐懼和緊張。她的臉頰甚至因爲這份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葉晨。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小孩子般“考考你”的意味,開口問道,聲音都比剛纔輕快了些:
“那......你會講什麼語言?”
問完,顧秋妍才意識到自己的小心思可能太過明顯,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眼神裏的期待和隱隱的驕傲卻藏不住。
葉晨將她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從最初的震驚恐懼,到接受任務時的沉重專注,再到此刻因爲找到“優勢領域”而煥發的光彩和那點小小的、不服輸的“挑釁”......這個女人,倒是比他預想的更有趣,也更……………鮮活。
葉晨心中有些好笑,但臉上依舊保持着那副平靜無波,略帶嚴肅的表情,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略作沉吟,用同樣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法語、德語、英語、俄語,我都可以自由切換,日常對話和一般書面閱讀沒問題。”
他頓了頓,彷彿有些“慚愧”地補充道:
“日語還有些生疏,聽力和讀寫勉強,口語對話......也還過得去吧,應付一般場合應該夠用。”
葉晨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會用筷子喫飯”,但列舉出的語言種類和“自由切換”、“過得去”這樣的形容,卻像一陣小型的冰風暴,瞬間把顧秋妍眼中剛剛燃起的那簇得意的小火苗,“噗”地一下,澆滅了大半。
法語!德語!英語!俄語!自由切換?!日語還能對話?!
顧秋妍臉上的激動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成了驚訝,然後是一絲愕然,最後化爲了熟悉的、無力的挫敗感,還夾雜着一點點難以置信的惱火。
她原本以爲終於抓住了可以“揚眉吐氣”的機會,結果對方輕描淡寫地報出了一串絲毫不遜色於她,甚至可能更實用的語言列表!
俄語她精熟,英語也流利,但德語她聽都聽不懂,法語更是僅限於幾個簡單的單詞!這傢伙他居然連日語都能用來對話?在哈爾濱這個日僞統治的核心城市,掌握日語的實際用處,可能比俄語和英語更大!
這個男人......他到底還有什麼是不會的?或者說,還有什麼是她不被他碾壓的?
顧秋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那股剛剛升起的,因爲找到“專長”而帶來的微弱信心和愉悅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哭笑不得的複雜情緒。
她看着葉晨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這傢伙是不是故意的?明明那麼厲害,卻總是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簡直......氣人!
葉晨看着她臉上精彩的表情變換,從閃閃發光到目瞪口呆再到蔫頭耷腦,心裏那點笑意差點沒壓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調侃的時候。
他適時地收斂神色,重新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恢復嚴肅:
“語言只是備用手段,是最後一道防線。核心還是暗語。明天八點,電話,暗語。記住,鎮定,自然。就像處理一件最普通的家事。”
顧秋妍也迅速從剛纔那點小小的“競爭”心態中清醒過來,意識到任務的嚴峻性。
她用力點了點頭,將“法語德語英語俄語日語”帶來的衝擊暫時拋到腦後,鄭重地重複:
“我記住了。八點,電話,“那就現在送來吧”。萬不得已用外語。”
“很好。”
葉晨看了看懷錶,“時間不早了,你也需要休息,保持明天頭腦清醒,我去檢查一下其他房間。”
顧秋妍“嗯”了一聲,看着葉晨轉身,再次開始他那細緻到近乎苛刻的房間檢查。她走到留聲機旁,輕輕抬起唱臂,悠揚的歌聲戛然而止。
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片的微響和葉晨極其輕微的,檢查物品的??聲。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專注的背影,心中那點因爲語言“比拼”落敗而產生的微妙情緒,漸漸被一種更沉重的、混合着依賴、壓力和對明天未知的擔憂所取代。
這個男人,強大得讓她仰望,也謹慎得讓她心驚。在他身邊,她似乎永遠只能是個學習者,追趕者。
但不知爲何,這種認知,此刻帶給她的不再是純粹的沮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至少,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懸崖上,與她並肩站着的,是一個幾乎無懈可擊的強者。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也學着葉晨的樣子,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個她必須視爲“家”的戰場,試圖記住每一個細節,爲明天,也爲不知還有多少的“明天”,做好準備。
夜色,在兩人的沉默與警覺中,緩緩沉澱。而幾個小時後的那通電話,將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生死攸關的戰鬥。
冰冷的月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痕。
暖氣片努力散發着熱量,卻怎麼也烘不幹空氣裏那股沉甸甸的,屬於北方冬夜的乾冷氣息,更驅不散顧秋妍心頭的煩悶與燥熱。
顧秋妍靠在寬大卻冰冷的雕花牀頭,身上穿着觸感光滑柔軟的真絲睡衣??這是她從毛熊帶回來的少數幾件奢侈私人物品之一,往常總能給她帶來些許慰藉和熟悉的溫暖。
可今晚,這滑膩的布料貼着皮膚,反而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彷彿連這最後的舒適區,也籠罩在一種無形的壓力之下。
她睡不着,閉上眼睛,腦海中便自動開始回放今天發生的一切,尤其是書房裏與葉晨的那番對話。
叛徒的出現、同志的危險撤離,明天那通生死攸關的電話......這些像冰冷的石塊壓在胸口,讓她呼吸不暢。
但奇怪的是,此刻更讓她輾轉反側,心緒難平的,卻並不全是那種對任務失敗、同志犧牲的恐懼和緊張。
另一種更尖銳、更私密、甚至讓她自己都有些羞於承認的情緒,如同細密的荊棘,纏繞着她的心。
是憋悶!一種無處釋放,無處言說的憋悶。
這憋悶的根源,來自於那個此刻或許正在書房檢查監聽器,或許已經休息的男人??葉晨。
顧秋妍從小到大,都是被周圍人用“聰明”、“伶俐”、“優秀”這樣的詞彙簇擁着長大的。
在江南水鄉,她是學堂裏先生最得意的門生;後來投身革命,被選拔前往莫斯科國際無線電學校深造,在一羣來自世界各地的精英中,她依然是那個最耀眼,成績最拔尖的學員。
她的驕傲,是刻在骨子裏的,是建立在一次次用實力證明自己,超越他人的基礎之上的。她習慣了成爲焦點,習慣了被依賴,習慣了在專業領域裏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和自信。
哪怕這次被“安排”來哈城執行這個她認爲“荒誕”的任務,內心深處,她也未嘗沒有一絲”非我莫屬”的矜持。
畢竟,她的電訊技術,她的身份背景,她的綜合素質,在當時的環境下,確實是稀缺資源。她認爲自己是“大材小用”,是“被迫屈就”。
然而,從火車站那個緊張到幾乎失態的擁抱開始,到昨晚書房裏被對方輕易看穿懷孕的祕密,目睹他近乎神蹟般的記憶力和密碼破譯能力,再到今晚他冷靜到冷酷地分析叛徒危機、佈置應對策略,甚至......連她最後試圖扳回
一城的“語言優勢”,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全方位地碾壓了。
法語、德語、英語、俄語自由切換?日語還能對話?
顧秋妍閉上眼睛,彷彿又看到了葉晨說這話時那副平靜無波,彷彿在談論天氣的表情。那表情裏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理所當然”。
挫敗感。
這是一種她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如此深刻,如此徹底品嚐過的滋味。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和......無力。
在她最引以爲傲,視爲立身之本的專業領域??電訊、密碼、情報分析??對方展現出的水準,讓她感覺自己那些在莫斯科刻苦訓練得來的技能,就像小孩子過家家般幼稚、笨拙。
他不僅會,而且精;不僅精,而且能在最極端、最緊張的環境下,穩定、精準、高效地運用,彷彿那些複雜的知識和技巧已經融入了他的血液和本能。
這打擊是毀滅性的。它動搖了顧秋妍內心深處那個關於“自我價值”的核心認知。
如果她最擅長的東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如此不值一提,那她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麼?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懷有身孕的累贅?一個僅僅因爲“身份合適”而被安插進來的“道具”?
這種自我懷疑帶來的憋悶,比她直接面對高彬的審視,比得知叛徒的存在,更讓她感到窒息和煩躁。因爲前者是外部危險,可以躲避,可以對抗;而後者,是內部信唸的崩塌,無處可逃。
她想起葉晨檢查房間時那專注到偏執的神情,想起他佈置任務時不容置疑的語氣,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對局勢精準到可怕的判斷力......
這個男人就像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冰山,她只能看到水面上一角,卻已能感受到那龐大根基帶來的壓迫感和深不可測。
在他面前,她那些曾經引以爲傲的“聰明伶俐”,顯得如此單薄和可笑。她的驕傲,像一件華麗卻易碎的瓷器,被現實輕輕一碰,就佈滿了裂痕。
顧秋妍煩躁地翻了個身,真絲睡衣與牀單摩擦發出細微的??聲。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映出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結。
她當然知道任務嚴峻,知道叛徒的危害,知道明天電話的重要性。這些理智的認知像警鐘一樣在她腦海裏鳴響。但此刻,那股屬於個人的,驕傲被碾碎後的憋悶和不甘,卻頑強地佔據了她情緒的上風。
她甚至有些惱火地想:這個人,難道就沒有弱點嗎?就沒有他不擅長,會感到棘手的事情嗎?他那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冷靜,有時候真讓人......牙癢癢。
可是,惱火歸惱火,不甘歸不甘,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卻也在小聲提醒她正是因爲他的強大和謹慎,他們纔有可能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存活,纔有可能去應對叛徒帶來的危機,纔有可能去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這種認知,讓她的憋悶裏,又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依賴?是慶幸?還是...…………一種更微妙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吸引?
她猛地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去。不能再想了。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必須睡覺,必須養足精神,應對八點鐘那通電話。
她強迫自己放鬆身體,調整呼吸,數着綿羊。可葉晨那張平靜的臉,他說話時低沉平穩的語調,他列舉語言時那副“這很正常”的樣子......總是不合時宜地跳出來。
最終,顧秋妍在一種混合着對任務的焦慮,對自身價值的懷疑,以及對那個強大搭檔複雜難言的憋悶情緒中,迷迷糊糊地捱到了窗外天色泛起灰白。
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而那個帶給她前所未有挫敗感的男人,此刻或許正清醒地守在某個角落,如同最警覺的哨兵,守護着這座危機四伏的“家”,也守護着她這個內心正經歷着驚濤駭浪的“搭檔”。
黎明前的黑暗,最爲深沉。而顧秋妍知道,屬於她的考驗,不僅僅是外部的刀光劍影,還有內心這場與驕傲和脆弱的艱難戰爭。
她必須儘快找到在新的定位和新的強者面前,如何自處,如何發揮價值的平衡點......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二。哈爾濱的天空如同被一塊巨大的、骯髒的鉛灰色抹布覆蓋着,低沉得彷彿要壓到教堂的尖頂。乾冷的北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過街道,捲起地面殘存的雪和塵土,打在行人的臉上生
疼。
僞滿哈爾濱警察廳的大禮堂內,卻是一番“熱氣騰騰”的景象。烏壓壓坐滿了穿着各式警服,表情或麻木或諂媚的警察,從廳長、科長到最底層的巡警,只要是在編的,幾乎都被召集到場。空氣裏瀰漫着劣質菸草、陳舊制服和
人體散發出的渾濁氣息,還有那種大型集會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滯悶感。
主席臺上,警察廳廳長挺着微微發福的肚子,穿着筆挺的制服,胸前彆着幾枚閃亮的、僞滿頒發的勳章,正對着麥克風,聲音洪亮卻透着幾分空洞地念着稿子。
無非是強調“?滿親善”、“治安強化”、“肅清反滿抗分子”之類的陳詞濫調,間或夾雜着對過去一年“工作成績”的浮誇總結和對未來“再創佳績”的蒼白期許。
臺下的聽衆們,有的強打精神目視前方,有的偷偷打着哈欠,有的眼神飄忽想着自己的心事。這種大會,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必須忍受的儀式。
直到劉廳長的講話接近尾聲,他話鋒一轉,語氣也加重了幾分:
“……...在過去的工作中,特別是在一些重大案件的偵破和特殊任務的執行上,我們的一些同志,表現出了非凡的忠誠與卓越的能力。爲此,經廳裏研究,並報請上級批準,特對以下同志進行表彰和任命……………”
臺下略微騷動了一下,不少人的目光開始逡巡。
“原特務科周乙同志,在關裏執行特殊任務期間,恪盡職守,表現出色。歸隊後,迅速適應新的工作要求,展現了一名優秀警官應有的素質。
經研究決定,正式任命周乙同志,爲警察廳特務科行動隊隊長,並授予三級警正警銜,以資鼓勵!”
話音落下,稀稀拉拉但還算及時的掌聲響起,許多道目光投向了坐在特務科區域前排的葉晨。
他立刻站起身,面向主席臺方向,挺直腰板,敬了一個標準而有力的禮,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嚴肅、感激與謙遜。鎂光燈閃爍了幾下(有記者在場),記錄下這“光榮”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