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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引君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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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任長春心神不寧、胡思亂想自己會被如何處置,屍體又會被扔在哪條山溝裏時,一個同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任警官,周隊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該來的,終於來了。任長春的心猛地一沉,手腳都有些發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跟着那人走向葉晨的辦公室。

門開着,葉晨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着一份文件,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光邊,卻也讓他的面容在逆光中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報告。”任長春站在門口,聲音有些乾澀。

“進來。”葉晨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靜無波。

任長春走進來,關上門,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低着頭,不敢與葉晨對視。

他早已不是剛來時那個帶着點好奇和莽撞的愣頭青了,眼前這個男人,用短短時間就攪動了特務科乃至警察廳的風雲。

讓魯明消失,讓高彬避走,其手段,心機以及與日本人的關係,都讓任長春感到深深的忌憚和恐懼。他甚至覺得,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葉晨打量了他片刻,沒有說話,而是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隨手扔到了任長春面前的桌面上。

信封沒有封口,裏面露出厚厚一沓嶄新的僞滿洲國紙幣,面額不小。

任長春看着那信封,愣了一下,沒敢伸手去拿。

“小任。”

葉晨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次派給你的任務,確實有一定的風險。這些錢,你拿回去,交給家裏。算是......安家費。”

“安家費”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任長春的心上。他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果然......果然是送死的任務!連安家費都準備好了!他感覺渾身發冷,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顫抖着手,拿起那個沉甸甸的信封,裏面錢的厚度讓他心驚,也讓他絕望——這得是多少賣命錢?

看着任長春那副如喪考妣,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葉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卻放緩了一些:

“別哭喪着臉,這次,不是什麼必死的任務。”

任長春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真要是填人命的差事,我也不會找你。”

葉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似乎能穿透任長春的恐懼:

“危機,危機,危險裏面,也藏着機遇。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機遇?任長春心中一片茫然。被山上的那羣鬍子抓住,還能有什麼機遇?

葉晨繼續用那種平穩而帶着引導性的語氣說道:

“聽着,你拉着藥走那條路,‘三江好”的人八成會動你。他們劫道,圖的是財,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想隨便結死仇,尤其是跟......有來頭的人。”

他的語氣刻意停頓了一下,看着任長春的眼睛:

“到時候,如果他們把你摁住了,審問你。你別慌,也別硬扛。你就跟他們說......你是抗聯的。是奉命出來,採購或者轉運這批藥品的。”

“抗聯?!”

任長春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冒充抗聯?這不是找死嗎?那些鬍子跟抗聯的關係錯綜複雜,有的井水不犯河水,有的甚至互相敵對,冒充抗聯,豈不是更危險?

葉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搖了搖頭:

“你只說你是抗聯的,具體是哪個部分,執行什麼任務,含糊過去,或者編一個不太重要的。

‘三江好’這羣人,橫行一方,但要說真跟抗聯死磕,他們也得掂量掂量。抗聯可不是好惹的,真惹急了,調集人馬了他們老巢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亮出“抗聯'這個名頭,他們多少會有些忌憚。頂多,把你扣下,覈實情況,或者勒索贖金。皮肉之苦可能免不了,但真要你命的可能性,會大大降低。”

任長春聽得目瞪口呆,腦子飛快地轉着。好像......有點道理?鬍子再兇,也怕更有組織的武裝力量,尤其是像抗聯這樣神出鬼沒,又得民心的隊伍。

冒充抗聯,雖然冒險,但似乎比單純作爲一個“肥羊”警察,生存幾率要高一點?

“你的任務,就是當好這個‘餌,安全地被他們抓進去,穩住他們。”

葉晨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堅定:

“而我們這邊,會立刻根據你留下的線索和預計的時間,部署行動。一旦確認藥品通過關大帥的渠道流入黑市,人贓並獲,我們就會立刻動手,把關大帥,連同‘三江好派來銷贓或者聯絡的人,一網打盡!”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到時候,你自然會被第一時間解救出來。而且,因爲你的‘被俘'和'堅持,爲我們破獲關大帥私通土匪、銷贓抗聯物資(對外會這麼說)的大案,立下了關鍵功勞!”

任長春的心跳加速了。功勞?解救?好像......絕境中真的出現了一條生路?

“而且,”葉晨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具誘惑力的籌碼,“事成之後,從關大師那裏榨出來的油水......我會特別關照,重重地幫你敲上一筆。

足夠抵得上你幾年的工錢。這筆錢,乾乾淨淨,是你用命搏來的,拿得心安理得。”

幾年的工錢!任長春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太需要錢了,家裏老小都要靠他養活,警察廳那點微薄的薪水,加上偶爾的外快,也只是勉強維持。如果能有一大筆橫財......那眼前的危險,似乎真的值得一搏了?

他看着葉晨,對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中透出的篤定和掌控感,莫名地給了他一絲虛幻的信心。

周乙這麼厲害,算計這麼深,連高彬和魯明都栽了,他制定的計劃......或許,真的能成?

絕境之中,哪怕是一根帶刺的稻草,也會拼命抓住。

任長春用力攥緊了手裏的信封,那厚厚的一沓錢似乎給了他一點底氣和溫度。他咬了咬牙,臉上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混合着孤注一擲和些許希冀的複雜神色取代。

他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對着葉晨,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但已不再完全是絕望:

“我......我明白了,周隊長!我一定按您說的做!當好這個‘餌’!請周隊長......到時候,一定救我!”

葉晨看着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點了點頭:

“去吧。準備一下,按劉奎安排的路線和時間出發。記住,隨機應變,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是!”

任長春敬了個禮,轉身,邁着比進來時堅定了一些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手裏,緊緊攥着那個裝着“安家費”和渺茫希望的信封。

葉晨目送他離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眼神深邃。

任長春能否活下來,能否真的“立功”,其實並不完全取決於計劃本身,還要看“三江好”的反應,看關大帥的應對,甚至看一些無法預料的變數。

但至少,經過這番“威逼利誘”加“指點生路”的組合拳,任長春這個“餌”的主動性會強一些,生存幾率也會相應提高。至於他最終是成爲棄子,還是真的能撈到好處......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棋子已經落下,接下來,就要看關大帥和“三江好”,如何接招了。而葉晨自己,也要開始佈局收網的後續步驟了。哈城的這盤棋,越下越深,也越發兇險...………

天,陰沉得如同潑了濃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北滿連綿起伏的山巒,彷彿隨時要塌下來。

風,不再是哈城裏那種帶着溼冷的穿堂風,而是從西伯利亞荒原長驅直入的、帶着冰碴子的罡風,呼嘯着掠過光禿禿的樹梢和裸露的巖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地上的積雪被風捲起,化作細密而鋒利的雪砂,抽打在臉上,生疼。

這是哈城東南方向,通往張廣才嶺餘脈的一條荒僻山道。說是路,其實不過是馬車和行人長年累月踩踏出來的一條稍顯平整的土徑,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只隱約露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路兩旁是雜木林和一人多高的枯黃蒿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露出嶙峋怪石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任長春牽着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道上。驢車上蓋着破舊的氈布,用麻繩草草捆紮着,裏面裝的正是那批“要命”的藥品。

他裹着一件舊的羊皮襖,頭上戴着護耳的狗皮帽子,臉上用圍巾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因緊張和寒冷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每走一步,他都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的跳動聲,混合着呼嘯的風聲,震得他耳膜發疼。

太靜了!除了風聲,只有驢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悶響,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這種死寂,比喧囂更讓人恐懼。

任長春他總覺得,道路兩旁那些晃動的枯草和黑影後面,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自己,盯着這輛驢車。

時間彷彿被凍住了,過得極慢,又似乎極快。就在他精神高度緊張,幾乎要繃斷的時候——

“籲——!”

一聲尖銳的、絕非人類發出的唿哨,陡然從左側的山坡上響起,撕裂了狂風呼嘯!

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從前後左右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此起彼伏,帶着一種原始的、充滿惡意的節奏感。

任長春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退去,手腳冰涼。來了!

“嘩啦啦!”道路兩旁的枯草和灌木叢猛地被分開!

十幾條身影如同鬼魅般竄了出來,迅速佔據了道路前後和兩側的高點。他們穿着臃腫破舊的棉襖或獸皮,頭上戴着五花八門的帽子,臉上大多蒙着髒兮兮的布巾,只露出兇光四射的眼睛。

手裏拿的傢伙也是五花八門:老套筒、漢陽造、鳥銃,甚至還有大刀片子和紅纓槍。

雖然裝備雜亂,但動作迅捷,站位老辣,瞬間就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任長春和驢車困在了中間。

爲首的一人,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乾瘦,但站在那裏,卻像一根釘進凍土裏的鐵釘,透着股剽悍狠厲的氣息。

他穿着一件不知從哪個倒黴軍官身上扒下來的,已經褪色起毛的日軍黃呢子大衣,敞着懷,露出裏面黑乎乎的棉襖,腰間胡亂纏着子彈帶,彆着兩把駁殼槍。

頭上沒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臉頰瘦削,顴骨突出,一雙三角眼如同餓狼般,死死盯着任長春和驢車。正是這一帶的悍匪頭子——“三江好”!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土匪端着杆破槍,厲聲喝道,唾沫星子混着寒氣噴出來。

任長春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差點一屁股坐倒在雪地裏。他強忍着尿意,按照葉晨的囑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是......走親戚的......老總們行行好,放條生路......”

“走親戚?”

“三江好”嗤笑一聲,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這冰天雪地,荒山野嶺的,你走哪門子親戚?車上拉的什麼?”他一邊說,一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驢車。

兩個土匪立刻撲上去,用刺刀粗暴地挑開氈布,露出下面捆紮整齊的木箱和紙箱。一個土匪用槍托砸開一個木箱,裏面露出用油紙包裹的、印着外文的藥盒。

“大當家的!是藥!全是藥!”那土匪驚喜地叫道。

“藥?!”

“三江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如同發現了寶藏的惡狼。這年頭,藥品可比大洋還金貴,尤其是西藥,在黑市上能賣出天價!

他幾步上前,拿起一盒藥看了看,雖然看不懂外文,但那精緻的包裝和上面的十字標誌,讓他確信這是好東西。

“說!哪來的?!"

“三江好”一把揪住任長春的衣領,將他拖到跟前,三角眼裏兇光畢露:

“不說實話,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狼!”

冰冷的槍口頂在太陽穴上,濃烈的汗臭和菸草味撲面而來。任長春魂飛魄散,但腦中殘存的理智和葉晨的叮囑,讓他用盡最後力氣喊了出來:

“別......別殺我!我......我是抗聯的!這藥......是給隊伍的!”

“抗聯的?”

揪着他衣領的手頓了一下,“三江好”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驚疑,有忌憚,也有一絲貪婪。他上下打量着任長春:

“抗聯的?哪個部分的?怎麼一個人拉這麼多藥?”

“我......我是二支隊後勤的......奉命......奉命出來採買轉運......隊伍在山裏等着救命呢......”

任長春按照葉晨交代的,編了個含糊的身份和理由,聲音帶着哭腔,倒也符合一個被嚇破膽的“後勤人員”形象。

“三江好”鬆開手,任長春腿一軟,癱坐在雪地上。周圍的土匪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抗聯”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分量不輕。

這羣鬍子雖然無法無天,但也知道抗聯是敢跟日本人真刀真槍乾的硬茬子,而且在山民中頗有聲望。劫了抗聯的物資,尤其是救命藥,這可就大了。可眼前這一車藥,實在誘人......

“三江好”揹着手,在驢車旁踱了兩步,三角眼滴溜溜轉着,權衡利弊。最終,貪婪和對關大帥那條穩定銷贓渠道的依賴,壓過了對抗聯的忌憚。

“捆起來!連人帶車,帶回寨子!”他揮手下令,“仔細搜搜他身上!”

幾個土匪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任長春反剪雙手捆了個結實,又在他身上仔細搜摸了一遍,除了些零錢和乾糧,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葉晨當然不會留下明顯證據)。

任長春被推搡着,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土匪隊伍,朝着山林深處走去。寒風像刀子一樣割着他的臉,但他心裏卻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命暫時保住了。皮肉之苦?只要不死,總能熬過去。

“三江好”的老巢,藏在一個極爲隱蔽的山坳裏。幾棟歪歪扭扭的木刻楞房子,半埋在山體避風處,外面用原木和石塊壘着簡單的工事,崗哨森嚴。

回到寨子,“三江好”沒急着審問任長春,而是先讓人把他關進一個冰冷的地窖裏,只給了點冷水凍饃。

他召集了幾個心腹,在最大的那間木屋裏,圍着火塘,盯着那堆從驢車上卸下來的藥品。

“大當家的,真是好貨啊!盤尼西林、磺胺......這些玩意兒,在黑市上,價比黃金!”一個懂點行的心腹摸着藥盒,嘖嘖稱奇。

“那個小子,真是抗聯的?”另一個獨眼龍問道。

“管他是不是!”

“三江好”灌了一口劣質燒酒,抹了抹嘴,眼中閃着貪婪的光:

“送到嘴邊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就算是抗聯的,咱們做得乾淨點,誰知道是咱們劫的?這深山老林的,失蹤個把人,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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