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當白圭跑完了昭州府連同游龍城在內的三座城池,見證了一幫降臣們那截然不同的態度之後,帶着滿滿的收穫和大幅推進的進度返回了金帳城。
剛在城中稍作休息,他便得知郭相也返回的消息,出門便見到了同樣風塵僕僕卻難掩興奮的郭相。
郭相看着他,他看着郭相,四目相對之下,兩個聰明人無需言語,便知曉對方的進展和自己一樣順利。
而等郭相稍作梳洗再出來,其餘四隊的進展也都傳了回來。
總體而言,各地的反應和他們出發前所預想的一樣。
當他們抵達之後挑出了幾個刺頭,當先誅滅,施展了雷霆手段之後,打了他們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讓那些原以爲可以趁機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的降臣們,像是終於認清了自己的處境一般老實了下來。
同時,在朝廷邊軍強大的武力威懾之下,他們也不敢朝着大梁官員們齜牙。
若是事情在這個程度結束,那後患自然是很大的。
不過,當衆人將陛下專門派人送來的那本小冊子謄抄出來展示給衆人之後,衆人的情緒立刻得到了安撫與紓解。
這就是他們一直追求的確定性。
有了這個確定性,他們知道接下來的路怎麼走,心便安定了。
心一安定,這幹勁自然也就起來了。
雖然北疆的民政改革不可能因爲這個便一蹴而就,但良好的開始已經出現。
破局之後,在大梁強大國力和雄厚軍力的支持下,一切就會是水到渠成。
聽完彙報,郭相看着白圭,面上是感慨和喜悅,“此番咱們六隊齊出,分赴六州之地,結果都很不錯。再加上本就十分配合的天州,咱們後來攻取的這七州之地,現在終於可以說一句基本打開局面了。
白圭點頭附和,“是啊,這七州之地,只要循序漸進,不出亂子,當可水到渠成。而至於先前的六州,他們是從北淵割讓而來的,那些對北淵死忠或者勢力龐大的,要麼提前逃回了北淵府邸,要麼就在咱們先前那幾月武力肅
清當中被解決得差不多了,從官員到百姓對我大梁的接受度都會高很多。”
白圭給郭相倒了一杯茶,笑着道:“如此看來,這十三州民政改革之事,第一步就是徹底邁出去了。”
郭相笑看着眼前的茶杯,“既如此,咱們該喝酒纔是啊。”
白圭一愣,旋即哈哈一笑,“也是,那晚上請賴將軍一起,咱們好好喝兩杯。”
郭相點了點頭,“算算時間,賴將軍也快回朝了。”
白圭嗯了一聲,看着窗外的秋色,語氣也跟着一輕,“是啊,北地苦寒,生熬數年,他們也確實該回家了。”
中京城,當聶圖南在小院中一夜睡醒,宮中的內已經駕着馬車停在小院門口等他。
當瞧見這一幕,聶圖南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至少證明,這個院子的事情,陛下是知情的。
他坐着馬車緩緩朝着宮牆行去,心湖在車輪的轉動中微晃。
但原本心頭的那些忐忑與不安,經過齊政的一番梳理,如今已變成了濃濃的期待。
與此同時,齊政也離開了他自己的府邸,在田七的陪同下,坐上了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緩緩去往了城中某處。
那是一處在熱鬧的市井之中,鬧中取靜的小院。
普普通通,隨處可見。
一扇和周遭一樣的房門,進去之後,是一間和周遭一樣的屋子。
這屋子裏也生活着一戶人家。
男的當木工,女的做織女,定期將這些東西賣出去。
但就在他們的堂屋牆壁之上,有一道暗門。
穿過那扇暗門,便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從甬道走出,便能來到另一扇門前。
那是那間院子如今唯一的入口。
除了從高空俯瞰,周圍的人不論在街頭巷尾怎麼轉,都很難發現這間院子的存在。
若想進入其中,除了機關之外,沿途的那對夫妻,和那一個個沉默的守衛,就是他們必須要逾越的障礙。
但在齊政的面前,這些障礙都沒有影響到他分毫,甚至還爲他主動讓開了道路。
因爲,齊政是陛下明確下令,除他之外,唯一可以自由出入此間的人。
齊政緩緩推開一扇木門,走進了那座安靜到甚至有些死寂的院子裏。
院中有一棵大樹,枝頭的葉子被秋色浸染,搖搖欲墜。
但詭異的是,地上卻沒有一片樹葉。
當又一片樹葉被秋風搖動,無奈地墜下枝頭,一個穿着白衣的身影恰到好處地伸出手,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將其夾住,而後,將這片孤葉放在了石桌上的盒子正中。
“一旁的木板上既已經釘滿了樹葉,這一片葉子爲何不讓它歸隊?”
齊政的聲音緩緩響起,穿着白衣的身影抬頭看了他一眼,而後微微搖頭,“等一會兒。”
說話間,又一片葉子掉落,他伸手接住,將兩片葉子一左一右對稱地按進了木板的釘子中,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一面木板,滿目金黃,就像一對對排列整齊,軍容肅穆的金甲衛士。
楚王,或者說是庶人皇甫燁,終於轉頭看向齊政,面容裏沒有驚訝,更不見恐懼,“你怎麼來了?”
他在看向齊政的時候,齊政也在看着他。
他的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一卷書平靜地在他面前翻開,被鎮壓住。
一茶一座,一書一尺,在漫天的秋光之中,恬靜淡然。
齊政微微一笑,“沒什麼,剛好無事,便來看看你。”
“那不可能。”
楚王搖了搖頭,“你說出這樣的話,簡直是在羞辱你我之間的交情。你不會那麼無聊,我也不是那麼蠢笨。
齊政笑着道:“其實真沒什麼,就是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北淵,剛回來,來看看你。”
楚王驚訝地扭過頭,震驚地盯着齊政,連一片樹葉從自己的身後飄落也未曾發覺。
他當然不是驚訝什麼【來看看你】,而是驚訝於齊政居然敢去北淵,然後居然還平安回來了?
他雖如今被幽禁於此,境遇悽慘,但曾經也是站在這個天下最頂端的人之一。
對天下大勢和北淵那位皇帝的情況也是頗爲清楚的。
在他的印象裏,北淵淵皇盛名在外,乃是光芒遠勝過自己父皇的草原霸主。
如果說對方會看不到齊政的厲害,看不到齊政對大梁和老六有多重要,讓齊政從容來從容走,那他是不相信的。
但若是淵皇在看到了齊政的厲害,知道了齊政的重要,想要將齊政留在北淵,齊政卻依然能夠安然無恙地回朝,他更是覺得不可能。
皇權的威力有多麼大,能動用的能量有多麼恐怖,他是有所感悟的,那早已遠超了個人才智所能影響的範疇。
他當年在爭奪儲過程當中的種種,也不過是藉着天下大勢的佈局,賭的是,父皇身爲皇帝,不敢真的拼着江南生亂的風險,去隨心所欲的做事。
可誰都明白,父皇若真敢不管不顧地掀桌子,未來會如何自是兩說,但當時的敵人都會死。
齊政平靜道:“陛下起初是不願的,但淵皇用了六座漢人州來換我出使北淵,爲他賀壽,爲了這口肥肉,我自然是去了。”
楚王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以解答自己心頭的濃濃疑惑。
“他花了這麼大的代價,自然是想要將我留下的。”
楚王聞言更是驚訝,“難不成北淵皇帝想留你,還留不住?他讓你去了,必然是會用盡一切辦法弄死你的。”
齊政微微聳了聳肩,語氣神態頗爲欠揍地道:“所以他駕崩了。
原以爲到瞭如今這般境地,早已經可以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萬事萬物不繞於心的楚王,猛地瞪大了雙眼,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
淵皇駕崩這種事情固然讓他驚訝,但更讓他震撼的是齊政的用詞。
齊政說的是:所以他駕崩了。
而不是:他駕崩了所以我回來了。
這證明淵皇的駕崩,實則是跟齊政有緊密的聯繫。
齊政竟然能夠做到這等地步!
他看着齊政,很認真地道:“就算你是來找我顯擺和炫耀的,我也覺得這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
這話,既是佩服,也是在說:你快別藏着掖着了,趕緊跟我說說內情吧。
齊政微微一笑,將情況與楚王一一說了。
從一開始北淵皇帝的居心不良,到最後漢地十三州的成功收復,以及北淵捏着鼻子跟大梁議和,打落牙齒活血吞,都頗爲細緻地說了。
楚王聽完,整個人呆坐在原地,硬生生地坐了許久,才緩緩消化了這個消息。
他長嘆一聲,“如此,大梁當真是中興有望。”
齊政看着他,平靜道,“你覺得開心嗎?”
楚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不論如何,我也是大梁皇族,更是貨真價實,無可爭議的大樑子民。”
齊政笑了笑,忽然扔出了一句讓院子角落當石像的田七都忍不住眉心一跳的話,“那你覺得,若是你登上了皇位,你能做到這些嗎?”
楚王立刻皺眉看着他,目光中帶着幾分平靜的審視,並沒有回答。
齊政淡淡一笑,“我若真的有惡意,犯不着用這樣的手段,而且你也應該知道我的爲人。”
楚王點頭,“你們君臣能成此事,天時地利人和,外加幾分運氣,缺一不可。但我有信心,我若是在那個位置,若有這樣的機會,不會比這個差太多。”
齊政挑眉,“你的意思是你可以?”
楚王與之平靜對視,目光當中彷彿寫着兩個字:當然。
齊政緩緩搖頭,“不,你不可以。”
他看着略顯不服氣的楚王,“第一,你不會給我如此自由的決定權,讓我可以完全相機應變地決定行事的方略,並且隨意地調用朝廷在大淵境內的所有資源。
“第二,你不會給凌嶽那麼大的權限,讓他節制所有邊,完完全全地掌握全部的戰場權力,抓住所有的機會,放大戰果。”
“第三你性子裏太過謹慎,缺少了一點沙場殺伐果斷的氣息。”
他看着明顯對這番言論不服氣的楚王,淡淡道:“不談凌嶽,也不談我,你自己想想,就你以前那些舊部,你讓誰來代替我們倆這個位置?或者說你遇到其他的事需要做到這個程度的時候,你可以放心讓誰來?你能想出一個
名字嗎?”
楚王沉默了。
因爲確如齊政所言,他做不到。
就如凌嶽,他或許也會讓凌嶽節制邊軍,但他一定會給凌嶽派一個監軍,或者額外給他一個束縛。
關鍵是,直到現在,他也覺得這是沒錯且必要的。
用人,當重用而大疑。
就如同漢高祖用韓信,該用的用,該防的防,這並不違背。
可如今擺在面前的事實便是,如果按照自己的法子,興許的確便取得不瞭如此大的戰果。
看着沉默的楚王,齊政緩緩道:“陛下比你強的,是他的胸襟和格局。他或許在權術之道上不如你精通,但他也有他無可取代的長處。”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揭開蓋子喝了一口,總結道:“在我看來,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棋手,但陛下是一個真正厲害的統帥。”
楚王聽懂了齊政這句話。
在棋手的眼中,棋子是死的,是棋手能力的延伸。
統帥則不一樣,他可以做到許多,他可以充分發揮麾下所有人的能量,也能捏合整個團隊,突破個人能力的上限。
他伸出手,將齊政放得有些歪了的茶盞蓋子擺正了,而後緩緩道:“你來找我,不會就爲了跟我顯擺一番,順道打擊我一番吧?”
齊政灑然一笑,“爲什麼做事一定要有意義呢?有些話我在這個世間也找不到旁人可以說,你還算一個很合格的傾訴對象,最關鍵的是,我也相信你還是希望大梁更好的。”
楚王點了點頭,“那是當然。可如果大梁是在我手底下變得更好的話,那就更好了。”
齊政非常堅定地搖了搖頭,“那你放心,一定不會有那一天的,只要我還活着。”
興許是覺得這句話是說的有點過分,有點煞風景了,齊政又略帶調侃地笑着道,“你就不怕這話被陛下聽見了嗎?這可是野心勃勃的言語啊。”
楚王卻露出了一絲淺笑,“你不是說他心胸寬廣嗎?難道還容不得我一個無權無勢、無父無母的庶人說這兩句話。”
齊政點了點頭,“也是,我相信陛下不會這麼做的。”
他站起身來,“時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楚王的眼中明顯地流露出一絲不捨,因爲在這個院子中的時光,藏在那悠閒恬淡之下的,是無盡的空虛和寂寞,但他無力抗爭。
齊政哪怕是前來羞辱於他,對他而言也是這乏味至極的生活中的幾分調劑。
更何況齊政還不是。
但他也沒有出言挽留,他有他的自覺,更有他的驕傲。
齊政抬頭看了一眼一旁的樹,看着上面還剩近半的秋葉,微微一笑,行了一禮之後,轉身離開。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那扇門又被重新關上,楚王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想不明白,齊政今日來這一遭,圖的是什麼。
當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着那散落的不少黃葉,登時起身,收拾了起來,爲自己的金甲大軍,補充兵員。
翌日的朝會之後,齊政又被留了下來。
在和啓元帝及其餘幾位重臣一道在勤政殿簡短議事之後,又陪着啓元帝一起登上了廣宇樓。
廣宇樓上,啓元帝喝了杯水之後笑着對齊政道:“聶圖南果如你所言,是一個有真本事的人。”
齊政也笑着道:“他一個漢人,能夠在北淵封王,不論北淵那邊有沒有別的考量,其個人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臣覺得更重要的是,他的兒子如今在我們這邊,態度也沒問題,便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他的憂慮,也讓他有做
事的動力。比起北淵的其餘臣子而言,他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嗯,朕已經讓他好生準備一番,朕也需要好好斟酌一下,該給他個什麼職位。既要能夠讓北淵的那些降臣們心頭有所觸動,也要兼顧到朝堂的平衡,不能讓原本的朝臣們心生不滿。
齊政嗯了一聲,而後輕聲道:“陛下,昨日去見了皇甫燁。”
啓元帝顯然是知道此事的,但涉及這等敏感的事情,齊政也必須要主動講出來。
啓元帝笑着道:“哦?你找他又是什麼講究?”
齊政笑着道:“臣去看了看他的狀態,順便聊了幾句,他對陛下的文治武功非常欽佩,對如今大梁蒸蒸日上的朝局更是自愧不如。”
啓元帝聞言哈哈一笑,“你還是不要去刺激他了,朕還想看看他能夠編出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齊政也笑了笑,“臣這不是也要讓他知道誰纔是真正的天命所在,誰纔是真正能救大梁的人嘛。”
啓元帝擺了擺手,“真正能救大梁的人,是文武百官、三軍將士、萬千子民,所有人共同努力,纔能有大梁中興,朕一人之力遠遠不夠。”
說到這,他心頭一動,看着齊政,“按照和議,北淵會將賴君達在極北荒原上的餘部都送回來。現在北疆基本平定,朝廷也調集了新軍,準備去再建邊關,你說是不是該讓賴君達他們回家了?”
齊政看了一眼窗外,“陛下所慮甚是,凜冬將至,北疆苦寒,他們的確不該再在外面受苦,也該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