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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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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聲在哈城的上空迴盪了整整10多分鐘.

當最後一聲巨響消散在鉛灰色的雲層裏,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那種寂靜不是安寧,而是某種巨大的震驚之後的失語——像一個人被當頭棒喝給打蒙了,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然而之後,各式各樣的聲音開始此起彼伏地冒了出來。。

最先開來的是救護車,然後是消防車的警鈴,接着是傷員的慘嚎,還有那些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呼喊聲、哭泣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冒出來,匯成一股混亂的洪流。

在1939年的僞滿洲國,大城市的主要醫院及特殊機構已經配備了救護車,只不過當時的車輛數量較少,且主要集中在籍人員聚集區或軍隊系統。

當時的救護車主要由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控制,老百姓一般稱呼他們爲“滿鐵”。例如大連醫院、奉天醫院以及哈城的私立醫院爲了服務僑民和關東軍,已使用從阿美利卡或日本本土進口的箱式貨車改裝救護車。

車輛多基於豐田、日產或阿美利卡道奇卡車底盤改裝,車身上通常會噴繪紅十字標識,並書寫“滿鐵救護”或鈤語“救急車”字樣。

這些救護車主要爲日籍高層、關東軍以及滿鐵職員服務,華夏平民基本上是無權享用的。在當時的華夏街道上,更常見的是人力車、擔架或馬拉救護車。

受傷的人太多,救護車一時間不夠用,只能加快速度在城市裏四處穿梭。

劉奎就是被這股洪流裹挾着,一步一步走進那片廢墟的。

他本來是裝作拉肚子躲在小巷裏,但爆炸結束後,他還得露面。高彬因爲受傷被抬走了,加藤隊長也被送去了醫院,現場羣龍無首,他這個行動隊長再不出面,就真的有些說不過去了。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現場會是這個鬼樣子。

樓前的空地上躺着幾具屍體,上面蓋着白布,但白布蓋不住血跡,血滲出來,在白布上涸開一大片暗紅,還在往外擴散。

旁邊站着幾個憲兵隊的日本兵,個個都臉色慘白,一言不發。其中有幾個手還在發抖,連槍都快要握不穩了。

劉奎往裏走了幾步,迎面撞上兩個抬擔架的。擔架上的那個人,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全沒了,斷口處纏着繃帶,但血還在往外滲,把擔架染得通紅。

那個人還清醒着,眼睛瞪得老大,嘴裏不停地喊着什麼,喊的話劉奎聽不清,但那種聲音他似曾相識——那是人瀕臨崩潰時的嚎叫,不像人,像是野獸。

劉奎不敢再往裏走了,他轉過身,折返到巷子口,扶着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胃裏一陣翻湧,他差點吐出來。

剛纔在巷子裏躲清閒的時候,他只聽見了爆炸聲,沒想到現場會這麼慘烈。現在親眼看見現場,才明白葉晨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躲這種行動都躲不過來呢”。

劉奎回憶起早上的時候自己還想衝上去和高彬互懟,想爭取行動隊的指揮權。現在想想真是可笑。此時他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給浸透了。

如果今天是他帶隊,如果衝進那些屋子的行動隊員是他手下的兄弟————那麼現在躺在擔架上的、蓋着白布的、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就變成自己了。

越想越後怕,劉奎扶着牆,腿都軟得幾乎站不住了,口中喃喃自語。

“周哥呀,周哥,你真是我親哥,你又救了我一命啊。”

憲兵司令部。

澀谷三郎站在窗前,聽着副官的彙報,臉色鐵青。

“這次行動死亡47人,重傷31人,輕傷不計其數。憲兵隊方面死亡23人,重傷19人。加藤隊長面部受傷,縫了17針,右眼視力受損,可能保不住了......”

副官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澀谷三郎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望着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的手指攥着窗框,攥得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過冰的刀:

“35處目標,34處爆炸死了這麼多,傷了這麼多,最後抓住了幾個地下黨?”

副官短暫地沉默了片刻,最後艱難地吐出了一個“零”。

凡是留在交通線上的這些同志,都做好了與小鬼子同歸於盡的必死決心。

這麼多的爆炸點,除了其中有一處因爲手法生疏,沒能及時引爆,在槍殺了三個鬼子後,選擇吞槍自盡,其餘人全都犧牲在現場爆炸的衝擊波中,不是一般的悲壯,極其慘烈。

澀谷三郎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罵人,沒有摔東西,甚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尊石像。但副官知道,這種沉默比任何的暴怒都可怕。

“高彬呢?”

“在醫院頭部受傷,縫了十幾針,醫生說可能有輕微腦震盪,需要觀察。”

澀谷三郎沉默了幾秒後,開口吩咐道:

“讓保安局接手調查,我要知道這些交通點的爆炸,都是誰設計的?誰指揮的?查不出來,讓他們自己把腦袋割下來見我。”

“哈依!”

副官退了出去,澀谷三郎仍然站在那裏,望着窗外。哈城的街道上,救護車還在呼嘯,一聲一聲,像這座城市在哭泣.......

警察廳。

白景豐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聽着各路人馬的彙報,臉上是越來越難看。

傷亡數字一個接一個報上來,每報一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死了47個人,47條人命,其中還有半數是憲兵隊的人,不僅如此,還有31個重傷的,醫藥費、撫卹金,家屬的安撫——這些全都是他的事兒。

最重要的是,這件事兒怎麼向日本人交代啊?

澀谷三郎那邊還沒發話,但他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的。

白景豐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讓高彬接電話。”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幾秒,然後回道:

“廳長,高科長還在醫院急救,醫生說......”

沒等那個人說完,白景豐直接把電話給摔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高彬啊高彬,你這次惹的禍,有多大你知道嗎?

保安局。

陳景瑜坐在辦公室後面,聽着手下人的彙報,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哈城和賈木思兩地,總計35處目標,34處炸了。死亡人數將近50人,憲兵隊的人接近半數。地下黨那邊,一個都沒抓到,全死了。有的是被炸死的,有的是自殺的,最後那顆子彈都留給自己了。”

手下彙報完,看着自己的頂頭上司,等着他的反應。

陳景瑜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的心情很複雜。

作爲軍統的人,他應該高興。本人損失慘重,僞滿警察死傷一片,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消息。

可那些死去的地下黨,那些用最後一顆子彈結束自己生命的交通員,那些明知必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勇士——他們不是軍統的人,他們是自己曾經的敵人,未來的對手。

但此刻,陳景瑜心裏沒有一絲幸災樂禍,只有敬佩。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啊?”陳景瑜喃喃自語,像是在問手下,又像是在問自己。

哈城的街頭,爆炸過後,整座城市都亂了。

救護車一輛接一輛地鳴着淒厲的笛聲開過,將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員拉往醫院。消防車也在街上穿梭,奔赴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

偶爾有輛卡車經過,車廂裏裝的是屍體,用白布蓋着,有的白布被風吹開,露出一隻慘白的手,或是一張面目全非的臉。

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幾個膽大的站在路邊,遠遠的看着那些廢墟,交頭接耳的議論着什麼。看見救護車或者是卡車經過,他們就把脖子往後一縮。等車過去了,再探出頭來繼續看熱鬧。

“聽說了嗎?死了好幾十個警察。”

“活該!那些二狗子,平日裏窮橫窮橫的,就知道欺負咱們老百姓,這回算是遭報應了。”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怕什麼?這會兒誰還顧得上咱們?”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臉上帶着複雜的表情,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敬畏。

一個賣菜的老頭蹲在路邊,看着遠處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喃喃自語:

“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

旁邊的一個年輕人聽見了,冷笑了一聲後說道:

“國仇家恨,大爺,您怕是忘了,那些被送去給水部隊的,那些在牢裏被折磨死,然後扔在亂葬崗的。那些當街被抓走就再也沒回來的,他們的仇可比這大得多了。

老頭兒被懟得沉默了,他低下頭,繼續看着自己面前的菜攤兒。

那些菜還是早上從地裏摘出來的,新鮮的很,可今天怕是賣不出去嘍。

高彬從醫院裏出來的時候,頭上的繃帶纏得像個糉子。

醫生建議他住院觀察,說有腦震盪的可能。但高彬不敢住,他知道,這會兒躺在醫院裏,等於把腦袋伸出去讓人砍。

澀谷三郎那邊還在等着他呢,他要是敢磨蹭,怕是今天這層皮就得被扒下去,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呢。

他讓司機把車開得飛快,一路飆到了憲兵司令部。

下車的時候他的腿還是軟的,也不知道是傷的還是被嚇的。

澀谷三郎的辦公室在2樓,高彬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摔東西的聲音。他的心猛地一沉,可都到這了,也只能硬着頭皮敲了敲門。

“進來!”那聲音冰冷得像過冰的刀。

高彬推門進去,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澀谷三郎就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八嘎!八嘎!八嘎!”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像是雨點一樣落下來。澀谷三郎平日裏那副儒雅的樣子全沒了此刻他就像一條被激怒的野狗,眼睛通紅,青筋暴起,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

高彬不敢躲也不敢擋,就這麼硬生生地站着。也幸虧他被圈養的體態肥碩,要是換成個精瘦的紙片人,此刻怕是早就被打得摔倒在地了。可即便如此,血還是從繃帶下面滲了出來,順着臉往下流。他也顧不上擦。

澀谷三郎一邊扇着大耳雷子,一邊憤怒地暴吼:

“35處目標!34處爆炸!死了20多位帝國的勇士!你讓我怎麼向關東軍總部交代?!怎麼向天皇陛下交代?!"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巴掌。

高彬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裏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被澀谷三郎一把住了衣領子,狠狠按在牆上。

澀谷三郎的臉湊在他面前,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還有臉來見我?加藤的臉被炸花了,差點瞎了!我的人死了23個,你呢?腦袋破了個口子,你就敢往醫院躺。你是怎麼想的?”

高彬不是第一天和澀谷三郎打交道了,可卻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憤怒。此時他腿肚子有些發軟,聲音哆嗦地解釋着:

“司令官閣下,我......”

“閉嘴!”

澀谷三郎鬆開手,退後了一步,喘着粗氣看着他,然後說道:

“從現在開始,你被停職了。特務科科長的工作,由周乙暫代。你給我回去待着,等候調查。這次的事情不查個水落石出,你別想再踏進警察廳一步。”

高彬愣住了,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司令官閣下,我......”

“滾!”

澀谷三郎轉過身,不再看他。

高彬站在原地,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汗,繃帶也歪在一邊,整個人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慢慢轉過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澀谷三郎站在窗前,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高彬收回目光,推門出去,門在他的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走廊裏空蕩蕩的,高彬靠着牆,慢慢蹲下來,抱着腦袋。

疼。

哪兒都疼。

臉疼、頭疼、心更疼。

高彬想起剛纔澀谷三郎的話:特務科科長的位置,由葉晨暫代。

葉晨。

那個他懷疑了三年的人,那個他設了無數個局,想要引其上鉤,抓住把柄的人。那個他眼睜睜看着從行動隊長爬到副科長,現在又爬到了代理科長的人。

現在,那個人坐在他的位置上,管着他的人,辦着他的事。

而他高彬,被打得滿臉是血,被停職,被趕出了警察廳。

他蹲在走廊裏,抱着腦袋,一動不動。旁邊哪怕是有人經過,也沒誰去打擾他。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來,扶着牆,一步一步往外磨蹭。

走出憲兵司令部的大門,外面陽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輛停在不遠處的車,忽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回家?

家裏老婆最近還在爲小舅子的事兒跟他鬧。

去警察廳?

他現在已經不是科長了。

去找人幫忙?

現在誰還願意幫一個被日本人拋棄的狗?

高彬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得他頭上的繃帶輕輕飄動。看着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的目光,忽然覺得自己此時就像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慢慢走向那輛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

“回家。”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敢去觸他的黴頭,發動了汽車。

車子緩緩駛離憲兵司令部,匯入街道上的車流。

高彬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見到葉晨的那個下午,那時候他還只是個普通的行動隊員,站在人羣裏,不顯山不露水。

可誰又能想到,僅僅過去了三年,這個男人居然站到了特務科權力的巔峯。

高彬回憶起剛纔澀谷三郎扇他巴掌時的眼神,那眼神裏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厭惡和憤怒,就像在看一隻沒用的狗。

他想起那些爆炸,那些死人,那些慘叫聲。

想起自己站在樓下,眼睜睜看着那塊木板砸下來,卻怎麼都躲不開。

高彬睜開眼,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陽光很好,照得街上亮堂堂的,但他心裏,卻是一片漆黑。

高彬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比如這次的抓捕信息被泄露,去抓捕的時候撲了個空,一無所獲。

然後他藉機向葉晨發難,向上面申請對葉晨停止一切工作,對他展開全面的審訊和調查。

再比如抓到無數的地下黨大人物,一舉瓦解這些勢力,給自己的功勞簿上再添上厚重的一筆。

可他唯獨沒能想到,這些人居然會剛烈到這種地步,直接選擇了同歸於盡,給自己,給憲兵隊,帶來了難以估量的損失。

高彬甚至不用去給老朱打去電話,就能猜到他此時的窘境,他現在怕是正在趕來哈城的火車上,等待向澀谷三郎請罪,畢竟提供情報的,可是他的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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