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回到住所的時候,顧秋妍正抱着女兒莎莎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孩子剛睡醒,哼哼唧唧的鬧着,她一邊輕輕拍着,一邊朝着窗外張望,看到葉晨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口,她才明顯鬆了一口氣。
葉晨推門進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先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然後擦了擦手,從公文包裏拿出了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隨手放在了桌上。
顧秋妍看着檔案袋,面露疑惑。葉晨開口解釋道:
“老朱讓我捎份文件回去,說是賈木思和哈成的聯合行動計劃,裏面還有一份賈木思在哈城嫌疑人員的名單。”
顧秋妍的目光落在那份檔案袋上,牛皮紙封口上貼着白色的封條,封條上蓋着賈木思警察廳的紅色印章。她拿過來認真地打量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望着葉晨說道:
“我在毛熊那邊學過這個,我可以幫你把它打開,然後再封回去,保證原封不動,誰也看不出來。”
葉晨的嘴角微微彎起,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盒子,綠色的上面有幾個旋鈕和一個閃着微弱紅光的指示燈。顧秋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辨認了出來——————那是德國造的便攜式
收音機,按照伏龍芝軍校老師的說法這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間諜設備,普通人別說見過,聽都沒聽過。
葉晨按下播放鍵,磁帶開始沙沙轉動,底噪聲過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
“老朱啊,你幫我多留意留意那個周乙。不是懷疑他什麼,就是覺得這個人......怎麼說呢,太聰明太能幹了,能幹的讓人有些不放心。”
顧秋妍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高彬的聲音。錄音還在繼續,高彬交代老朱怎麼來試探,怎麼來設局,怎麼用那份所謂的“機密文件”來驗證葉晨是否可靠。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份文件你讓他帶回來,封條要做嚴實,技術要好。他要是拆開過,咱們就能看出來,他要是沒拆,那就說明他心裏沒有鬼。”
顧秋妍聽完後,臉色微微發白。她看着桌上那份檔案袋,後背一陣發涼。如果葉晨沒有竊聽到這通電話,如果自己真的幫他拆開這份文件,那自己現在手裏拿着的,就是她和葉晨的催命符。她不禁喃喃自語道:
“這傢伙,真是個天生的魔鬼。”
葉晨笑了笑,把那臺錄音機收了起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他被最近這陣子頻繁的意外逼到了牆角開始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用各式各樣的小動作試探,爲的就是鎖定目標。
我要是沒猜錯的話,哪怕是剛出院的劉奎,都躲不過他的這次試探。”
顧秋妍望着葉晨,目光裏有擔憂也有敬佩。
面前這個男人,面對高彬這樣陰險狡詐的對手,不僅沒有落入陷阱,反而提前一步洞穿了對手的每一步棋。這種心思縝密的程度,簡直讓人害怕。
但她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兒,只見她輕聲問道:
“周乙,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天情況緊急,到時候我該怎麼做?”
葉晨打量着顧秋妍,沉默了幾秒後,看向她懷裏的孩子莎莎,然後說道:
“你現在有了莎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想她。如果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第一時間撤離。不要猶豫,不要回頭,你的離開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顧秋妍先是看了看女兒,然後又看向葉晨,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在了空氣裏:
“你放心,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第一時間撤離,你讓我走,我會立刻就走。”
葉晨看着顧秋妍,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在原來的世界裏,顧秋妍就是因爲感情用事,不肯跟着孫悅劍一起離開,這才被高彬抓住機會,綁架了莎莎,逼着原宿主周乙自投羅網,這也一直是顧秋妍這個角色被屏幕前的觀衆詬病的原因。
他希望這一次顧秋妍能說到做到。
思維的發散讓葉晨忽然想起了《一人之下》裏的道士趙煥金,那個龍虎山最聽話的弟子,在老天師下山剿滅全性的時候,問他:
“如果我讓你走,你會走嗎?”
“會。”
“如果我讓你別管我,你會立刻離開嗎?”
“會,師父讓我走,我會立刻就走。”
這時候的老天師呵呵笑了,是啊,能有一個真正聽話的身邊人,何其重要。葉晨看着顧秋妍,希望她也能成爲那個聽話的人......
傍晚時分,葉晨踏上了返回哈城的火車。
顧秋妍抱着女兒莎莎站在月臺上,目送着那列綠皮火車緩緩駛離。車窗裏,葉晨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暮色裏。
顧秋妍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女兒。莎莎此時已經睡着了,小嘴微微張着,呼吸均勻。顧秋妍笑着輕聲說道:
“莎莎,等你長大了,媽媽會告訴你,你有一個多麼厲害的爸爸。”
火車上,葉晨靠在窗邊,望着外面飛速後退的田野。暮色四合,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的燈火,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思緒放空了一會兒。明天,還有一場硬仗在等着自己。
第二天上午,火車準時抵達哈城站。
葉晨下了車,直接去到了警察廳。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先去了機要室。值班的是個中年的女機要員,三十出頭,看起來很文靜,葉晨把那份檔案袋遞了過去:
“賈木思轉來的,絕密。”
女機要員接過來,在登記簿上記下時間,來人和文字編號,葉晨按照程序簽了字,然後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所以沒看見那個女機要員在他走後,立刻拿起了電話。
“喂,科長,文件到了,周隊長剛送來的。”
電話那頭,高彬的聲音傳來:
“好,你先檢查一下封口。
女機要員掛斷電話,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放大鏡和一個精巧的工具盒,她開始仔細檢查那份檔案袋的封條——每一個角度、每一個邊緣都用放大鏡看了個遍。
10分鐘後,她再次拿起電話。
“科長,檢查過了,封條完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高彬回道:
“知道了,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以後工作的時候,記得把門鎖好。”
“是。”
葉晨敲開高彬辦公室門時,高彬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他抬起頭,臉上堆起慣常的假笑:
“周科長回來了?辛苦了辛苦了。”
葉晨在他對面坐下,把請假條遞過去銷假。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孩子怎麼樣,路上順不順之類的客套話。
葉晨看着高彬的那張臉,心裏微微一動。
那張臉上的疲憊幾乎掩飾不住,眼窩深陷,眼白上掛着明顯的血絲,說話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抽動一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夜沒睡好。
看來春三兒那夥人,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繼續保持着原來的力度,死命地折騰着這個狗東西。
葉晨心裏很滿意,臉上卻做出舟車勞頓的疲憊模樣,開口道:
“高科長,我想請半天假,回去補個覺。你也知道,火車上睡不踏實,實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去吧去吧,回去好好休息,科裏的事兒不急。”高彬擺了擺手。
葉晨站起身,道了謝後轉身離開。
高彬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朝着機要室的方向走去。
那個女機要員已經有些等得不耐煩了,看見高彬進來,她連忙站起身,把那份檔案袋遞了過去。
“科長,您親自看一下。”
高彬接過來,拿起放大鏡,仔細地檢查着封條。
確實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被揭開過或是被蒸騰過的痕跡,沒有二次粘貼的破綻,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從賈木思送來的機密文件。
高彬放下放大鏡,眼裏閃過一絲失望,很隱晦,但確實存在。他本以爲這一次能抓住葉晨的尾巴,他以爲這份文件會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支稻草,可惜,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高彬把手裏的文件扔下,對着女機要員吩咐道:
“歸檔吧,還有今後所有經過長途運輸的文件,都要按照新技術查驗封口,任何人不得例外。
“是!”
當天晚上,葉晨和老魏在一間安全屋裏接上了頭。
這是一間位於道外區的民房,偏僻,隱蔽,周圍住的都是底層老百姓。兩個人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面前的桌上攤着一張手繪的哈城地圖。
葉晨把情況描述了一遍,賈木思和哈城警察廳即將在日本憲兵隊的帶領下,針對地下黨展開一次大規模抓捕。名單是真實的,行動計劃是真實的,唯一的問題是——這份名單,是高彬用來釣魚的餌。
如果抓捕行動順利,地下黨損失慘重,那麼葉晨就沒事兒。
如果抓捕行動不順利,地下黨提前撤離,那高彬就能肯定消息是從葉晨這裏泄露出去的。
這是陽謀。
高彬根本就不需要知道葉晨有沒有拆開那份文件,他只需要看抓捕的結果。成了,葉晨清白;不成,葉晨就是內奸。
老魏聽完後,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從嗓子眼兒裏硬擠出來的:
“周乙,你在警察廳藏了這麼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暴露的,要不然咱們可就真成了瞎子和聾子了。
從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我們大家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這次,我們會按兵不動,等着他們來抓。”
葉晨看着他,沒有說話。
老魏的臉在煤油燈的光影裏忽明忽暗,皺紋顯得格外深。他是老地下黨了,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知道什麼時候該犧牲,什麼時候該保全。
但葉晨搖了搖頭,只見他輕聲說道:
“即便是等着被他們抓,也不能讓他們這麼輕易得手。殺一個夠本兒,殺兩個賺一個。
我建議每個交通員的附近都佈下觀察哨,一旦敵人展開抓捕,立刻啓用我們平時從來都不用的戰術——詭雷。”
老魏的眉頭皺了起來,詭雷?這個名詞他好像聽過,但具體是什麼,還真不清楚。他開口問道:
“老周,啥叫詭雷?”
葉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了過來——詭雷這個概念,現在還沒有普及,它在戰場上真正的頂峯期,要到幾十年後的越戰。
但他知道該怎麼去解釋,只見他笑呵呵地對老魏說道:
“詭雷可不是什麼新生事物,最早的詭雷,可以追溯到明朝,《淵鑑類函》裏記載,1546年曾銑發明過一種“慢炮”,外形像彩色的鬥,點完後延遲爆炸,引得圍觀的敵軍死傷慘重。
1621年,《武備志》裏記載的“伏地衝天雷”,把刀槍插在埋有火種的雷體上方,敵人一拔刀槍,立刻觸發爆炸。
還有現在的蘇德戰場上,這種東西也屢見不鮮。蘇軍針對德軍愛讀書的特點,把書本做成詭雷;德軍則利用蘇軍愛繳獲MP40衝鋒槍的習慣,剪短手榴彈的引信後故意丟棄,坑死了不少蘇軍士兵。”
老魏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辦法好啊,既能殺傷敵人,又能給犧牲的同志報仇,簡直是一舉兩得!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只見他撓了撓頭,然後說道:
“老周,這辦法倒是不錯,可咱們沒人會呀。”
葉晨笑了,在四合院的世界裏,他曾經在偵察營服役過,佈置詭雷這種戰術,他是輕車熟路。穿越這麼多的世界,那些技能早就被他刻在了骨子裏。只見他笑着說道:
“放心吧,我會。我把詭雷的架設方法形成了文字,你負責交給下面的交通員,敵人不來則已,一旦觀察哨看到前來抓捕的敵人,就讓他們立刻掛弦。
就算是必須要犧牲,也要犧牲得有價值,能幹死幾個小鬼子和二狗子,這些同志的犧牲纔有意義,沒有隻捱打不還手的道理,你說是不是?”
老魏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個人開始商量具體的細節,哪些交通員適合佈置詭雷,哪些地方適合設伏,觀察員怎麼安排,撤退路線怎麼規劃——
煤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窗外,夜色沉沉。
因爲進入到秋天的緣故,冷意已經開始襲來。
但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裏,有兩個男人,正在用他們的方式,打算給這座城市即將到來的黎明,點上第一把火……………
10天後,顧秋妍乘坐的火車在上午10點緩緩駛入哈城站。葉晨站在月臺上,大衣領子豎着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見顧秋妍抱着孩子從車廂裏走出來,腳步比離開時沉穩了許多。
她穿着一件素淨的藍布旗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和三個月前那個時髦精緻的女人判若兩人。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抱着孩子的姿勢那麼穩,像一棵在風雨中站了很久,卻越發挺拔的小樹。
葉晨迎上去,接過她手裏的行李。
“累嗎?”
“還好。”
顧秋妍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女兒莎莎。
“莎莎一路上睡得很乖,沒怎麼鬧。”
兩個人並肩走出站臺,上了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司機是老熟人,一句話沒多問,發動了車子,朝着那個被稱爲“家”的小樓駛去。
到家的時候,劉媽已經把午飯準備好了。看見顧秋妍抱着孩子進門,她眼睛一亮,趕緊迎上來:
“太太回來了!哎呦,這就是小姐吧?長得真俊,像太太!”
顧秋妍笑着應付了幾句,把孩子抱上樓安頓好。劉媽在樓下忙活着擺飯,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隔着樓板傳上來,給這個許久沒有女主人的家添了幾分煙火氣。
午飯很簡單,三菜一湯,都是顧秋妍愛喫的。葉晨喫的不多,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筷子。顧秋妍看在眼裏,沒有多說什麼。
飯後,劉媽在樓下收拾碗筷,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臥室的門關上後,顧秋妍輕輕舒了一口氣。她先把已經睡着的莎莎放進搖籃裏,蓋好了小被子,然後轉過身,看着葉晨。
“你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
葉晨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煙,看了一眼搖籃裏的孩子,又放了回去。
“這些天,外面會很亂。”
顧秋妍的眉毛微微動了動,葉晨光把外面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高彬的陰謀,那份名單,即將展開的大規模抓捕,以及他和老魏商量過的對策。
“已經提前安排好了,每個交通員附近都布了觀察哨,一旦敵人上門抓捕,觀察哨會立刻發出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