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攤了攤手,露出一副“非不爲也,實不能也”的表情:
“具體的制訂和實施,就全權交給你了。
需要什麼資源、協調哪些部門,只要是在合理範圍內,你都可以直接去辦,不必事事請示我。
我只要求一點:務必周密,務必謹慎,絕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高彬強調“再出任何紕漏”時,語氣刻意加重,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彷彿在說:魯明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你最好別給我惹麻煩。
至於往計劃裏安插他自己的親信,或者像原劇情那樣派任長春之類的人進去試圖分一杯羹、掌握內情之類的話語,高彬提都沒提。他是真的怕了。
魯明因爲“檔案”出事,差點把他拖下水。現在這個滲透計劃,看似是“機會”,但同樣是“火藥桶”。
成功了,功勞未必能全落在他頭上,澀谷明顯更“賞識”葉晨;失敗了,或者中間出了什麼“泄密”、“失控”的事情,首當其衝的必然是他這個名義上的主管領導。
在自身難保,驚魂未定的此刻,高彬的選擇是明哲保身,遠離是非,把這個燙手山芋徹底丟給葉晨。
至於葉晨會不會藉此機會坐大,會不會完全掌控行動隊乃至在特務科獲得更大影響力......那是以後才需要考慮的問題,眼下,安全第一。
葉晨對高彬的反應絲毫不意外,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和一絲”擔子很重”的凝重,微微欠身:
“高科長信任,卑職定當全力以赴,周密籌劃,力求穩妥,絕不辜負期望,也絕不給科裏和您添麻煩。
葉晨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接受了任務,又隱晦地回應了高彬的“警告”,姿態擺得很正。
高彬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語氣疲憊:
“好了,你去忙吧。儘快把詳細方案拿出來,那位......小林顧問,估計很快就會過來。”
“是。”葉晨應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門外,是兩個世界。
葉晨走在特務科的走廊裏,腳步沉穩。他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各種目光:探究的、敬畏的、擔憂的.....
經過昨日一事,他在警察廳,尤其是在特務科的地位和形象,已經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空降的、能力出衆的行動隊長,更是一個能直接面見澀谷三郎,在軍高層面前“說得上話”,甚至間接導致了魯明消失、高彬受挫的“狠角色”。
而他與高彬之間,雖然表面上依舊保持着上下級的禮節,沒有撕破臉皮,但那道裂痕,已經清晰得如同刀劈斧鑿。
高彬的推諉,自保,急於劃清界限,葉晨的順勢而爲、獨立承擔,不卑不亢,都宣告着兩人關係的徹底轉變。
從今往後,在特務科內部,將不再是高彬一手遮天的鐵板一塊。一場關於實際控制權、人心向背的無聲角逐,已經悄然拉開序幕。
葉晨從不會小覷高彬。這個老狐狸陰險、狠辣、韌性十足,對權力有着病態的渴望和掌控欲。
要知道他可是國產諜戰劇中足以排進反派前三的難纏角色,一時的挫折和驚懼,或許會讓他暫時蟄伏,但絕不會讓他放棄。
他一定會想辦法穩住陣腳,重新佈局,試圖奪回主動權,甚至可能醞釀着對葉晨的反擊。
“也好。”
葉晨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院子裏行色匆匆的人影,眼神銳利如刀。
與高彬的正面博弈,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剪除魯明,削弱高彬,獲得相對獨立的行動空間,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如何在制定滲透計劃的同時,暗中保護抗聯,如何與那位“小林顧問”虛與委蛇,如何利用澀谷三郎給的“特別渠道”獲取更多情報併爲自己增加籌碼。
以及......如何在這場與高彬的權力暗戰中,一步步鞏固自己的地位,最終掌控特務科,乃至在哈城的僞情報系統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都是他需要面對的挑戰。
風雪未停,暗流更急。但葉晨的腳步,卻愈發堅定。他知道,在這條佈滿荊棘與陷阱的路上,他必須比敵人更冷靜,更狡猾,也更狠。因爲他的身後,不僅僅是個人的生死,還有這片土地和無數同胞的未來………………
從葉晨向高彬拋出那份陰狠的“絕戶計”雛形,到在澀谷三郎面前“無意”點破石井部隊的隱祕,再到後來各方勢力的反應和博弈......一切都在他預先鋪設的軌道上運行。
高彬的驚懼退避,魯明的必然犧牲,日軍高層的虛僞甩鍋,以及最終將滲透計劃的執行權“下放”到他手中,都是他計算中的結果。
而葉晨也早早爲自己,爲組織,留下了後手。
就在他提出計劃,等待各方反應的那段空隙裏,他已經利用自己在警察廳內逐漸積累的職權和值班的便利,爲老魏和顧秋妍創造了接近那批“特殊藥品”的機會。
真正的關鍵操作,是在他和老魏、顧秋妍短暫獨處的幾分鐘裏完成的。他交給了他們一大包看似普通的“防潮粉”(實際上是精細的澱粉),和幾瓶清水。
指令簡單明確:利用巡查掩護,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用混合了澱粉的水溶液,儘可能均勻、快速地塗抹在所有藥品包裝(尤其是封口、標籤等不易察覺的邊角縫隙)的表面。動作要快,痕跡要微,完成後立即撤
離,不留任何把柄。
老魏和顧秋妍都是經驗豐富的地下工作者,在清楚葉晨的全部意圖後,憑藉對他他無條件的信任和敏銳的戰鬥本能,讓他們毫不猶豫地執行了這個看似古怪的任務。
他們做得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破綻。那些澱粉水在乾燥後,形成了一層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極其微薄的膜。
這層膜,就是葉晨留下的“試紙”。日本人如果要對這批藥品做手腳—————無論是投放病毒、細菌還是其他有毒物質,都必然要拆開或刺破原始包裝進行操作。
只要他們動了手腳,就不可避免地會破壞或覆蓋掉那層極其隱蔽的澱粉膜。而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藥品,澱粉膜則基本保持完整。
檢測方法簡單而有效:碘酒或碘伏。澱粉遇碘變藍(或藍黑色),用蘸有碘酒的棉籤輕輕點在藥品包裝的關鍵部位,如果迅速出現明顯的藍黑色反應,說明澱粉膜尚在,藥品很可能未被動手腳;
如果反應微弱或根本沒有反應,則說明該部位的澱粉層可能已被破壞或覆蓋——一那裏,就是日本人動過手腳的“高危區域”!
這是一個基於簡單化學原理的精巧陷阱,利用的是信息差和思維盲區。鈤本人絕不會想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會有人用如此原始又隱蔽的方法,給他們的“祕密武器”提前做好了標記。
新京來的特工顧問小林重章,在第二天下午準時抵達警察廳。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質地考究但樣式普通的深色大衣,戴着金絲邊眼鏡,氣質陰鬱而沉默,像個不苟言笑的學者或會計師。
只有鏡片後那雙偶爾掃過的,如同精密儀器般冷靜審視的目光,透露着他職業特工的本質。
他身後,跟着一輛用厚重帆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軍用卡車,駕駛室裏除了司機,還有兩名目光警惕的日軍士兵。
高彬早已“出差”去了新京,溜之大吉。葉晨作爲全權負責此項事務的行動隊長,出面接待了小林重章。
沒有多餘的寒暄,小林只是微微頷首,用略帶生硬的中文說道:
“周隊長,奉命前來,處理藥品’事宜。請帶路。’
“小林顧問,請。”
葉晨同樣言簡意賅,引領着這一行人前往存放那批藥品的獨立庫房。
庫房位於距離警察廳大院不遠處,相對偏僻的一個院落,平時有專人看守,但此刻守衛已經被提前調開。
葉晨用鑰匙打開厚重的鐵門,一般混雜着灰塵和淡淡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庫房裏堆放着不少其他雜物,但那批用木箱和草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的藥品,被單獨放在靠裏的位置,很是顯眼。
“就是這些了。”
葉晨指了指那堆藥品,隨即識趣地後退一步:
“小林顧問,您請便。卑職在外面等候,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
葉晨很清楚,接下來的“置換”工作,涉及鈤軍的核心機密(無論是投放病毒還是其他),日本人絕不會允許他這個“外人”在場觀摩。主動避嫌,是減少猜忌的最好方式。
小林重章看了葉晨一眼,似乎對他“懂事”的表現還算滿意,點了點頭:
“有勞周隊長。”
葉晨退出庫房,並順手帶上了門,但沒有鎖死。他走到院中,點起一支菸,看似隨意地踱着步,實則耳朵豎起,敏銳地捕捉着庫房內的動靜。
他能聽到輕微的撬動木箱的聲音、紙張摩擦聲,以及壓低了的日語指令。日本人的效率很高,動作也相當專業,整個過程幾乎沒有太大的響動。
大約一個小時後,庫房的門再次打開。小林重章走了出來,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對葉晨說:“周隊長,事情已經辦妥。這批‘藥品”的後續保管和使用,務必嚴格遵照既定方案執行,不得有任何差錯。”
小林重章的目光在葉晨臉上停留了一瞬,帶着審視的意味。
“卑職明白!定當嚴守紀律,確保萬無一失!”葉晨挺胸立正,語氣堅定。
小林重章不再多言,帶着他的人上了卡車。卡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警察廳大院的門口。
葉晨目送卡車遠去,然後轉身看向重新關上的庫房大門,眼神深邃。他叫來負責看守倉庫的老頭,特意叮囑道:
“老王頭,從今天起,這庫房給我看緊點,眼睛瞪大些!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都不準靠近,更不準進去!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周隊長!您放心,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老王頭點頭哈腰地保證。
葉晨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他知道,真正的行動,要在夜深人靜時才能開始。
凌晨三點四十分。
哈城冬夜的凌晨,寒冷刺骨,萬籟俱寂。警察廳大院除了幾盞昏黃的路燈,大部分區域都沉浸在黑暗中。
一道黑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庫房大院外的陰影裏,正是葉晨,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臉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
葉晨沒有貿然靠近。先是遠遠觀察值班室。窗戶裏透出微弱的光,隱約可見打更的老王頭佝僂的身影躺在牀上,桌上還放着個酒瓶,人已經睡着了。這個時間點,正是人體生理上最爲睏倦疲乏的時候。
確認值班室情況後,葉晨沒有直接翻牆,而是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兩個油紙包。裏面是他提前準備好的、用精心調配的藥物處理過的肉包子和紅腸。他手腕一抖,兩個油紙包劃出弧線,精準地落在了院牆內狗窩附近。
院子裏養着一條兇悍的狼狗,是倉庫防盜的“活警報”。此刻,狼狗似乎聞到了肉食的香味,發出輕微的嗚咽和窸窣聲。很快,傳來了狼狗貪婪咀嚼的聲音。
葉晨耐心地在牆外陰影裏等待着。大約十五分鐘後,牆內的咀嚼聲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偶爾還有一兩聲類似打嗝的悶響。
藥效發作了,那條狼狗此刻應該已經陷入了深度昏睡,失去了警覺和攻擊能力。
時機已到。
葉晨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腳。他後退幾步,一個短促的助跑,腳尖在牆角一塊凸起的磚石上一點,身體如同輕盈的狸貓般騰空而起,雙手準確扣住院牆頂端的邊緣,腰腹發力,一個乾淨利落的引體向上接側翻,整個人
便悄無聲息地翻過了近兩米高的院牆,穩穩落在院內地面,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經過了長期嚴格訓練的結果。之前老魏和顧秋妍潛入時,是葉晨提前提供了配好的大門鑰匙,畢竟他們可沒有葉晨跑酷的本事。
落地後,葉晨沒有絲毫停留,迅速矮身移動到庫房大門前。他從懷中掏出一套特製的,極其精巧的開鎖工具。
這是他在多次任務中積累並改造的“寶貝”,對付這種老式的掛鎖和門閂,綽綽有餘。
藉着遠處路燈透過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葉晨將兩根細如髮絲卻異常堅韌的鉤針探入鎖孔。他的耳朵幾乎貼在鎖具上,指尖感受着鎖芯內部極其細微的彈子起伏和卡榫位移。
幾秒種後,隨着一聲幾不可聞的,極其輕微的“咔噠”聲,鎖舌彈開。他輕輕取下掛鎖,又用另一根特製的薄鋼片插入門縫,巧妙地撥開了裏面的門閂。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上次顧秋妍潛入時,可能是因爲大門又換了新鎖,她未能直接打開,不得不冒險潛入值班室偷取鑰匙,增加了暴露的風險。但對葉晨而言,這種程度的鎖具,形同虛設。
閃身進入庫房,葉晨反手輕輕掩上門,但沒有關死,留了一條縫隙以便觀察外界和緊急撤離。
他沒有開燈,而是從懷裏摸出一支小型戰術手電筒,用黑布矇住大半燈頭,只泄出一束極其微弱、方向性很強的光柱。
庫房內,那批“藥品”依舊堆放在原處,看起來和白天小林重章他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但葉晨知道,魔鬼的禮物,已經混跡其中。
他迅速從空間揹包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檢測工具:幾大瓶醫用碘酒,一大包無菌棉籤,以及幾個用來分類的空紙箱。
時間緊迫,必須爭分奪秒。
葉晨開始了緊張而細緻的篩查工作,他先大致估算了一下藥品總量,然後迅速規劃了檢測路線,確保不會遺漏。
葉晨左手持着蒙布手電提供局部照明,右手用鑷子夾起棉籤,蘸取適量碘酒,然後極其小心,快速地在每一件藥品包裝(主要是紙盒或牛皮紙包裝)的關鍵部位——封口、標籤邊緣、接縫處,可能被刺破或重新黏合的位置輕
輕點一下。
澱粉遇碘變色的反應非常迅速。在微弱的光線下,葉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棉籤接觸的點位。
大部分藥品,棉籤點上去後,幾乎是立刻就呈現出或深或淺的藍黑色!這說明澱粉層基本完好,藥品未被動手腳的可能性極大。
但,也有少部分藥品,棉籤點上去後,顏色變化極其微弱,或者乾脆沒有變色!葉晨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未亂。
他將這些“異常”藥品小心翼翼地單獨挑出來,放到旁邊準備好的空紙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