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青回已經睡沉了。
珺兒躺在他身邊。
他不需要睡覺。
他身形一飄,從被子下飄出來,飄到窗前,倏地穿窗而出。
他悄無聲息地朝言妍住的那棟別墅飄去。
飄到她的臥室外面。
他立在窗外的樹上,以葉蔽體。
他貪戀地吸了吸鼻子,這裏有媽媽的味道。
哪怕隔了數千年,他仍能感知到母親的氣息。
他小聲地呢喃:“家家,家家。”
言妍睡得正沉,在夢中夢到個俊秀的男孩,正是她那一世的孩子珺兒。
她伸手去抱他,卻抱了個空。
那俊美的男孩來向她告別,對她說,家家,我要投胎去了,家家,你要好好的……
他淚眼汪汪。
她猛地驚醒!
有種直覺,女生天生的第六感告訴她,珺兒就在外面,珺兒在想她。
她穩一下心神,掀開被子下牀,唰地拉開窗簾,推開窗戶。
一股冷風灌進來。
她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窗外月明星稀,碩大的月亮宛若銀盤一樣懸在半空中。
她瞪大眼睛朝外看。
找了很久,發現窗外的樹叢中好像影影綽綽地多了抹細小的身影。
她不敢大聲喊,怕吵醒蘇嫿顧北弦他們。
她衝那樹影揮揮手,將雙手攏到嘴邊,小聲說:“珺兒,是你嗎?”
珺兒小腳一抬,就要朝她飄。
飄到一半,他又縮回去。
他忍着思念之情,可憐巴巴地對她說:“家家,珺兒想家家。”
言妍道:“你過來,過來。”
“我會傷害家家。”
“沒事,不待太久,沒事的。”
珺兒朝她飄過去。
他伏到她身上,眼圈通紅。
他摟着她的脖頸,聲音哽咽,“家家,父王讓我去投胎,可是珺兒想成爲家家的孩子。”
這事言妍絲毫不知情。
秦珩隻字未提過。
言妍問:“你父王讓你投胎到哪家?”
珺兒剛要開口。
窗外傳來一道冷硬清沉的聲音,“小鬼頭,我就知道你不會安分,沒想到我還是來遲一步。”
話音剛落,一道高挑的身影從窗外跳進來。
男人身形頎長,眉眼英俊,高鼻濃眉星眸。
正是秦珩。
秦珩拍拍自己胸膛,衝珺兒道:“小鬼,來這裏趴着,你那樣會害死言妍。”
珺兒立馬將小小的身子一飄,乖乖地趴到他肩上。
他奶聲奶氣地喚一聲“九叔叔。”
秦珩低嗔:“別假模假樣地討好我,沒用。”
他抬起手臂,讓珺兒坐在他手臂上。
言妍將窗戶關嚴。
她看向秦珩,“這是怎麼回事?”
秦珩眼眸微沉,道:“騫王等不及,想讓珺兒投胎到青遇腹中,青回叔和茅君真人已經答應。騫王承諾,只要珺兒投胎成功,他親自去哀牢山找他師父玄邈,破那個幾千年未破的魔咒。”
言妍眼神浮現哀傷。
珺兒若投胎到虞青遇腹中,就成了她的孩子。
不再是她的孩子。
她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言妍,還是蕭妍?
心底無端地湧出一種割裂般的痛。
那痛薄薄脆脆,疼得很鋒利。
她知道,那叫不捨。
秦珩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青遇和我們是親戚,平時經常走動。她若嫁給慎之,肯定要定居京都。你想珺兒了,就去他們家看,諒她也不會拒絕。”
言妍心疼地望着珺兒俊秀的臉。
不一樣的。
從別人腹中生出來,和她自己親生的不一樣。
少了那種血肉交融、血脈相連的感覺。
可是她和秦珩此生不一定能在一起。
若破不了那個魔咒,她無法和秦珩結婚,珺兒就沒有機會投入她腹中。
沉默許久,她壓抑下真實情緒,隔空虛虛地摸摸珺兒的頭,說:“珺兒,你要乖乖的,不要惹新媽媽生氣,要健健康康地出生,平平安安地長大,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長成大人……”
她說不下去了。
心底一股酸澀直往上竄。
她分辨不出這是她的情緒還是蕭妍的情緒?
或許自古墓上來後,她和蕭妍已融爲一個人。
珺兒淚眼朦朧,“珺兒捨不得家家……”
言妍也捨不得他,一雙烏沉沉的大眼睛盯着他,眼裏滿是不捨和依戀。
秦珩受不了這倆人牽絆幾千年的母子之情。
珺兒是蕭妍和騫王的孩子,投胎到言妍腹中,他膈應。
投胎到青遇腹中,對誰都好。
他虛虛地撫摸着珺兒的手臂,道:“聽話。既然最倔強的青回叔沒意見,我那個最頑固的大舅公也沒意見,茅君真人也同意了,這又是你父王的主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早點投胎,早點做人,省得夜長夢多。”
他故意拿話嚇唬他:“蘊養你的那個高人,萬一找過來,把你收走,到時你想投胎都晚了。”
珺兒果然害怕了。
他細細的手臂緊緊抱着他頎長的手臂,“珺兒不要離開家家,珺兒不要走!”
秦珩語氣堅定,“那就早點投胎。”
他又看向言妍,“好好記住他現在的模樣。他若投胎爲人,可能會變樣,畢竟是青遇和慎之的基因,一切都有可能。”
言妍定定地瞅着珺兒的臉。
想把他的臉深深地印進腦海裏。
其實不用記,她也已牢牢將他的小臉烙進腦海,畢竟是幾千年的執念。
珺兒也定定地瞅着她,眼眶濡溼。
言妍伸手幫他擦眼淚,擦的是虛空。
珺兒哽咽,“家家,家家,媽媽……”
言妍心如刀割,淚如泉湧。
秦珩被這母子二人哭得頭疼。
於他來說,珺兒早點投胎早利索,省得老是陰魂不散地來纏着言妍。
纏久了,言妍身體會虛弱不堪,甚至會死亡。
等他投胎爲人,到時言妍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抱他,去親近他。
到那時,她再怎麼親近他,都不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
三五分鐘後,秦珩道:“好了,小鬼,我帶你去找你爹,先認認親,省得你們不熟。”
他抱着朝門口走去。
珺兒朝言妍伸出白皙細瘦的小手,眼中沁淚,無聲地喊:“家家,家家……”
秦珩道:“行了,小鬼,別煽情了。你是去投胎,又不是魂飛魄散,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好不好?十多個月後,你和言妍又能見面,到時你以人的姿態和她相見多好?”
珺兒想起父王說的,他是借腹出生。
出生後可爲陽體,但仍保存前世記憶。
他抬手擦了把淚,反過來安慰言妍:“家家,你別難過了,等我出生後就來找你。”
言妍不信。
因着騫王、蕭妍和珺兒,她最近查了很多關於鬼怪靈魂的資料。
再厲害的大拿,只要入母胎,就會失去前世記憶,除非有什麼特別的機緣,才能想起前世記憶。
秦珩受不了母子倆的依依不捨。
他抱着珺兒拉開門,走出去。
他大步如風離開蘇嫿的家,來到沈天予的別墅。
幾家的門鎖錄都有他的指紋,他如入自己家。
上樓來到元慎之的房間。
元慎之正躺在牀上,迷迷糊糊間剛有睏意。
秦珩啪地一下將燈打開。
房間瞬間亮如白晝。
秦珩單手抱着珺兒,衝牀上的元慎之,道:“老兄,睜開眼睛,看看你未來的親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