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齊政忽然的問話,聶鋒寒只微微一愣便反應了過來。
他明白,齊政這是在白圭和宋溪山二人面前給他抬轎,心頭頓時升起幾分感激。
略作思量,他開口道,“依常理看,西涼國小民弱,如今我大梁如日中天,他們斷不該有此異動。
“不過這消息既是百騎司傳來並直達御前的,可靠性毋庸置疑。那麼,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有什麼別的力量支撐着西涼如此行動,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北淵。一旦西涼和北淵聯手,那就說明他們要有針對我大梁的大動作
了。”
白圭自然也看出了齊政的想法,便也打算順勢考教聶鋒寒一番。
如果聶鋒寒真有本事,他也不會拒絕在今後出手相幫。
於是他開口道:“如果這兩國之間真的有所勾連,他們難道不應該避着大梁的耳目,好暗通款曲嗎?爲何竟還敢主動挑事,甚至興兵圖謀我大梁呢?”
宋溪山和白圭是一樣的想法,同樣微笑問道:“以西涼的情況,他們若有膽子與我大梁爲敵,便不會在之前我朝收復十三州故地之後立刻派人,數日之內急奔至中京城向陛下稱臣納貢。既如此,他們又爲何會在此時選擇與北
淵苟且呢?”
面對二人的“刁難”,聶鋒寒神色如常,緩緩道:“其實不難理解,就如太史公在《陳涉世家》中所言,今亡亦死,舉大事亦死,死國可矣。對西涼而言,他們不像北淵,他們所佔據的是我朝之故土。如果我大梁強大,必會滅
其以全一統。當他們看着我朝如今這明君賢臣濟濟一堂,國勢蒸蒸日上的形勢,就沒有理由繼續坐視着我朝安穩發展等死。”
他朝着齊政拱了拱手,“就如王爺當初在《三國演義》之中所寫,諸葛武侯並非不知蜀地國小民弱,當休養生息。然曹魏據天下大半之地,若雙方同時息兵止戈,安心休養,那數年之後,哪怕蜀地人口兵源皆翻一番,曹魏卻
將成長到一種讓人絕望之境地,屆時蜀國更非其對手。”
“故而西涼和北淵此番合謀,極大可能就是想趁着我朝還未完全將這些故土化作國力,趁着雙方的差距還沒有被進一步拉大到讓人絕望的境地,放手一搏,以奪回戰略上的均勢。”
白圭聽完佩服地豎起大拇指,對齊政笑着說道:“聶郎中又再證明了王爺的識人之明啊!”
宋溪山哈哈一笑,“聶郎中之才,老夫可是早就領教過了。假以時日,必將成爲我朝又一名臣賢相。”
聶鋒寒連忙謙虛一句,而齊政也沒有再向聶鋒寒發問。
問一次還能算是藉着朋友的機會調笑,若再問,那就真變成高高在上的考較了。
他與聶鋒寒是朋友,並非上級與下級,更非紅人與降臣。
他微笑點頭,“聶兄所言,實則亦是我心中所猜想。那現在問題來了,諸位以爲我大梁應當怎麼做纔好?”
白圭略作思索,首先道:“聶巡撫既已察覺其異動,如今朝廷府庫充盈,兵精糧足,天下之大勢在我大梁,西涼國中亦有我朝之內應,不如趁此機會,遣一支精兵,果斷出擊,掃平西涼,復歸漢家一統!”
宋溪山卻道:“清明此言頗有道理,但老夫以爲,他們若是真要興兵犯我疆域,必會如刺客行刺般雷霆一擊,而非大張旗鼓調動,給我們防備的機會。”
“如今他們暴露這等兵力異動之事,或許就是在主動演戲,想調動我邊軍之反應,以作疲兵之計,疲憊我朝之防禦,再將大軍的動向藏在其中,等那個可以一擊斃命的機會。
宋溪山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既然他們要演戲,而我們也知道了他們要演戲,那不如就陪他們演。”
他似乎擔心白圭心生不滿,進一步解釋道:“我曾仔細看過西涼之地形,其地地勢複雜,享國百年之久,人心亦不知中原久矣,恐難一舉而平。大軍若長驅直入,不論後勤補給和民心安撫都有可能面臨問題。既如此,若能引
蛇出洞,將其主力一舉殲滅,一戰而定,而後餘衆自降,對我大梁而言纔是最好最方便的。”
他和白圭兩人,這全然不同的意見,就正體現出了一種差別。
那就是從地方成長起來的大佬和久在朝堂之中的大佬,考慮事情的特點與習慣不一樣。
不是說雙方心性上有何差距,而是鬥爭之側重的區別。
朝堂之中,往往更務虛而少務實,鬥人而不鬥事,難免會有嘴皮一碰,萬事皆成的錯覺。
而在地方之上,實事政務那是永遠都脫不開的東西,思維也更務實落地一些。
齊政聞言並沒有表態說孰優孰劣,而是點頭道,“既如此,那我們這就入宮一趟,去找陛下商議一番吧。”
衆人這一去,就直到傍晚時分纔出得宮來。
當宋溪山回到自己在中京城中的府邸,府邸之中,有兩個身影正坐着喝茶等他。
二人赫然便是山西大儒司馬墨和山西首富喬海豐。
當初宋溪山成功宣麻拜相,離開之際,曾非常認真地勸告二人,千萬不要想着趁機大肆擴張,以免觸怒陛下,好生珍惜那份香火情,給兒子鋪路。
二人都很聽勸地老實發展,主動報效,這些日子也與新任的山西巡撫蔣配合得非常好。
此番入京也正是在年後趕着前來給宋溪山拜個年。
都是老朋友了,纔不是什麼要抱緊相爺的粗腿,只是剛剛分別,思念之情濃厚!
最關鍵的是,三人的兒子如今還在一同做事,這是在三人情義之外,三家人之間真正牢不可分的紐帶。
宋溪山自然沒有擺什麼無謂的架子,他能一路上位,這兩位好友也是襄助良多。
他當即吩咐下人擺宴飲酒,酒過三巡,餘衆識趣退下,酒桌旁就只剩下三個密友。
喬海豐開口道:“伯安兄,如今朝廷收復了十三州故地又與北淵議和,短時間內北面恐怕不會再興兵,是不是接下來要謀取西北了?”
宋溪山微微皺眉,斟酌着要怎麼開口。
以他的身份,有些事情是知道,但卻不好明說。
喬海豐看宋溪山略顯爲難的樣子,便連忙解釋道:“我可不是爲了自己掙錢啊,我是爲了那三個混小子啊!你想,託鎮海王的福,他們三個如今也算是官場中人了。之前江南平叛還給他們加了官,一個個的如今都還算是實
職。”
“但這既是爲官,就不能埋頭苦幹,要想着點未來和機遇吧。之前收復十三州故地,這等潑天之功,他們留在江南幫着忙活,一口肉都沒喫着。如果西北有滅國之功,要不要讓他們去西北,等等機會?”
“咱們這也不算是徇私,到時候真要有需要他們上前線那天,該上就上,想要功勞憑自己去掙,對吧?”
司馬墨聞言也點頭附和,對宋溪山道:“是啊伯安兄,這等滅國大功,這百年來也未見得有一次。咱們也不是說去偷誰的功勞,只是給他們孩子們一個機會,讓他們自己去爭嘛。這總不會違背什麼爲官之道吧?”
宋溪山聽着兩位老友的話,心頭卻是有苦說不出。
按正常來說,二人這話確實是沒有什麼問題。
這種事情,隨便放哪兒也不能說是他徇私枉法。
可偏偏就在今天,他剛和陛下以及鎮海王等商議了接下來對西涼的方略。
在這個時候,自己若向陛下提出,或者直接安排子侄去西北謀事,陛下會怎麼想?
但自己若將此事與二人坦誠相告吧,又是在明確地告訴他們,西北確實是有機會。
那這兩位老友怕是更是心裏跟貓抓一樣。
他想了想,緩緩道:“此事倒也不是不行,但需要從長計議。我這幾日先讓人看看幾個兔崽子在江南做的怎麼樣,而後再在西北物色些好位置。”
他看着兩位老友,“你們放心,這纔打完不到半年,短時間內不會怎麼打的。”
宋溪山想要打聽了解的江南,如今情況是一片大好。
海運總管衙門在經歷了千頭萬緒的艱難起步後,經過多次運轉,已漸漸理順,形成了衆人熟悉而穩定的行事流程,賺取了豐富且同樣穩定的利潤。
大批的貨物在此集散,海量的財富在此聚集,商貿之力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沿着幾大港口向各自的周遭擴張。
經驗豐富的水軍戰士和熟練水手不斷被培養出來。
大梁的水師正在以一種雖不迅速,但極其穩健紮實的速度發展着。
曾經的奴變已經被平息,廢奴之事在齊政與江南總督田有光接力之下被徹底落實。
這些失地的,又恢復了自由的奴隸們,一部分成了僱工,滿足了江南手工業作坊所需要的海量人手。
另一部分人則受益於朝廷吩咐田有光在江南推行的清丈田畝,清查稅賦等舉措,重新分到了田地,成爲了有地的自耕農。
至於倭寇,如今早就已經在沿海絕跡,曾經沿海自發組織鄉勇抵抗倭寇這種事,早已絕跡。
別說倭寇登岸了,就是海上那些島嶼中的老巢,都被需要實戰演練的大梁水師們翻了個底朝天。
近海不聞倭寇之聲,已有一年多了。
越王叛亂的餘波也終於徹底消散,潛龍島被改名海寧城,上面新修築了許多屋舍與工事,如今是大梁水師的一個重要基地。
彷彿在這個江南,並未出現過那麼一個曾經在背後暗中掌控着絕大部分地方大族,進而掌控着商貿、政事等等的實權藩王。
當然,這並不是說江南就此海晏河清,徹底成爲了王道樂土,而是在一手利益一手強權之下,江南這些大族們瞧着那些滾滾人頭,不得不識時務者爲俊傑。
而若是有朝一日吏治敗壞,亦或中央權威失控,亦或給他們再來上幾十年的時間,慢慢滲透和編織那張權力之網,曾經那個風光無限的江南集團,或許又將重新登上歷史的舞臺。
不過至少在明面上,情況的確是一片大好。
這一切,有上下官吏勇於任事、兢兢業業之功,也有三軍將士不辭辛勞護衛海疆陸地之力,但更少不了的是總督府中,那支甚少在人前拋頭露面,卻處處發揮着作用的神祕參謀團。
當十三州故地收復的消息傳來,十分開心的沈千鍾拉着自己手下這幫參謀們,大喝了一場。
當然,叫囂着不醉不歸的沈先生還沒喫上熱菜就不出預料地喝醉了。
等那份激動過去,他帶着這幫年輕人過了一個安寧的年,又牽頭將今年一年的諸般事宜都規劃好,幹鍾終於將這幫人都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站在房間中,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個如今豐神內斂、沉穩幹練的年輕人,心頭不由生出了幾分滿足與欣慰。
這些都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良才,跟着他這一年多,這幫人個個進步神速,好似從原本弱小的樹苗長成了棟樑之狀。
不過,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在衆人略顯疑惑和期待的眼神中,他緩緩道:“如今江南諸事已上正軌,你們也別跟着我了。”
宋輝祖聞言登時急了,連忙道:“先生,你可不能這樣啊!我們還要向你好好學本事呢!”
姚璟也道:“先生,可是我等最近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您說我們改就是了。”
“你看,又急!”
沈千鍾笑着指了指他們,“聽我說完嘛。”
“江南的事兒,從最開始齊政平叛到現在,你們從頭到尾都經歷過了,本事也學到了,很不錯。但是如今諸事已上正軌,需要的只是蕭規曹隨,需要臨機決斷的事情不會太多,用不着你們這麼多人都在這兒了。”
“你們好歹也算是我半個弟子,我自然要對你們的人生負責。”
沈千鍾頓了頓,“去西北吧,再不濟,去十三州。那些功勞,等閒人一輩子或許也遇不上一次,你們錯過了上一次收復十三州的分肉大會,爲前途計,這一次可不能再錯過了。”
衆人聞言一怔,面露疑惑。
有人笑着道:“沈先生,去歲夏天,我朝纔剛剛收復十三州故地,並且又與北淵簽訂了和議,一時半會,難有戰事,我等何必急着前去呢?”
沈千鍾方纔臉上那本就極淺的笑容瞬間一凝,淡淡道:“我覺得在這個屋子裏的,不應該有人會說出這樣的蠢話。”
見沈先生回到熟悉的那副表情,衆人頓時心頭一凜,坐姿都不由端正了起來。
方纔開口那人更是有些後悔,自己怎麼一不小心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了。
沈千鍾掃了衆人一眼,“讓爾等如今前去,首先是爲了先佔位置。你們不想想,若是真等戰事起了,那些好位置憑什麼輪得到你們?平日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這種愚蠢短視之人,不要在外面說他跟過我。”
“第二,陛下和齊政是何等聰明厲害之人。你們想想陛下自登基以來到現在,先平江南,後敗北淵,而後又收復了漢地十三州。這幾件功勞加在一起,總共纔過去多久?憑什麼你就能認定收復漢地十三州半年之後就不會再起
戰事?”
“說爾等只憑經驗吧,近在眼前的經驗你看不到?說爾等異想天開吧,偏又死守着過去那些年的經驗不放,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擰巴之人?”
“至於第三點,你們若看不透,我也不怪你們,但我希望你們能夠看得到。那就是,你們以爲北淵和西涼就會這麼坐視着我大梁安穩發展嗎?我大梁這麼發展下去再有個三年五載,他們除了洗乾淨脖子等死,還有什麼別的出
路?西涼國、北淵國,難道沒有聰明人嗎?他們看不到嗎?”
“他們但凡聰明點,但凡不想坐以待斃,數月之內必會興兵與我朝爆發戰爭。這當中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漢地十三州,唯有重奪十三州,這天下的局勢纔有重回均衡之可能。就像兩個小孩打一個壯漢,必須卸掉壯漢的一隻手,
兩個小孩纔有可能打得贏。一旦壯漢手腳俱在,心無旁騖,小孩子就只有等死的份。”
“所以,這就是我讓你們先回去,在西北,在北疆,先佔住位置,紮下根來,靜待時機的原因,現在明白了嗎?”
衆人聽完心悅誠服,齊齊起身,向着沈千鍾道歉致謝。
沈千鐘擺了擺手,“給你們一日的時間自己想想,北境和西北,你們更傾向於去哪?若是想留下也可以,明日此時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我去與齊政寫信,請他安排。”
衆人再度躬身向沈幹鍾致謝。
沈千鍾看着喬耀先、宋輝祖、司馬宗勝這三個人,又看着姚宋崇以及與他們一道的人,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涇渭分明的感覺,在這一刻他忽然驚覺起自己麾下的隊伍中少了的那個人。
罷了,那小子的未來用不着自己安排.......想到這兒,他揮了揮手,示意衆人可以出去了。
衆人剛剛轉身,門外便走來一個護衛,朝着沈千鍾一拜,“先生,方纔有人看見周堅周公子回來了?”
沈千鍾眉頭一挑,原本正朝外走去的衆人也腳步一頓,立刻回頭看向沈幹鍾。
面對着衆人的目光,沈千鍾笑了笑,“想去找他就去吧,許久未見,也該敘敘舊,敘完舊告訴他,我在這兒等他。”
喬耀先聞言一愣,“先生是有事與他說?”
沈千鍾緩緩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彷彿感受到了當初鍾玉閣上的心照不宣,“不,是他有事要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