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旋律漸漸舒緩了下來,不再是疾風驟雨,而是沉吟,是低迴,是一個人獨自走在滿目瘡痍的故土上,看着被戰火焚燬的家園,咬緊牙關,把所有的痛和恨都嚥進肚子。
顧秋妍的眼眶漸漸溼潤了,她的音樂素養極高,她聽懂了這首鋼琴曲包裹着的思想內核,併產生了共鳴。
這首曲子不是關於鄉愁,不是關於那些回不去的舊時光和柔軟的思念。它是關於戰爭的,關於毀滅的,關於在廢墟上掙扎站起來,哪怕遍體鱗傷,也絕不倒下的人的尊嚴。
葉晨彈完最後一個音符,雙手從琴鍵上抬起,在膝蓋上輕輕握成拳。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客廳裏一片寂靜,過了良久,顧秋妍輕聲開口:
“周乙,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葉晨轉過身,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顧秋妍,回道:
“我思考了很長時間,就叫《抗戰狂想曲》吧?你覺得怎麼樣?”
葉晨彈奏的正是後世風靡流行鋼琴界的《克羅地亞狂想曲》,明快的節奏下,講述的其實是一個關於戰火、傷痛與希望的故事。
這首曲子是由克羅地亞作曲家託切.胡爾伊奇譜寫,是專門爲鋼琴家馬克西姆·姆爾維察量身定做的作品,收錄於馬克西姆2003年的專輯《鋼琴玩家》中。
這首曲子描繪了20世紀90年代,克羅地亞獨立戰爭期間的真實經歷,當時國家滿目瘡痍,旋律中既能看到灰燼中的殘垣斷壁,也能感受到人們不屈服於命運的抗爭精神。
儘管背景悲慘,但曲子構建在極具記憶點的和絃三音主題上,它象徵着頑強生命力,就像廢墟中開出的一朵小白花,在風中搖曳,靜靜訴說着苦難過後的堅強與希望。
它不僅僅是一首旋律動聽的鋼琴曲,更是一段歷史的迴響。葉晨把它提前半個世紀問世,放在當下的時代背景下,也能做到恰如其分。
顧秋妍是真的被驚到了,她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很有才,可是葉晨還是再一次地刷新了她的認知。
鋼琴曲中那些和聲進行,那些節奏型,那些顧秋妍從未在任何古典或現代曲目中聽過的元素,都不屬於她熟悉的音樂世界。
但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顧秋妍聽懂了葉晨想告訴自己什麼。
不要只看見瓦西裏耶夫的鄉愁,不要只共情那些流亡者的思念。他們思唸的故土,也許正在製造屠殺他們同胞的武器;他們懷念的舊時光,也許正被用來掩蓋新的罪。
國仇家恨!
這四個字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華夏人的心上,哈城的大街小巷,有多少流亡的白熊人,在咖啡館裏懷念他們的彼得堡和莫斯科;而在哈城外,又有多少華夏百姓在日軍的刺刀下瑟瑟發抖,在細菌部隊的實驗室裏變成“馬路
大”?
葉晨沒有對顧秋妍說一個字,但是他用這首曲子,把自己想要表達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顧秋妍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就是這雙手,剛纔還在彈奏《如歌的行板》,把自己沉浸在那份柔軟而憂傷的鄉愁裏。
她忽然感到有些羞愧,她看向葉晨,有些不好意思的輕聲道:
“周乙,我......”
“不要去解釋。”
葉晨打斷了她,站起身,走到顧秋妍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神裏沒有任何的責備,只有一種近乎溫和的提醒:
“你不是電影明星,以前也沒有從事過特工的職業,所以入戲太深,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別忘了,我們爲什麼站在這裏。
葉晨的話讓顧秋妍沉默了很久,她緩緩的站起身,走到了這個男人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窗前。
"
窗外是哈城沉靜的冬夜,隱隱可以看見點點燈火,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月光下輕輕晃動,像一幅淡墨的油畫。顧秋妍輕聲說道:
“我知道有時候我的感性大於理性,謝謝你及時點醒了我,這首《抗戰狂想曲》我很喜歡,我會用它來時刻警醒着自己!”
葉晨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顧秋妍一眼。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而乾淨,眼睛裏有淚痕乾涸留下的淡淡光澤,但是神情卻出奇的堅定。
葉晨知道,她已經從剛纔那種柔軟的情緒裏走了出來。自己的目的達到了,那首鋼琴曲像一盆冷水,把她叫醒了,但也像一團火,把她心裏某些沉睡的東西點燃了,這就足夠了。
葉晨神情放鬆地抻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說道:
“去睡吧,明天我們還要繼續忙碌。”
說着葉晨朝着自己休息的書房走去,只留給顧秋妍一個背影。
其實葉晨今天之所以會做這一切,就是希望給這個女人及時的敲響警鐘,並且他不是神經過敏的無的放矢。
在原世界裏,當顧秋妍要向國際共運那邊發報,說出瓦西裏耶夫的計劃時,她痛苦的傷心落淚。
她心裏很清楚,隨着自己的出賣,等待着瓦西裏耶夫這夥人的結局只會是計劃的破產和死亡。
原宿主周乙忽略了顧秋妍的感受,這也爲他最終的暴露埋下了伏筆。當他最終救出孫悅劍,並且通知秋妍及時撤出哈城時,顧秋妍任性地選擇留下,這也釀成了女兒莎莎被高彬脅迫,逼得周乙不得不現身的慘劇。
葉晨不會允許這樣的慘劇發生,所以他堅定地掐滅了一切可能發生的苗頭,他要讓這個女人學會理性大於感性,他不會去縱容顧秋妍的任性,因爲這會付出生命的代價的,真正的地下工作可容不得這樣的失誤.......
次日午後,哈城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像是蒙上了一層舊紗。顧秋妍再次推開黎明咖啡館那扇鑲着磨砂玻璃的木門時,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比起上次的到來,多了幾分熟稔的味道。
顧秋妍今天穿的比上次更素淨一些,淺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面是簡單的米色高領毛衣,頭髮依然是那個俄式盤辮,一絲不苟的綰在腦後。
整個人看起來溫婉而知性,像一個來咖啡館消磨下午時光的靚麗女人,她進門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吧檯後面那道目光。
瓦西裏耶夫坐在收銀臺後面,手裏拿着一份賬單,但眼睛正望着門口的方向。
與顧秋言目光的短暫交匯,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不算太熱絡,也不算太冷淡的笑容。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賬單,彷彿剛纔那一眼,只是隨意的打量。
但是顧秋妍沒有錯過瓦西裏耶夫朝服務員使的那個眼色,果然,她剛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外套都沒來得及脫,那個繫着圍裙的毛熊姑娘就走了過來,臉上帶着訓練有素的微笑。
“下午好,女士。”
毛熊姑孃的中文發音有些生硬,但是足夠清晰:
“我們的鋼琴師說,他願意免費爲你彈奏一曲,不知道您想聽什麼?”
顧秋妍的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眼睛微微睜大,嘴角輕輕上揚,像是不敢相信這樣的好意會落在自己頭上。
她低下頭,似乎在認真思考,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她抬起頭,迎着服務員的微笑,輕聲道:
“能請他幫我彈一曲《蘇麗珂》嗎?”
服務員點了點頭,轉身朝着鋼琴走去,顧秋妍的目光跟着她移動,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捕捉着吧檯後面的那個身影。
她看見瓦西裏耶夫放下了手中的賬單,看見他微微側過頭,朝着鋼琴的方向望去,看見他的嘴角在那個瞬間彎起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弧度。
這不是商人的微笑,是藝術家的微笑。
《蘇麗珂》這首由格魯吉亞詩人譜寫的愛情詩,是一首非常出名的毛熊民歌,由毛熊作曲家譜曲。唱的是薔薇和夜鶯,唱的是對愛情永恆的期盼。
但在流亡者的語境裏,它早就不僅僅是愛情了。它唱的是對一切逝去之物的眷戀——故土,舊時光,再也回不去的那個人。
顧秋妍之所以點這首曲子,意在告訴瓦西裏耶夫:我懂你心中所想,懂你的鄉愁,懂你的寂寞,懂你在這座異國城市裏獨自守着一間咖啡屋,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夢,是怎樣一種心情。
顧秋妍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但是透過玻璃上的反光,他看到瓦西裏耶夫從吧檯後面走了出來。瓦西裏耶夫的腳步很輕,卻被顧秋妍的耳朵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絲細微的聲響。
他走到鋼琴旁,俯身對鋼琴師說了什麼,鋼琴師微微點頭,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一半的琴凳。
二人上演了一把四手聯彈,瓦西裏耶夫坐下來,雙手落在琴鍵上,那旋律比剛纔更豐滿了,更深情了。低音區是他加上的和絃,像沉沉的嘆息,託着高音區那條蜿蜒的旋律線。
然後,他開口唱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顧秋妍聽得懂俄語,自然知道他在唱什麼,那聲音裏表達的東西已經足夠清晰,是思念,是渴望,是壓在心底二十年,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孤獨。
瓦西裏耶夫唱完了第一段,停了下來。鋼琴師繼續彈着間奏,他則是轉過頭,望向顧秋妍的方向,目光裏帶着邀請。
顧秋妍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她沒有走到鋼琴旁,而是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瓦西裏耶夫沒有催促,只是繼續彈着,那旋律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着顧秋妍。終於,她走近了,垂落眼簾,輕聲開口:
“夜鶯站在樹枝上歌唱,夜鶯,我問你:“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我期望的可是你?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我期望的可是你?”
夜鶯一面動人地歌唱,一面低下頭思量,彷彿是在溫柔地回答:“你猜對了,正是我。”彷彿是在溫柔的回答:“你猜對了,正是我。””
別看顧秋妍唱得一臉深情,可此時她卻是在心裏暗暗吐槽,葉晨這個傢伙可太知道怎麼撩人了,不光自己被他撩的心煩意亂,就連瓦西裏耶夫這個老男人,都被他給的不對勁了。
隨着最後一個音符的落下,咖啡廳裏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先是那幾位客人,然後是服務員,最後連門口那個剛進來的中年男人都跟着鼓起掌來。顧秋妍微微低下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臉頰上泛起一絲淺淺的紅暈。
瓦西裏耶夫站起身,做了個手勢,示意鋼琴師繼續彈奏些背景音樂。然後他走向顧秋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聲音比上次更溫和,甚至帶着一絲難得的鄭重:
“顧女士,請這邊坐,我讓人給你煮一杯跟上次不一樣的東西。
顧秋妍跟在瓦西裏耶夫身後,在上次的那個卡座坐下,還是那個位置,和上週一樣,能看見整個店面,也能看見那扇通往後面包廂的門。
咖啡很快送來了,不是上次那種熱巧克力,而是裝在精緻銅壺裏的土耳其咖啡,濃郁、苦澀,帶着一層細密的咖啡渣。
雲雲。
瓦西裏耶夫在顧秋妍對面坐下,目光中帶着期待:
“這是我按老家的方法煮的,哈城別處喝不到。”
顧秋妍端起那隻小小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苦味瞬間在舌尖炸開,然後慢慢回甘。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那苦味刺激到了,又像是在品味着什麼。
“很苦,但很好喝。’
瓦西裏耶夫笑了,那笑容比上次更鬆弛,更自然,像是在面對一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他開口道:
“顧女士,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說。”
“您信教嗎?”
顧秋妍手指輕輕摩挲着咖啡杯的邊緣,這個問題葉晨和她推演過。瓦西裏耶夫一定會問,但不是第一次見面就問,那隻會是試探。第二次見面問,纔是真正的帶着某種期待的要求。
顧秋妍舔了舔嘴脣,目光落在杯子裏那層細密的咖啡渣上:
“我小時候跟着奶奶拜過菩薩,後來讀書,老師說那是迷信,再後來就什麼都不信了。”
瓦西裏耶夫點了點頭,對於這個回答他並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他聲音放的更低,帶着一種近乎誠懇的推心置腹:
“顧女士,您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也不信,那時候我覺得,信教是軟弱的人纔會做的事,那時的我相信人定勝天,相信靠自己的雙手能創造一個世界。可惜老天跟我開了一個玩笑,後來,我失去了那個世界。”
顧秋妍沒有回話,她只是靜靜的聽着,像一片安靜的湖水,承接着投進來的每一塊石子。
瓦西裏耶夫繼續自顧自的說着,聲音低了下去:
“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家、錢、親人,什麼都沒了。我在哈城從頭開始,開了這間咖啡館,一開就是十幾年,表面上,我過的還不錯,但我心裏那個洞卻一直在。是信仰,填上了那個洞。
我不會去勸您信什麼,但是如果您想找點什麼填一填心裏那個......我不知道您有沒有,但我覺得您有,如果您想,我可以做您的引路人。
顧秋妍在心裏嗤笑了一聲,如果葉晨沒給她看確鑿的情報,說不定她還真就信了這個傢伙的鬼話。
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身無分文的逃荒到哈城,他這間裝修精緻的咖啡屋是哪兒來的?扯什麼犢子呢?
經過昨晚葉晨的點醒,顧秋妍清醒了很多,她可以理性的去看待一些問題了。她微微低着頭,裝作思考的模樣,可是眼神中卻難掩一絲失望,這個瓦西裏耶夫還真是滿口的鬼話。
短暫的沉默過後,顧秋妍好像是換了一張臉一般,表情中混雜着感激、猶豫和一絲期待的複雜情緒:
“瓦西裏耶夫先生,您願意......說我做您的學生嗎?我想跟您學點東西。”
瓦西裏耶夫的眼睛亮了,聲音裏帶着一種鄭重的意味:
“當然願意,顧女士,這是我的榮幸。”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一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彼此之間不再是老闆和客人,不再是試探和被試探,而是某種更私密、更信任的關係。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銅鈴清脆地響了一聲,三個男人走了進來,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帶着濃密鬍鬚的高大男子,後面跟着兩個年紀稍輕的隨從。
他們穿着厚實的大衣,帶着一身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目光迅速掃過店面,然後落在瓦西裏耶夫身上。
瓦西裏耶夫的表情微微變了,不是驚慌,而是一種瞬間切換的狀態。從溫和的導師,變回了警覺的商人。他站起身,朝着顧秋妍歉意的笑了笑:
“顧女士,抱歉,有些生意上的朋友來了,您慢慢喝,今天的咖啡算我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