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暴露,行蹤被掌握,甚至此刻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可能正在被某個隱蔽的接收終端監聽着。
他站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個冰冷的竊聽器,彷彿捏着自己命運的咽喉。窗外,哈城冬日的天空依舊陰沉,寒風呼嘯着穿過破舊的窗縫。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立刻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賭一把能否逃脫已經可能存在的包圍?還是......利用這個竊聽器,傳遞一些錯誤信息,爲同志們的轉移爭取時間?又或者,還有什麼他沒想到的,絕境中的生路?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溼了他的內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導向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後果。
而那個未曾謀面,卻已將他逼入絕境的對手,此刻是否正躲在某個溫暖的房間裏,帶着冷酷的微笑,監聽着他絕望的喘息聲?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寂靜的房間裏,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擂鼓,一聲聲敲打着末路的喪鐘。
冰冷的絕望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浸透了男人的四肢百骸,但多年的特工訓練和無數次遊走於生死邊緣的經驗,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求生的本能和肩負的責任,如同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他幾乎要被恐懼凍結的神經,強行激發出最後的冷靜與決斷。
他沒有癱軟,沒有驚慌失措地亂轉。相反,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足以讓常人崩潰的恐懼死死壓在心底,眼神迅速變得銳利如刀。第一步,自衛。
他迅速轉身,幾步跨到房間角落那個老舊的立櫃前。他沒有去動櫃子裏掛着的幾件衣服,而是直接蹲下身,手指在櫃子底部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處用力一扣。
一塊看似與櫃底渾然一體的薄木板被巧妙地卸下,露出了一個狹窄的夾層。裏面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把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勃朗寧M1910手槍,以及兩個壓滿子彈的備用彈夾。
他取出勃朗寧,動作快而穩。拇指按下彈匣卡榫,黃澄澄的7.65mm子彈排列整齊的彈匣滑入手心。
他快速檢查了一眼子彈數量(7發滿倉),又對着光線確認彈匣簧力充足,沒有鏽蝕。然後,“咔”一聲將彈匣用力拍回握把,左手握住套筒後端,猛地向後一拉!
套筒順暢後退,將一發子彈推入槍膛,復進簧復位,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兩三秒時間,冰冷的鋼鐵已握在手中,保險仍處於安全位置,但已處於隨時可以擊發的狀態。
武器在手,彷彿握住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卻真實存在的依靠。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億萬分之一,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不確定外面是否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不確定敵人是僅僅安裝了竊聽器,還是已經在樓下,在對面,在屋頂埋伏好了槍手。他必須儘快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拿着槍,躡足來到窗邊。沒有直接暴露在窗口,而是緊貼着牆壁,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擦起厚重窗簾的一角,只露出一隻眼睛的寬度,向外窺視。
剛纔發現的竊聽器,是依賴電話線或有線傳輸的老式型號,雖然穩定,但有效監聽範圍通常只有幾十米到一兩百米。這意味着,監聽者或者指揮者,很可能就在附近!這個判斷讓他心頭更沉。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樓下的街道,對面的建築,以及可能的狙擊點。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他剛纔回來時,因爲心思在別處而只是餘光瞥見的,停在斜對面巷口的那輛黑色轎車,此刻在他高度警惕的觀察下,顯得異常可疑。
那是一輛普通的福特轎車,沒有車牌(或者被雪遮蓋),車窗緊閉,裏面似乎有人影,但一動不動。
在這個貧民聚集、少有汽車停留的街區,一輛看似完好的汽車安靜地停在那裏,本身就透着詭異。是監視點?還是準備接應抓捕的隊伍?
他輕輕放下窗簾,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着。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敵人可能近在咫尺。
不能慌!不能亂!他對自己說。敵人既然沒有立刻破門而入,而是選擇監聽,說明他們可能想放長線,也可能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或者......在確認他是否獨自一人,是否有同夥會來。這給了他極其短暫,卻也極其寶貴的時
間窗口。
他還有最重要的兩件事必須做:確認密碼本的安全,以及發出最後的警報。
他轉身,快步但無聲地走到房間內側,靠近牆角的下水管道旁。這根鑄鐵管道從樓頂通下來,負責這層樓的污水排放,表面鏽跡斑斑,毫不起眼。
他蹲下身,手指摸索到管道檢修口那個看似鏽死的圓形鐵蓋邊緣。那裏有一根極細的、顏色與鐵鏽幾乎無異的金屬線頭,巧妙地纏繞在蓋子的螺紋縫隙裏。
他捏住線頭,輕輕向外一拉。沒有用力擰,而是順着一個特殊的角度提拉。只聽“咔”一聲輕響,鐵蓋被從內部卡扣結構解開,鬆動了。他小心地取下鐵蓋,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寒氣湧出。
他沒有探頭去看,而是伸手進去,在管道內壁一個事先用防水膠布粘好的小凹槽裏,摸到了一個醫用玻璃瓶,裏面裝着的正是密碼本。
看到密碼本安然無恙,他緊繃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這個小機關是他自己設計的,異常巧妙。如果有人不明就裏,試圖強行擰開檢修蓋,內部的卡扣會首先斷裂,導致裏面懸掛密碼本的小鉤脫落,醫用玻璃瓶就會直
接掉進深不見底的下水道,瞬間毀掉。敵人顯然沒有發現這個祕密。
密碼本安全,意味着即使電臺被發現(已經被發現了),敵人也無法破譯過去和未來的電文,無法通過電文內容追溯更多線索。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沒有時間慶幸。他立刻拿起醫用玻璃瓶來到了裏屋,打開搪瓷缸子的蓋子,直接將醫用玻璃瓶扔入其中。
因爲醫用玻璃瓶的蓋子頗爲沉重,導致頭重腳輕,水瞬間灌入瓶內,隨着一陣刺啦刺啦的聲音,密碼本瞬間被銷燬。
這是男人的另一個小機關,玻璃瓶內除了密碼本,還有次氯酸鹽粉末,遇水就會產生大量的腐蝕性液體。
最後,他回到壁櫥旁,再次拖出那臺已經被發現,但暫時未被破壞的電臺。時間緊迫,他必須冒險開機。
敵人有偵測車,此刻發報如同在探照燈下點火,但他別無選擇。警告必須發出,哪怕這會立刻暴露他的確切位置,招致致命的打擊。
他接通電源,戴上耳機,手指穩定地放在電鍵上。窗外,那輛可疑的黑色轎車依舊靜靜停着。樓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生命中最後的力量和勇氣都吸入肺腑。然後,他按下了電鍵。
“嘀??嘀嘀??嘀??”(電臺已暴露)
“嘀嘀??嘀??嘀嘀嘀??嘀??”(密碼本我已毀掉)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請有關人員迅速分散轉移)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如有意外,我殺身成仁)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代號057)
短促而清晰的莫爾斯電碼,如同垂死心臟最後的有力搏動,穿透房間的牆壁,穿透哈城陰沉的天空,飛向未知的接收者。每一個字符,都凝聚着絕望中的堅守,以及對同志最後的、悲愴的守護。
電文發送完畢,他立刻關閉電源,扯斷幾根關鍵線路,將電臺粗暴地塞回壁櫥夾層,用雜物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勃朗寧手槍依舊緊緊握在手中,槍口指向門口。
短暫的,死寂般的平靜之後,男人靠着牆壁的身體,重新凝聚起一股力量。絕望已經化爲灰燼,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決斷和一絲近乎荒誕的從容。他知道,最後的時刻或許隨時會到來,但在那之前,他不想像只受驚的老鼠一樣
狼狽。
他站起身,將勃朗寧手槍的保險重新扣上,仔細地別在後腰的皮帶上,用毛衣下襬蓋好。然後,他走到了那個斑駁的洗臉架前。架子上方的牆上掛着一面邊緣起泡的水銀鏡子,映出他此刻略顯蒼白、鬍子拉碴的面孔。
他拿起架子上那把剃鬚刀??老式的,需要更換刀片的那種,又從一個鐵盒裏摳出一點早已凝固的剃鬚膏,用冷水化開,仔細地塗抹在下巴和臉頰上。冰冷的水和膏體刺激着皮膚,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感。對着鏡子,他手
腕穩定,動作舒緩,一下,又一下,颳去那些冒出的胡茬。鋒利的刀片刮過皮膚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從加入鐵血青年團,走上這條不歸路開始,他就無數次設想過可能的結局。殺身成仁,馬革裹屍,是早就鐫刻在
心底的宿命。既然如此,那便從容些吧。這可能是他生命裏最後一段屬於自己的、安靜的時光了,他不想浪費在無用的恐慌上。
刮乾淨鬍子,他用冷水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鏡中的臉乾淨了許多,雖然眼底的血絲和緊繃的肌肉依舊透露着疲憊與緊張,但至少看起來整齊、體面。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
個人衛生拾掇妥當,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現在,需要爲最後的“謝幕”做點準備了。他知道屋內的電話肯定被監聽了,但這反而可以加以利用。
他走到桌旁,拿起那部老舊的黑色轉盤電話。手指在冰冷的撥號盤上轉動,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他撥通了一個號碼???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可能早已廢棄的號碼。
“喂?是我,老齊啊。”他對着話筒說道,聲音故意放得平緩,甚至帶着點故作輕鬆的腔調,“啊,是是是,你們今天晚上......都到我這來吧。對,我們談談那筆生意......對對對,我再去買點紅茶和啤酒,咱們今天晚上......來
個西式晚宴,好好聊聊。”
他故意說得含糊,但“都到我這來”,“談談生意”、“西式晚宴”這些詞,在監聽者耳中,很容易被解讀爲“召集同夥”、“商討重要事宜”、“可能有外國勢力介入或特殊含義”。這是一個煙幕彈,一個誤導。他希望這個虛假的通
話,能吸引一部分監視者的注意力,或者至少讓他們產生誤判,爲其他可能還未知情的同志爭取一絲渺茫的機會,也爲自己真正的行動製造一點混亂。
掛斷電話,他不再猶豫。穿戴整齊??重新穿上那件灰色的皮夾克,戴上帽子、圍巾、手套。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準備出門辦事的普通市民。
然而,當他手搭在門把手上,準備擰開的瞬間,動作卻頓住了。
不對。
太快了。
從他回家發現異常,到現在準備離開,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分鐘。一個剛剛回家的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戴整齊再次出門,而且是在其“安全屋”可能已經暴露,甚至被監聽的情況下......這行爲本身,就充滿了“發現危
險、急於逃離”的意味。這會立刻引起監視者的高度警覺和果斷攔截。他不能表現出“要跑”的狀態。
必須有一個合理的,日常化的藉口。
他的目光在屋內快速掃視,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用來盛放爐灰的鐵皮桶上。桶裏還有小半桶昨夜留下的、冰冷的灰燼。
有了。
他迅速脫掉剛剛穿好的皮夾克,只穿着裏面的毛衣。然後走過去,拎起那個沉甸甸、髒兮兮的鐵皮桶。
桶沿和把手沾滿了黑灰,弄髒了他的手套和毛衣袖口,但他毫不在意。
現在,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住在老舊樓房裏,正準備下樓傾倒每日爐灰的普通住戶。這個形象,合情合理,毫無破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略帶疲憊和不耐(倒垃圾本該如此),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吱呀??”老舊的木門發出聲響。
幾乎在他踏出房門、走向樓梯的同時,對面那棟樓某個同樣不起眼的窗戶後面,一雙監視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人出來了!”
監視的特務壓低聲音,對着身邊一個小型通話設備說道:
“沒穿外套,只穿了件毛衣,手裏拎着個鐵皮桶,髒兮兮的,看樣子......是去倒垃圾。”
消息迅速傳到了不遠處一輛僞裝成運煤車的指揮車裏。劉奎正坐在這裏,聽到彙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接過望遠鏡,看向目標樓棟的出口。
“倒垃圾?”
劉奎喃喃自語,心中的疑慮並未打消。目標回家時間很短,這個點倒垃圾雖然不算特別反常,但結合之前發現的電臺和竊聽器佈置,任何舉動都值得警惕。
“告訴樓下蹲守的兄弟,眼睛放亮點!盯緊他!別讓他藉着倒垃圾的機會溜了!一有不對,立刻控制!”他對着通話器命令道,語氣森然。
男人拎着鐵桶,不緊不慢地走下吱嘎作響的木質樓梯。他儘量讓步伐顯得自然,甚至有些拖沓,符合一個拎着沉重垃圾的住戶形象。他沒有四處張望,目光只盯着腳下的臺階和前方不遠的地面。
來到樓外,冰冷刺骨的寒風立刻穿透單薄的毛衣,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表現出異樣。他沒有立刻朝着樓棟側面堆放垃圾箱的方向(東邊)走去,而是在樓門口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將鐵皮桶放在腳邊,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和火柴。背對着可能存在的監視方向(他推測主要監視點在對樓),他劃燃火柴,用手找着,點燃了一支香菸。
深深地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白色的煙氣和呵出的白霧混在一起,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這個點菸的動作,顯得隨意而放鬆,彷彿只是倒垃圾前的一點小小享受,或者是爲了抵禦寒冷。
抽了兩口煙後,他才重新拎起鐵桶。然而,他邁步的方向,卻不是東邊的垃圾堆,而是朝着西邊的路口走去!步伐依舊不疾不徐,甚至因爲鐵桶的重量,身子還有些微微傾斜。
這個細微但關鍵的方向選擇,立刻被樓下巷口一輛看似普通,車窗貼着深色膜的麪包車裏,負責近距離盯梢的特務敏銳地捕捉到了。
車裏,一個戴着鴨舌帽的特務眼神一凜,猛地坐直了身體,低呼道:
“不對頭!”
“怎麼?”旁邊的人問。
“垃圾箱在東邊!他往西邊去幹什麼?”
鴨舌帽特務語速極快,聲音帶着一股寒氣:
“穿着單衣,拎着垃圾桶,不往垃圾堆走,反而往反方向的街口溜達......這他媽哪是倒垃圾?!”
另一個特務也反應過來了,臉色驟變:
“不好!他要跑!藉着倒垃圾的幌子想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