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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高彬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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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奎回到自己的病房,關上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靠在門板上。

他咬着嘴脣,肩膀劇烈地抖動,拼命忍着什麼。

忍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噗——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壓得很低,低得像一隻偷油的老鼠在牆角吱吱。但他停不下來,越笑越厲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肋骨上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哎呦………………我操…………………………疼死老子了......”劉奎捂着巴扇兒,一邊抽氣一邊笑。

沒辦法,剛纔去高彬病房的那一趟,實在是太他孃的解氣了。

那個和豬頭似的大腦袋,滿是繃帶包紮的痕跡,東一塊西一塊的,隱隱還能看到上面滲出來的血跡。胳膊也吊着,腿上還打着石膏,整個人癱在牀上,像一條被抽了筋的死狗。

劉奎站在病牀邊,探望他的時候,高彬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沒有躲閃,彷彿是把他當成了懷疑的目標。

可劉奎不在乎,因爲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自己做的,他壓根兒就不怕高彬去查。

劉奎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關心,對着高彬“真切”的慰問:

“高科長,你可要好好養傷啊。科裏的事情,有兄弟們盯着呢。我再有一禮拜就出院了,到時候會替你把好關的。”

高彬的嘴角抽了抽,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看着高彬那熊樣兒,劉奎差點當場笑出來。

他想起自己那天被保安局抓走的時候,高彬那副嘴臉。想起自己在地牢裏被折磨的時候。這個狗東西很可能在辦公室裏悠哉地喝着茶。等着他被屈打成招的消息。想起陳景瑜說的,這一切都是高彬用大黃魚開道安排的。

現在呢?

高彬躺在這裏,像個廢人一樣。

而他自己則是站得好好的,雖然身上還有傷沒養好,但卻一天比一天精神。

什麼叫報應?這就是報應。

劉奎慢慢回到自己的病牀邊坐下來,靠着牀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是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金黃。遠處隱約傳來街道上的喧囂聲,賣東西的吆喝聲,汽車的喇叭聲,偶爾還有電車經過的叮噹聲。

他閉上眼睛,不由得回想起前兩天兄弟們來探望他的時候,跟他說起過的那些事。

第一個來給他通風報信的,是機要股的老鄭。那天老鄭來探病,趁着沒人,壓低聲音說道:

“劉哥,你知道嗎?高彬最近可倒黴了。”

劉奎挑了挑眉毛,靜候下文。

老鄭把春華樓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肢體動作比說書的還誇張。廣告牌從天而降,就砸在高彬平時的回家的那條小路上,要不是那天晚上他多喝了兩杯,沒準兒就砸在他的腦袋上了。

當時劉奎聽完,也沒大在意。

隔了兩天,行動隊的小趙也來了,他帶來了另一個消息,高彬辦公室的吊燈掉了,就砸在他辦公桌上面,桌子都被砸塌了,要不是他閃躲得快,這會兒可能已經在醫院躺着了。

再接下來就是今天的這一次,要不是高彬的那個司機經驗豐富,這會兒沒準他都被撞成爛泥了。

劉奎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串起來,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

作爲一個搞行動出身的人,他太清楚什麼叫意外了。

真正的意外是沒規律的,是隨機的,是不挑人的。可是高彬身上的這些意外,發生得太密集了,太有針對性了,而且也都太巧了。

最重要的是,意外發生的每一次,都是擦着邊卻要不了命,但足夠嚇人。

這時劉奎突然想起葉晨臨走時自己說過的話:

“我會給那個姓高的狗東西好好上一課的。”

當時他沒多想,只當成是一句安慰,可是現在想來——

劉奎的手指在牀沿上輕輕地敲着。

如果這件事情真是葉哥乾的,那他得有多大的本事?這些意外每一次都像是天災,查不出任何人爲的痕跡。

廣告牌掉下來,可能是年久失修;吊燈墜落,是鏈條老化;就連這一次的車禍,居然都是剎車碗漏油。

換成任何一個人來查,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高彬最近走了黴運,實在太倒黴了。

但劉奎心裏很清楚,這絕不是倒黴能夠解釋的。

這是有人在下棋。

一盤精妙的、滴水不漏的棋。

劉奎靠在牀頭,望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想起葉晨剛回來特務科的時候,那時候他也只是覺得,這個人不過是個普通隊長,和自己沒什麼兩樣。

後來關大帥的事情,讓他見識到了葉晨的手段。再到後來的那件避彈衣,讓他欠了葉晨一條命。再後來就是帶他去見澀谷三郎,讓他從一個跑腿的變成了管人的人。

現在,又上演了這一出。

劉奎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敬畏,有慶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慶幸自己和葉晨站在一邊。

他慶幸自己扛住了陳景餘的酷刑,沒有鬆口,把髒水潑在葉晨身上。

他更慶幸當初的那件避彈衣,保住了自己的命。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消失了,夜色籠罩了下來,醫院的走廊裏亮起了燈。

劉奎躺在病牀上,望着天花板,嘴角還帶着那抹笑意。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兒。按理說這時候葉哥不是一直在賈木思陪嫂子了嗎?這些事情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劉奎想不通。

但他也不打算想通。

有些事情不該問的別問,有些事知道了也當不知道。

他在牀上蛄蛹着翻了個身,然後閉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高彬在醫院裏住了將近半個月,出院的那天正好是週一。

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警察廳。躺在醫院裏讓他感覺更不安。至少辦公室是他的地盤,他熟悉那裏的一切。

傍晚下班,他沒有讓司機送,選擇自己步行回家。

這本來就是他年輕時的習慣,直到後來有了車代步,就再也沒自己走過。但是現在他心裏有了陰影,有些不大敢坐車了。

從警察廳到家步行大概需要半個小時左右,要穿過兩條街,一個菜市場和一條小巷。

那條小巷子,他以前從來沒走過。但是爲了避開大路,防止意外的發生,他今天特意選了這條近道。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磚牆,牆頭上長着野草,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橫七豎八的,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高彬走得很快,他想快點到家,快點躺在牀上,好好休息一番。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噼啪”。

他下意識地抬頭。

一根電線正在往下落,電線的一端火光四濺,閃着幽藍的電光。

高彬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經很誠實地開始行動了。只見他猛地往旁邊一撲,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根電線落在他剛纔站的位置,正好是一小灘積水。電流在水裏炸開,“噼裏啪啦”一陣亂響,空氣裏瀰漫起一股焦臭味。

高彬那肥碩臃腫的身體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像是一頭待宰的肥豬。

剛纔如果不是他躲得快,如果那灘積水就在他腳下,這會兒自己怕是已經變成一具焦屍,見閻王去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地爬起來,看着那根還在冒火星亂閃的電線。

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頭頂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在風中輕輕搖晃。

高彬靠着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想站起來落荒而逃,但此時腿都麻了,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

他想呼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他才踉踉蹌蹌地走出那條巷子。

從這一天過後,高彬開始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

司機老趙,跟了他8年,但誰知道他有沒有被人收買了?

那兩個抬着檔案櫃的機要股職員,平日裏雖然看着老實,可誰知道他們的背後有沒有人?

甚至是朱科長——那天在春華樓,要不是他拉着自己多喝了幾杯,自己恐怕早就走到那塊廣告牌下面了。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高彬越想越怕,於是他開始躲着所有人。不去春華樓了,不參加任何的應酬。連辦公室的門平日裏都鎖得嚴嚴實實。

他讓後勤處的人把那盞吊燈給拆了,直接換成了一個樸實無華的燈泡,哪怕是被人議論降低了格調,也無所謂了,畢竟什麼都沒有自己的命重要。

從那次車禍開始,平日裏出行他再也不坐那輛福特了,每天步行上下班,而且每天都換不同的路線。

高彬已經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對手。

這個人不和他正面交鋒,不給他任何反擊的機會,只是躲在暗處,用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一點點地折磨他,讓他活在恐懼裏。

這不是什麼普通的報復,這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步步爲營的獵殺,而他高彬,恰好就是那隻被獵人盯上的獵物………………………

警察廳對面的那棟小洋樓裏,葉晨摘下耳機,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高彬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那些精心設計的話術,那些看似不經意,實則處處陷阱的試探,全都通過那枚藏在電話接線盒裏的竊聽器,一字不漏地傳進他的耳朵。

“老朱啊,你幫我多留意留意那個周乙。不是懷疑他什麼,就是覺得這個人......怎麼說呢,太聰明能幹了,能幹的讓人有些不放心。

“對對對,你看看他平時都跟什麼人接觸?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不用太刻意,就是隨便看看。”

“還有,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幫我試探試探他。就用咱們以前的老辦法,你知道該怎麼做。”

葉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高彬這個老狐狸,果然還是起了疑心。

這些日子,他人在賈木思“陪產”,但哈城這邊的意外卻是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都圍繞着高彬進行,雖然要不了他的命,但卻足夠讓他夜不能寐。

高彬不是傻子,他一定在琢磨,誰能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同時佈下這麼多局,還做得滴水不漏?

如果一定要在身邊找出一個假想敵的話,那麼他肯定會選葉晨。

因爲從三年前烏特拉行動那會兒,他就覺得葉晨身上味道不對。尤其是金志德死後,更是加重了他的這種懷疑。這種直覺說不清道不明,但一直埋在他心裏,像一根刺。

現在這根刺開始扎人了。

葉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對面警察廳那棟灰色的建築。高彬的辦公室在3樓,窗戶正好對着這個方向,此刻那扇窗戶亮着燈,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窗前晃動。

他收回目光,開始冷靜地思考。

劉鐵柱已經在賈木思待了大半個月了,這個人夠本分,夠聽話,每天就按部就班地買菜逛街,曬太陽,把自己扮演的角色演得滴水不漏。

普通的人情往來,他應付得了。可如果換成老朱這樣的人精過去刻意地試探,那可就懸了。

老朱是誰?賈木思警察廳特務科科長,和高彬一個德行,都是老狐狸。讓他去試探一個菜鳥,他能瞬間從對方的眼神,語氣,甚至喝茶的姿勢裏看出毛病。

劉鐵柱之前就只是個抗聯的交通員,從沒見過這種陣仗,到時候三句話不到準露餡兒。

所以葉晨必須親自回一趟賈木思。

但他又不能就這麼走,哈城這邊的事情不能停,高彬身邊的那些意外,還得繼續發生。如果他一走這邊就風平浪靜了,那麼狡猾如狐的高彬,很快就會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劉鐵柱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葉晨在城西那間安全屋裏和他完成了交接。經過一個小時的卸妝,他先把劉鐵柱臉上的僞裝卸掉,再將自己的臉收拾成劉鐵柱這一個月在賈木思維持的模樣。

劉鐵柱臨走的時候還有些不放心,對着葉晨問道:

“周哥,我這一個月,沒給你捅什麼簍子吧?”

葉晨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回道:

“沒有,你做的很好,回去之後,好好休息一陣子。”

劉鐵柱憨厚的笑了笑,背起自己的包袱,消失在晨霧裏。

葉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四周沒有任何異常,才轉身朝那個“家”走去。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老榆樹的葉子比一個月前要更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葉晨輕車熟路地推門進院兒,這個時間段,顧秋妍已經起來了,她正在廚房裏準備早飯。

看見葉晨的那一瞬間,她眼睛亮了一下。兩人好歹也在一起工作生活了將近100多天,她一眼就能分辨出贗品與正品的區別。只見她輕聲問候道:

“回來了?”

葉晨點了點頭,走進屋。

屋裏還是老樣子,一大早,爐火燒得很旺,一壺水在爐子邊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炕梢的位置,一個小小的襁褓,靜靜地躺在搖籃裏。

葉晨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低頭看着莎莎。

大半個月沒見,她長大了不少,臉蛋比之前圓潤了,頭髮也密了,閉着眼睛睡覺的模樣比一個月之前更安穩。葉晨笑着說道:

“她胖了。”

顧秋妍也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低頭望着孩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嗯,能喫能睡,能不胖嗎?表姐說她長得快,比她之前帶過的孩子都壯實。”

顧秋妍口中的表姐,就是老魏幫她安排的照顧日常起居的保姆。

因爲葉晨的歸來,顧秋妍讓表姐早早就回去了。晚飯是她做的,很簡單,一鍋小米粥,幾張烙餅,一碟鹹菜,還有一盤炒雞蛋。

葉晨喫的很香,這一個月在哈城,雖說也沒餓着,但總是一個人喫飯,總歸是少了點什麼。

喫完飯,把一切都收拾利索,天也就黑了。

顧秋妍把爐火壓上,然後開始鋪被褥。這是東北人的習慣,一家人都睡在一張大炕上,暖和,也省柴火。

葉晨看着那張炕,明顯愣了一下。

顧秋妍也意識到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指了指炕桌,然後說道:

“那個......你睡那邊炕頭,我和莎莎睡炕梢,炕桌在中間隔開。”

葉晨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夜深了,炕的餘溫熱乎乎的。莎莎喫飽了奶,被顧秋妍輕輕拍着,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體全在襁褓裏,呼吸綿長而均勻。

葉晨躺在炕的另一邊,隔着一張炕桌,看着這對母女。

顧秋妍側着身子,一隻手輕輕搭在莎莎身上,另一隻手墊在臉下面。她沒有睡,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閃着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動了動。輕輕坐起來,隔着炕桌,伸手拍了拍葉晨。

葉晨睜開眼看向她,只見顧秋妍做了個口型:出去說。

葉晨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炕。

顧秋妍也下了炕,披了一件外衣,兩個人一前一後的來到了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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