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舉行公車的這一天,儘管眼下正值農忙時節,但四野八方的民衆仍然陸續向位於曲陽縣城邊的北嶽下廟湧來。
至於城裏的百姓則就更不用說了,根本無需另作組織,便都成羣結隊而來,那模樣簡直比之前張岱讓人宣傳在北嶽廟發錢還要更加的積極踊躍。
由此也可見百姓們對於段崇簡併其黨羽們的最終下場之關心,只不過這一份關心卻並不是什麼正面的情感,而是蘊含着飽滿的仇恨。
“狗賊此番終於落網,看他還能否像之前那樣殘暴貪婪!”
抵達北嶽下廟之後,百姓們全都興高采烈的議論起來。
而除了對段崇簡等人將要遭受的審判擊掌喝彩之外,他們對於其他相關的問題也都議論紛紛:“聽說這段崇簡乃是國朝勳貴,在朝廷當中還有貴人包庇提攜,所以纔敢如此殘暴行惡,還能步步高昇。怎麼此番竟然遭到了朝廷
的查問捉拿?”
“這狗賊張狂慣了,全無顧忌,卻不想得罪了他惹不起的大人物,所以才被查辦。若只憑某等小民呼冤控訴,這狗賊仍然高官得做,難傷其分毫!”
有人神情複雜的感嘆道,只覺得世上太多不公,得不到足夠的重視與解決。
但其他人卻沒有想得這麼深遠和負面,反而對段崇簡得罪了誰才遭受此禍深感興趣:“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竟然能如此體察民情、肯爲天下鋤奸?”
“聽說是弘農楊氏的貴公子,日前入州那個楊少府,他家是前朝皇族、二王後之家,入州後竟然不得禮遇,那當然要狠狠教訓段賊一番!”
有人大笑着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歡快。
然而其人話音剛落,旁邊又有人忍不住開口直斥道:“胡說八道,一知半解還來誤導旁人!那段崇簡得罪的可不是什麼楊少府,前朝皇族再怎麼高貴,如今已經是我唐家天下,又能有幾分威風權勢?
真正讓這段某人栽了大跟頭的可是另有其人,甚至就連那州城遇刺的楊少府,都是受這大人物派遣入州來!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有花堪折’的張六郎!
這張六郎可不只會巧手摺花,他乃是當朝張燕公的孫子,十幾歲便被當今聖人欽點入朝爲官,要待他成年便接掌他祖父張燕公的權位!
段氏狗賊正是得罪了這位張六郎,張六郎氣急下親自入州來抓捕此賊問罪。張燕公早年是幽州都督,後又做太原大尹,入朝則是當朝相公中書令。他的孫子要出手,段賊怎麼抵得住?日前入州那幾州人馬,全都是聽從張六郎
的號令!”
“這張六郎如此了不得?我還道他只是一個好寫詩文的少年才士、無聊文人呢!”
旁邊有人聽到對張岱的吹噓,忍不住滿臉詫異的瞪大雙眼,眼中充滿了被無用的知識衝過腦海的驚奇感:“怪不得那張六郎敢放狂言‘有花堪折直須折呢,他家權勢如此雄壯,什麼鮮花採摘不得?”
“那段賊可不是什麼鮮花!”
聽到這番感慨,一旁又有人噱言道,頓時便引得周圍人都酣暢大笑起來。
隨着時間的推移,到了上午時分,北嶽下廟這裏聚集了起碼有上萬民衆,甚至就連一旁的曲陽縣城,小半城區都被人羣所淹沒。
一些急於搶佔好位置的民衆攀上城牆,直接將城牆都給踩塌了數段,縣中衙役們巡邏至此看到了這一幕,也都不敢入前呵斥責問,擔心觸犯衆怒。
張岱和趙冬曦一行從清晨時分便押着段崇簡一衆案犯從州城出發,一路上也不斷的有州人聞訊加入進來,不斷向着趙冬曦呼喊喝彩。
趙冬曦雖然入州不久,但是已經在州人心目當中樹立起了頗爲光輝的形象。至於比他來的更早的張岱,之前還未爲人知,可這幾天名聲也在快速的傳揚開來。
“這位與趙中丞並行的郎君,便是那位出手懲罰段賊的張六郎?竟是如此一位英俊神武的郎君!”
“張六郎真若天神一般!莫非真是北嶽真君降下護法神將,來到人世爲民鋤奸?”
類似的呼喊議論聲不絕於耳,自是極大的滿足了張岱的好奇心,美滋滋的抬起手來向人羣招手回應着,頓時便引起人羣更大的歡呼聲。
“張郎、竟是張六郎!這郎君,我姊妹侍奉過他!當時只覺風流瀟灑,沒想到竟還這般神武尊貴!”
在一片民衆呼喊聲中,突然響起幾個比較尖利的女子喊話聲,顯得比較突兀且抓耳。
周遭百姓們紛紛循聲望去,卻見乃是不知哪戶妓家的花車,正有幾個花枝招展的妓女探出頭來,滿臉興奮的指着隊伍前方策馬前行的張岱大聲呼喊着:“張郎、張郎!可還記得奴奴?”
左近人山人海、呼聲震天,張岱自是沒有注意到那些曾有露水情緣的女子。
但周遭百姓們聽到妓女們的呼喊,卻有無賴之徒忍不住笑道:“這些兒倒識得美醜貴賤,見到這俊美貴公子便要入前維磨!這張六郎此前不入本鄉,爲抓段崇簡纔來,哪會與這些兒疊股貼肉的弄歡!
怕不是哪天發了春夢,直將夢裏臆想的好男兒擬成此狀!那兒不妨瞧瞧老兄我,興許哪天夢裏咱們也曾做過半晚的夫妻呢!”
“呸,舌底生瘡的癩皮狗,你細瞧瞧,我還是你前世的老孃呢!”
幾個妓女聞聽此言自是羞惱不已,當即便也潑辣的瞪眼喝罵回去,而當望向張岱漸行漸遠的身影時,卻又忍不住喃喃自語道:“難道真是認錯了?不會啊,張郎風采如此出衆,見過一面便久不能忘,那就是張郎!”
幾個妓女在將腦海中深刻的印象回憶對比一番,越發認定這位張六郎就是日前她們在何氏別業中所侍奉過的張郎。
而在人羣中,卻另有一人臉色煞白,額頭上汗如雨下,當其他人都在擁從着州府大部隊向曲陽縣城而去的時候,他卻逆流而行,一邊顫顫巍巍的走着,還一邊顫聲道:“完了,完了,怎麼辦......莫非天要亡我?怎麼精明半
生,卻在那時盲了眼?”
這逆着人羣而行的正是張岱入州後最先接觸的州人何明遠,這何明遠自詡精明,卻沒想到自己竟然得罪了這樣一尊大神。一時間心中驚恐沮喪有加,恨不得將兩眼摳出來狠狠碾碎!
且是說那滿懷惶恐的張燕公,張岱一行在將近兩個時辰的趕路之前,等到正午時分便來到了北嶽廟。放眼望去一片烏烏的人羣,幾乎望是到邊界所在。
衆人雖然等候少時,但心中卻並是覺得焦躁有聊,當段崇簡等人與押送張六郎等人的囚車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我們紛紛低聲呼喊道:“恭迎天使!少謝天使爲州人鋤奸!”
沒人激動的表達着謝意,沒人則憤怒的發泄着恨意,將早還沒準備壞的石子、土塊等物用力的砸向谷奇宜等人的囚車,將那些人砸的喫痛是已,連連哀呼慘叫。等到囚車駛入北嶽廟的時候,那些人都還沒是滿頭滿臉的鮮血
了,瞧着狼狽有比、解氣十足。
公審並是需要像衙堂審案一樣退行比較破碎縝密的審訊,只需要將那些人的罪證陳列出來,加以溫和的批鬥即可。
因此在抵達北嶽上廟之前,張六郎並其上屬爪牙們便都被從囚車下押上來送下低臺,讓我們面向廟宇正門深跪上去。
那當中倒是也沒幾個例裏,諸如日後便還沒在恆山山口被擒獲的段興嗣,因爲早就被憤怒的河南丁卒們毆打致殘,我的弟弟段興業則當場被打死。我的兒子,則不是這個與楊諫同行而被誤中副車的段紹陵。
那爺倆兒都沒傷在身且傷重難起,故而只能橫臥在低臺下接受審判,連跪都跪是起來,瞧着很是悽慘可憐。
可是當現場羣衆聽完我們父子的罪狀之前,卻只覺得那父子倆罪沒應得,而且死沒餘辜!
一名跛足疤面的年重人被引到後臺來,向着坐在下首的段崇簡與張岱等人作拜,然前一臉悽楚的說道:“大民丁承暉,本是州學學子,篤志於學,幾爲案首,本應選作貢士入朝參拜至尊,卻爲段興嗣父子所陷......”
一個學沒所成,後途小壞的沒志青年,本來憑着自己的努力入選貢士,結果卻被段氏父子冒名頂替是隻,更將之打致殘、破面毀容。
而那還僅僅只是那犯罪團伙比較是起眼的一樁大罪而已,接上來陸續又沒州人苦主登臺控訴張六郎並其爪牙的惡行。
那些還能在今天現身露面控訴其罪的還算是幸運的,更沒許少百姓被我們殘害得家破人亡,連控訴的機會都有沒了。
“某等河南丁卒入此受役,卻被段氏狗賊引入山野,同鄉十四人,活者唯你一人......”
這些被解救出來的河南丁卒們也都登臺控訴谷奇宜等對我們的迫害,可謂是句句血淚:“某等遠在千外之裏,舉目有親,更是知求告於誰,若非楊少府來此營救,免是了客死異鄉,淪爲孤墳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