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
蕭墨的傷勢已經痊癒,境界更是到達玉璞境後期。
而人盟與妖盟之間的大戰,又燃起了新的一把火,比之前打得更加激烈。
蕭墨與塗山鏡辭再度踏入戰場,抵禦妖盟的進攻。
回...
蕭墨踏出院門時,衣袖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色的舊痕——那是三年前在北境寒淵獵殺蝕骨妖蛛時留下的。他沒回頭,可步子卻比平日慢了半分,彷彿身後那抹紅影正無聲牽扯着他的神魂。風掠過檐角銅鈴,叮咚一聲脆響,他忽然停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內側一枚早已磨得溫潤的玄鐵符牌,那是雲汐道長在他及冠之日所賜,背面刻着極細的兩個小字:君夢。
尋仙觀院中,八花貓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爪子一蹬,把歸君夢垂落的嫁衣袖邊輕輕撥開。她低頭望着那隻毛茸茸的小腦袋,指尖頓了頓,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藏經閣後山撿到這隻貓的情形——那日暴雨如注,小貓蜷在斷枝下瑟瑟發抖,左耳缺了一小塊,像被月牙咬去一口。她把它裹進道袍裏抱回院子,雲汐道長只看了眼便說:“此貓有靈,不懼陰煞,日後若逢劫數,或能護你一瞬。”彼時她尚不解其意,只覺這貓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粒墜入凡塵的星子。
此刻那雙星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說……我很好看?”她又輕聲問了一遍,聲音比方纔更軟,像浸了晨露的柳枝。八花貓“喵”了一聲,尾巴尖兒懶懶捲上她手腕,絨毛蹭着嫁衣金線繡的並蒂蓮,簌簌落下幾星微光。那光極淡,卻讓歸君夢瞳孔微微一縮——她認得這光。三日前她替柳水整理婚典禮器,在庫房最底層翻出一隻蒙塵的紫檀匣,匣蓋掀開剎那,裏頭十二枚青銅鈴鐺齊齊震顫,散出的正是這般淡青微光。當時她心念微動,指尖拂過鈴身,竟觸到一行蝕刻小字:“九幽引路,照夜通明”。她當場將匣子重新鎖死,未向任何人提及。可方纔蕭墨遞書時,袖口翻起的瞬間,她分明瞥見他左手小指內側,也浮着一痕相似青光,細如遊絲,卻與鈴鐺氣息同源。
風忽然靜了。
歸君夢抬手,指尖懸在八花貓額間半寸處。她沒催動靈力,只是極緩地、極輕地,將一縷神識探出——那神識如霧似煙,繞着貓耳缺損處盤旋三匝,忽而凝成一線,直刺向院牆根下青磚縫隙。磚縫裏一株野蕨正悄然抽芽,嫩葉邊緣泛着近乎透明的淡青。她眉心微蹙,神識再沉三分,穿透磚石,直抵地脈深處。剎那間,無數細碎畫面在識海炸開:雲汐道長深夜獨坐觀星臺,指尖掐算的不是吉兇,而是某條隱匿千年的龍脈走向;柳水在婚典採辦清單末尾,以硃砂添寫三行無人識得的古篆;甚至韓師姐今晨替她系嫁衣腰帶時,拇指在她脊椎第三節凸起處按壓了整整七息……所有細節都指向同一處——這整座尋仙觀的地基,正穩穩壓在一條沉睡龍脈的咽喉之上。
而龍脈之心,就在她此刻坐着的這座小院地下三丈。
八花貓忽然弓起背,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呼嚕聲。歸君夢收回神識,掌心已沁出薄汗。她低頭看着自己映在青磚上的倒影——大紅嫁衣,金線灼灼,烏髮垂肩,胭脂點脣。可那倒影的眼底,卻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銀灰色霧氣,如初雪覆山,靜默無聲。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懷中貓兒聽見。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夾雜着玉佩相擊的清越聲響。韓師姐捧着一隻朱漆托盤快步而來,盤中疊着三套頭面:一套是赤金累絲嵌南珠的鳳冠,一套是白玉雕琢的銜珠銜雲簪,第三套卻是一對素銀蝴蝶釵,翅尖各綴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藍螢石,在日光下流轉着極淡的冷光。
“君夢快看!”韓師姐將托盤擱在石桌上,指尖點了點那對銀釵,“這是師父昨夜親手煉的,說是取了崑崙山巔萬年冰魄淬鍊,戴上去清涼不燥,襯你膚色最是相宜。”她話音未落,歸君夢的目光已牢牢釘在那對銀釵上——螢石內裏,竟有細若毫芒的暗紋緩緩遊動,勾勒出的赫然是與青銅鈴鐺上一模一樣的“九幽引路”四字!
“師父……”歸君夢喉頭微動,指尖無意識撫過自己左耳後方——那裏有一顆極小的硃砂痣,形狀宛如半枚月牙。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顆痣每逢朔月子夜便會隱隱發燙,而今日,正是朔日。
韓師姐並未察覺異樣,只當她是被首飾晃了眼,笑着拿起銀釵就要往她髮間比劃:“來來來,咱們試試這個,師父說……”
“師姐。”歸君夢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可思議,“師父今早可曾去過觀星臺?”
韓師姐動作一頓,略顯詫異:“觀星臺?沒有啊,師父一早就去了後山藥圃,說要親自採些‘忘憂草’入酒——哦對了!”她一拍額頭,“師父特意叮囑,這酒得用你幼時埋在梨樹下的那壇‘雪魄釀’來調,說那酒養了十七年,正合新婦飲三盞。”
歸君夢眸光倏然一沉。
雪魄釀……她七歲那年親手埋下的酒罈。那時雲汐道長蹲在梨樹下,將一捧混着星砂的雪水倒入壇中,笑着對她說:“君夢,這酒裏封着你的命格,等將來那人來取,便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備之時。”她當時懵懂點頭,只記得酒罈封泥上,師父用指甲刻了一道淺淺的彎月。
可如今她才驚覺——那道彎月,與她耳後硃砂痣的形狀,嚴絲合縫。
“君夢?你怎麼了?”韓師姐見她面色微白,忙扶住她肩膀,“可是身子不適?”
“無事。”歸君夢輕輕搖頭,將八花貓從膝上託起放在石桌上,自己則緩緩起身。嫁衣下襬拂過青磚,掃起一縷微塵。“師姐,煩請替我轉告師父……”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托盤裏那對銀釵,最終落在韓師姐眼中,“就說,君夢記得梨樹下的約定。只是……”她指尖捻起一縷垂落的烏髮,聲音輕得像嘆息,“這嫁衣,是不是太紅了些?”
韓師姐一怔,下意識去看那身嫁衣——大紅底子,金線繡百蝶穿花,石榴籽染的胭脂色在陽光下灼灼生輝,美得驚心動魄。可此刻聽歸君夢這般說,她竟莫名覺得那紅豔得有些刺目,彷彿底下正滲着什麼滾燙的東西。
“君夢,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歸君夢已轉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梨樹。樹皮皸裂,枝幹虯勁,樹冠卻依舊繁茂,累累白花堆雪般壓彎了枝頭。她伸手撫過粗糲樹皮,在離地三尺處,指尖觸到一處細微凹陷——那是她七歲時用桃木簪刻下的名字,如今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唯餘一個“君”字依稀可辨。她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靈力,順着那字跡緩緩注入。剎那間,整棵梨樹無風自動,萬千花瓣簌簌而落,如一場盛大而寂靜的雪。
花瓣紛揚中,她仰起臉,任一朵白瓣停駐在睫毛上。
“師父說,雪魄釀裏封着我的命格。”她對着虛空輕語,聲音散在風裏,卻字字清晰,“可若命格本就是假的呢?”
話音落時,她耳後硃砂痣驟然灼痛!一股冰涼至極的寒意自脊椎竄上天靈,眼前景物忽如水波晃動——梨樹幻化成一座冰晶雕琢的宮殿,花瓣化作無數振翅的銀蝶,而她腳下的青磚,正一寸寸龜裂,露出底下幽暗深邃的龍脈真容。脈絡之中,一條半透明的銀色小龍盤踞沉睡,龍首微昂,雙目緊閉,額心一點硃砂,與她耳後痣痕分毫不差。
“原來……”她終於明白雲汐道長爲何選在明年三月成婚。三月春雷動,龍脈甦醒時,那條沉睡的銀龍,便會睜眼。
而她耳後的痣,正是喚醒它的鑰匙。
“喵嗚——!”八花貓突然厲叫一聲,縱身躍上梨樹枝頭,渾身毛髮根根豎起,死死盯住歸君夢耳後。它左耳那道缺口,此刻竟滲出點點銀光,與歸君夢耳後硃砂痣遙相呼應,如星辰與月華彼此牽引。
歸君夢抬手,指尖懸在耳後半寸,卻遲遲未落。
風停了。
花瓣凝在半空,如時間被截斷的琥珀。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雲笈七籤》殘卷末頁,瞥見的一行批註:“龍胎易主,需以真血爲契;銀龍睜目,必噬僞命。”批註旁,還有一枚小小的、幾乎被墨跡洇沒的硃砂印——印文是半枚彎月。
原來所謂婚約,從來不是許配給蕭墨。
而是許配給這條蟄伏千年的龍脈。
而她與蕭墨,不過是在龍脈復甦前,被精心擺上祭壇的兩枚活棋。
“君夢!你快看!”韓師姐的聲音帶着驚惶從身後傳來。歸君夢轉身,只見韓師姐手中那對銀釵上的螢石,幽藍光芒正瘋狂閃爍,映得她臉上明暗不定。更駭人的是,托盤裏那三套頭面,金玉白玉竟在無聲融化,如蠟淚般滴落,在青磚上凝成三枚小小的、冒着寒氣的銀色月牙。
歸君夢靜靜望着那三枚月牙,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韓師姐心頭一悸——彷彿眼前站着的不是那個溫婉乖巧的師妹,而是某個穿越漫長歲月、終於破繭而出的古老存在。
“師姐,”她緩步走回石桌旁,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枚銀月,“這酒……師父可說,要何時啓封?”
韓師姐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明日……明日酉時三刻,師父說,須得趁月華初臨,龍脈吐納之際……”
歸君夢點點頭,彎腰抱起八花貓。貓兒不再掙扎,只是將頭深深埋進她頸窩,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近乎悲鳴的呼嚕聲。
“知道了。”她輕聲道,指尖撫過貓耳缺口,“明日酉時……我定會準時赴約。”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梨樹根部那道深深的裂縫邊緣。裂縫深處,一點幽微的銀光,正隨着她的心跳,緩慢明滅。
而遠在觀外三裏坡的松林裏,蕭墨負手而立,掌心攤開一枚青銅鈴鐺。鈴身“九幽引路”四字泛着冷光,鈴舌卻是一截凝固的、暗紅色的血痂。他抬頭望向尋仙觀方向,暮色中的道觀飛檐翹角,被晚霞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
“師父,”他對着虛空低語,聲音平靜無波,“龍脈既醒,您要的‘真血’,究竟要誰來獻?”
松針簌簌,無人應答。
唯有山風捲起他袖口,露出腕骨上那道淡青舊痕——痕路蜿蜒,竟與尋仙觀地下龍脈的走向,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