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葉晨,包括高彬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葉晨面色凝重,目光掃過那棟寂靜的土樓,又看了看周圍躍躍欲試的手下,沉聲說道:
“劉奎,你帶幾個人,先上去,但不要進屋。守住屋門口,警戒樓道和窗戶,沒有命令,誰都不要輕易踏進那個房間一步,包括你在內。
這個命令讓在場衆人都有些愕然。人都跑了,還不趕緊進去搜查殘留線索?魯明更是忍不住嘀咕:
“周隊,人都跑了,還等什麼?”
葉晨沒有理會魯明,而是看向高彬,解釋道:
“科長,從這個人剛纔果斷逃跑,開槍殺人的舉動來看,絕非善類,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他明知暴露,匆忙逃離,但誰敢保證,他在離開前,沒有在房間裏佈下什麼最後的禮物’?
比如......詭雷、絆發雷,或者別的什麼要命的機關埋伏?我們的人冒然衝進去,萬一中招,損失更大。”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次,我也想藉着這個機會,好好看一看,這間屋子。不是急着翻找線索,而是想‘復原’一下我們離開時的現場,看看和現在有什麼細微差別。
到底是我們工作中的哪個環節,留下了破綻,讓這個狡猾的傢伙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查漏補缺,才能避免下次再犯同樣的錯誤。”
葉晨的解釋合情合理,既考慮到了人員安全(避免可能的陷阱),又展現了一種反思和精益求精的專業態度。
這比急於衝進去亂翻一通,顯得更有章法,也更符合一個優秀指揮官的素養。
高彬深深地看了葉晨一眼,眼中的審視意味濃重,但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周隊考慮得周全。就按你說的辦。劉奎,帶人上去,守住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出。周隊,魯明,我們......在外面先看看。”
劉奎雖然有些不解和不甘,但不敢違抗命令,立刻點了幾個身手好的手下,持槍警惕地朝樓上摸去。
葉晨則陪着高彬,開始繞着土樓外圍慢慢踱步,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篩子,過濾着每一寸牆壁、窗戶、地面的痕跡。
寒風呼嘯,現場氣氛凝重而詭異。葉晨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就在樓上那扇緊閉的門後。
他必須利用這次“勘查”,將高彬的懷疑引向“對手太狡猾”和“己方可能有細微疏忽”這兩個方向。
同時,也要確保自己之前留下的“暗記”不被過度解讀或聯繫到自己身上。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而那個逃跑的“老齊”,他的生死,以及他可能帶來的後續影響,也如同一片陰影,悄然籠罩在衆人心頭。
葉晨、高彬、魯明三人踩着吱嘎作響的樓梯,再次來到那間已然暴露的安全屋門外。
劉奎帶着幾個手下如臨大敵地守在門口兩側,槍口低垂,但眼神警惕地掃視着樓道兩端。
“科長,周隊,魯股長。”
劉奎低聲打招呼,臉上依舊帶着未能完成任務的愧色和緊張。
葉晨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進屋。他示意守在門邊的一個小特務將門打開。木門無聲地向內開啓,露出房間裏那熟悉的,此刻卻瀰漫着無形危險的景象。
葉晨沒有邁步踏入,而是蹲下身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卡尺,仔細審視着門口附近的地面。
下午陰沉的天色不知何時透出了一縷微弱的陽光,恰好斜斜照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也照亮了那些凌亂交錯的腳印。
“事實已經證明,”
葉晨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覆盤教訓的意味:
“我們的對手,不僅狡猾,而且非常‘驕傲”,細緻入微到了極點。”
他伸手指着地板上那些清晰可辨,因爲棉被蹭過而邊緣略顯模糊,但方向紋理混亂的足跡,繼續說道:
“看看這些,當時因爲他突然回來,我們撤離得太匆忙了,雖然盡力恢復,但時間倉促,地面上這些我們這麼多人進進出出留下的腳印,沒能完全處理乾淨。
對於一個警惕性極高的特工來說,回到自己精心維護,本該只有自己足跡的房間,看到這麼多陌生的、凌亂的腳印,第一反應會是什麼?這就是我們的第一處破綻!”
葉晨的分析冷靜而客觀,將矛頭指向了“撤離倉促”和“對手觀察力驚人”,既指出了己方的疏漏(但屬於“情有可原”的戰術性疏漏),也抬高了對手的“水準”,爲行動的失利找到了一個相對體面的“理由”。
高彬和魯明聞言,也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腳印在光線照射下確實比上午昏暗時更加顯眼,尤其是與周圍相對乾淨的區域對比。
高彬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但他無法反駁,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他自己也看到了。
三人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空氣中瀰漫的味道與上午又有不同。煤煙味依舊,但似乎混雜進了一點......清涼的,略帶化學氣息的味道。
葉晨站在房間中央,微微仰頭,輕輕吸了吸鼻子,眉頭微蹙,隨即舒展開,露出一絲瞭然和無奈混雜的表情。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轉向高彬和魯明,“這個人走之前,應該還從容地颳了鬍子。我聞到了剃鬚膏殘留的那種清涼油的味道。”
葉晨語氣頓了頓,聲音更加的沉重:
“而我們這麼一大票人,在這個密閉的房間裏停留、搜查、呼吸、甚至可能流汗,前後腳的功夫,他就回來了。
不同的體味、菸草味,甚至可能還有我們用的髮油、肥皁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雖然很淡,但對於一個剛剛從外面寒冷空氣中回來,對自己房間氣味極度敏感的人來說,無異於一聲驚雷。這是我們的第二處破綻。氣味,是
無法完全抹除的。”
葉晨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高彬的心頭。腳印可以歸咎於時間緊,氣味呢?這幾乎是無法避免的,卻又是最致命的破綻之一。
高彬的臉色陰鬱得幾乎能滴出水來,胸口微微起伏,但他依舊沉默着,無從辯駁,因爲葉晨說的,同樣是鐵打的事實。他自己也隱約察覺到了房間裏氣味的異樣。
“搜!”
高彬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冰冷刺骨,帶着一股無處發泄的邪火:
“給我仔細地搜!特別是密碼本!我不信他能把所有東西都帶走或毀掉!”
手下們立刻行動起來,這次比上午更加小心翼翼,也帶着一股憋屈的狠勁。
葉晨沒有參與翻找,他的目光在房間裏緩緩移動,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勘查。
他踱步走進裏屋(臥室區域),目光掃過那張牀,掠過洗臉架,最終落在了牀邊一個小凳子上放着的一個搪瓷缸子上。
缸子裏裝着半缸清水,水底沉着一些灰燼的殘渣,而在清水中間,赫然泡着一個窄口的玻璃小瓶,瓶口敞開,裏面的密碼本因爲高溫而扭曲變形,此時已經變成了一攤渾濁的液體。
葉晨走過去,端起那個搪瓷缸子,仔細看了看,然後轉身,對着正在外屋陰沉着臉查看壁櫥的高彬說道:
“科長,不用再費力找了。那個狗東西......臨走之前,已經用最徹底的方式,把密碼本毀掉了。”
高彬聞聲走過來,接過葉晨手中的缸子,看着裏面那玻璃瓶和和裏面的黃水,眼神陰鷙。
魯明走到外屋牆角那根下水管道旁,上午他們撤離時,這裏還一切正常。但現在,管道檢修口的圓形鐵蓋被隨意扔在一邊的地上,蓋子旁邊,還有一截被剪斷的、顏色與鐵鏽相近的細鐵絲。
高彬蹲下身,撿起那截鐵絲看了看,又看了看管道口,臉色更加難看。他用低沉得可怕的聲音,緩緩說道:
“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這個混蛋,應該是把密碼本,或者重要的文件,用油紙包好,塞進這個玻璃瓶裏密封。
然後用這根鐵絲,一頭拴住瓶口,一頭巧妙地固定在管道內壁或者這個蓋子的內部卡扣上。把瓶子懸吊在管道裏,再蓋上蓋子,壓住鐵絲。
這樣,從外面看,毫無異樣。即便有人懷疑,擰開蓋子檢查,如果不注意這根隱蔽的鐵絲,或者用力不當,瓶子就會直接掉進深不見底的下水道,瞬間毀掉證據......”
高彬直起身,看向葉晨,眼神複雜的說道:
“周乙,你說的沒錯......這個傢伙,真的很狡猾,而且......做事夠絕。”
葉晨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但他似乎並未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下水管道這個精巧的機關上,他踱步回到了外屋,目光落在了壁櫥上那本臺歷上。
檯曆依舊攤開着,頁面停留在被翻動後的位置,紙張因爲多次翻動而顯得有些鬆散捲曲。
葉晨的眉頭驟然鎖緊,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悅和嚴厲。他轉過身,目光如同利劍般掃過正在房間裏搜查的衆特務,提高了聲音,帶着質問的語氣:
“上午!我讓誰抄寫這檯曆上留下的信息來着?!給我站出來!”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特務們面面相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個年輕的小特務臉色發白,戰戰兢兢地從人堆裏挪了出來,低着頭,不敢看葉晨:
“報、報告周隊……………是、是我………………”
葉晨盯着他,眼神冰冷,伸手指着那本攤開的檯曆,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毫不掩飾的怒火和斥責:
“你是豬腦子嗎?!啊?!”
葉晨的厲喝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迴盪:
“我讓你抄寫信息,抄完了,你就不知道把檯曆給我合上?!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就這麼大喇喇地攤在這裏,翻到有字的那幾頁?!”
那小特務嚇得一哆嗦,囁嚅着想解釋:
“周隊,我......我當時抄完,看你們都在忙着撤退,就......就忘了......”
“忘了?!”
葉晨打斷他,語氣愈發嚴厲,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過去:
“忘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面對的是什麼人?!一個經驗豐富的特工!他的房間裏,任何不屬於他自己的、細微的位置變動,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覺!
更何況是這麼明顯的一本臺歷?!原本合着的,現在被翻開了!原本可能只是隨手一放的,現在頁面都被翻鬆了!
是個人看到這個,都會知道這個屋子裏肯定進來過外人,動過他的東西!更何況是他?!”
他猛地一拍旁邊的壁櫥,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嚇得那小特務更是縮了縮脖子。
“你是唯恐他不跑嗎?!啊?!就是因爲你這點‘忘了’的疏忽,可能就直接告訴他‘我們搜過這裏,還看了你的記錄!這他媽就是打草驚蛇!就是告訴他趕緊跑!”葉晨的怒火看似完全衝着手下的失誤而去,言辭激烈,毫不留
情。
高彬和魯明在一旁聽着,臉色也極其難看。葉晨指出的這個細節,看似微小,但在特工對決中,往往是致命的。
高彬看向那本臺歷的眼神,充滿了陰霾。他之前也注意到了檯曆被翻動,但沒往這麼細裏想,此刻被葉晨一點破,立刻意識到這確實可能是一個關鍵的,低級的失誤點。
那個小特務被罵得幾乎要哭出來,連連認錯:
“周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你還想有下次?!”
葉晨餘怒未消,但似乎強壓了下去,他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房間裏的其他人,沉聲說道:
“都給我記住這個教訓!特工工作,沒有‘下次’!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今天死的是小吳,明天可能就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檯曆,又看了看地上凌亂的腳印,再結合之前提到的氣味問題,沉重地對高彬說道:
“科長,現在看來,破綻不止一處。腳印、氣味,還有這沒復原的檯曆......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警醒。三個加在一起......也難怪他能那麼果斷地逃跑,甚至開槍拒捕。是我們......太不小心了。’
葉晨的這番“雷霆之怒”和深刻“檢討”,將行動失敗的原因,牢牢地釘在了“手下人疏忽細節”和“對手過於狡猾警惕”這兩個方向上。
他把自己搞得乾乾淨淨,以一個嚴厲但負責的指揮官形象,完美地解釋了所有疑點,也將高彬可能產生的、更深層次的懷疑,引向了具體的、可控的“失誤”,而非某種不可控的“內鬼”或“故意”。
房間內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從窗戶縫隙鑽入的嗚咽聲。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那個逃跑的“老齊”,彷彿一個幽靈,用他的“細緻”和“狠辣”,給在場的每一個特務,都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課。
而葉晨,則在這場失敗的廢墟上,悄然鞏固了自己的“專業”形象,併成功地將水,攪得更渾了。
高彬站在房間中央,聽着葉晨那一條條冷靜、精準、如同外科手術刀般剖析失敗原因的分析,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而沉重的大逼兜,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疼不止在臉上,更在心頭,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怒火與屈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葉晨是行動隊隊長沒錯,可特務科上上下下,從魯明、劉奎這樣的骨幹,到下面跑腿盯梢的小特務,哪一個不是他高彬一手提拔、培養、帶出來的“自己人”?
這本該是他的地盤,他的班底,是他向日本人展示能力、穩固權力的基石。
可偏偏,就是這些“自己人”,在如此關鍵的行動中,犯下瞭如此低級的、連環的致命錯誤??凌亂未清的腳印,無法消除的混雜氣味、最關鍵的那本忘了復原,昭示着外人闖入的檯曆!
這些失誤,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都可能導致目標警覺,三個疊加,簡直就是舉着喇叭告訴對方:快跑,我們來了!
更讓他憋悶到幾乎吐血的是,揪出這些失誤,站在“專業”和“理智”制高點上對他進行無聲鞭撻的,不是別人,正是葉晨!
這個日本人空降過來,名義上是二把手,實則是插在他肋間一根最鋒利的釘子,一個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掣肘,甚至可能取代他的潛在威脅!
葉晨此刻越是表現得專業、冷靜、一針見血,在高彬看來,就越是刺眼,越是充滿嘲諷。
這哪裏是在分析案情?這分明是在借題發揮,用他高彬手下人的愚蠢和無能,來反對他葉晨的“英明”和“專業”!
是在用事實打他高彬的臉,證明他帶出來的人不堪大用,證明他高彬的領導有方是個笑話!
而最讓高彬感到脊背發涼的是,今天發生的這一切,興師動衆卻撲了個空,監視嚴密卻讓人跑了,甚至還搭上了一條人命。
如果傳到日本人的耳朵裏,特別是傳到那個剛剛對葉晨提出的“絕戶計”似乎頗感興趣的憲兵司令澀谷三郎耳朵裏,會是什麼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