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亭裏,山風呼嘯。
周雲山轉過身,看着那個從山路上走來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激賞與複雜相交織的神色。
蘇無際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步履從容,臉上掛着那副標誌性的懶洋洋的笑容,彷彿這不是在別人的地盤,而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後起之秀,不得了。”周雲山重複了一遍自己方纔的話,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蘇無際,你比我預想的還要年輕。”
蘇無際走到觀雲亭邊,和周雲山並肩而立,望着腳下的雲海。
“周掌門,你這地方選得真好。難怪能坐在這裏一坐幾十年。”
周雲山淡淡一笑:“蘇無際,雖然之前有過聯繫,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千裏迢迢跑到我這凌雲山來,總不是爲了誇我眼光好吧?”
蘇無際轉過頭,目光落在周雲山臉上。
“周掌門,我今天是來道謝的。”
周雲山眉頭微微一挑:“謝什麼?”
“謝你當初沒把我當成敵人。”蘇無際的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
“你是好心託鍾陽山來聯繫我,我又怎麼會把你當成敵人呢?”周雲山淡淡笑了笑,看向蘇無際的眼神很是溫和。
原來,蘇無際早就聯繫過周雲山了!
他當時雖然身在川中,但也分出了一部分目光投向了淮東大地!
停頓了一下,周雲山說道:“所以,說起來,還是我該先向你道謝纔是。”
事實上,蘇無際在與李飛碰面之後,就再次提醒過周雲山!
有人想要看到淮海大地亂套,看到東山劍派栽跟頭,而根據蘇無際的分析,最有可能讓聶加冕碰得頭破血流的,自然就是面前這位整日靜心潛修劍法的周雲山了!
“周掌門客氣了。”蘇無際說道:“其實我一直很尊重你,就算是這件事和我沒有利益相關,我也一定會出手幫助凌雲閣。”
周雲山微笑着說道:“謝謝,你雖然比我年輕許多,但你的誇獎,讓我很受用。”
“滄浪閣那件事之後,我特意查過凌雲閣的資料。我發現,周掌門這些年雖然一直不買東山劍派的賬,但也從來沒有主動招惹過任何人。你只是……守着這座山,練自己的劍,你纔是真正的了不起。”
周雲山沉默了兩秒,隨後搖頭笑了笑:“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遠處的雲海。
“我周雲山這輩子,不圖錢,不圖權,只圖一件事——把凌雲閣的劍法傳承下去,不讓它斷了根。東山劍派也好,淮東聯盟也罷,與我何幹?他們喫肉,我不眼紅;他們打架,我不摻和。我只想安安靜靜練我的劍,教我的徒弟。”
蘇無際點了點頭,深以爲然:“現在的江湖世界,很少有周掌門這麼純粹的人了。”
周雲山轉過頭,看着蘇無際:“蘇無際,你怎麼沒去柴榮那邊?”
蘇無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周掌門,你覺得聶加冕這次會先打誰?”
“按理說,長淮派離他近,而且柴榮這些年跟東山劍派積怨最深。”周雲山說到這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但聶加冕那小子……我摸不透。”
“他先打長淮。”蘇無際說得很肯定。
周雲山眉頭一皺:“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要是他,我也打長淮。”蘇無際笑了笑,“凌雲閣這邊山勢險峻,易守難攻。長淮集團雖然人多勢衆,但地盤分散,總部孤懸江邊。聶加冕雖然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但他並不是真瘋了。”
“那你怎麼不去幫長淮?”
蘇無際咧嘴一笑:“周掌門,相比較柴榮這個人,我更喜歡你。”
“……”周雲山沉默幾秒鐘,隨後說道:“這應該不是真話。”
“對了,聶加冕這次……”蘇無際停頓了一下,道:“他有人幫忙。”
周雲山的眼神微微一凝:“我猜到了,引狼入室。”
“大概率是西方來的。”蘇無際的語氣依舊輕鬆,“不過,即便很難對付,怕是此人也過不了周掌門的‘凌雲九式’。”
“如果是西方來的,那麼,即便對方的目標不是我凌雲山,我周某人也定會義不容辭地出手。”周雲山看着蘇無際,問道:“你還有什麼佈局?”
蘇無際聳了聳肩:“談不上佈局,就是提前做了點功課,希望到時候能派上用場吧。”
“蘇無際,你謙虛的有些過分了。”周雲山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山上一門心思埋頭練劍呢。你倒好,現在就已經把淮東這盤棋看透了。”
“周掌門,您過獎了。”蘇無際笑道,“我是真沒那麼優秀。”
他似乎對聶加冕的攻勢並不擔心,還有心情在這裏閒聊天。
周雲山搖了搖頭,看着遠空那即將落下去的夕陽,語氣裏帶着幾分落寞與羨慕:“我周雲山這輩子,收了三十多個徒弟,雖然人品和天賦都算不錯。可沒有一個,能像你這樣……”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精準的形容:“讓我覺得,這江湖還有希望。”
…………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長淮集團總部大樓燈火通明,但樓下那些平時進進出出的集裝箱卡車,此刻全都安安靜靜地停在車場裏。整個物流園區,透着一股罕見的安靜。
柴榮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攥着手機。
“柴總。”
吳明志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地說道:“幾十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在往總部這邊開,氣勢洶洶,估計是東山劍派的車子,大概十分鐘之後能到樓下。”
柴榮的三角眼裏閃過一絲寒光,冷笑道:“幾十輛車?這麼光明正大?這聶加冕居然沒直接對我搞偷襲?”
“不知道這聶加冕爲何如此囂張,也許是有什麼依仗。”吳明志說道:“我們長淮的長老和精銳戰力已經全部集結完畢了。”
柴榮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窗外的淮水。
“好,好得很。”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檀木盒子,輕輕打開。
裏面躺着一對分水峨眉刺,烏金色,泛着幽幽的寒光。
這是柴榮年輕時候用的兵器,跟了他四十多年。後來當了董事長,就不怎麼用了。可每次看到它們,他都能想起當年在水下的那些日子。
那種自由,那種危險,那種刺激……今夜,又要洶湧而來了。
“老兄弟,太久沒讓你們見血了。”
柴榮說了一句,隨後把峨眉刺插進腰後,大步往外走。
然而,他剛剛走出門,卻發現,吳明志已經停下了腳步,身形似乎有些僵硬。
在走廊的盡頭,竟是站着三個人。
站在中間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劍眉星目,算得上是美男子了。
他面色沉靜,眼睛裏沒有絲毫殺意與戾氣。
竟是東山劍派的少掌門,聶加冕!
他穿着黑色勁裝,手裏拎着一把劍,就那麼靜靜地站着,眼睛深處似乎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他的身後,是二長老李垚衫,和四長老趙千山。
柴榮的腳步頓住,三角眼裏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就被冷靜取代。
“聶加冕?”
他看了看走廊盡頭那個年輕人,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吳明志。
此刻,吳明志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汗珠,顯然是被對面二長老李垚衫的氣機鎖定了。
“正是。”聶加冕說道。
柴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聶侄兒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拋下了你們東山劍派的大部隊,敢直接跑到我長淮總部來。”
原來,那幾十輛商務車,只不過是爲了迷惑長淮派主力精銳的佯攻手段而已!
長淮派從上到下,全部被聶加冕這一招給晃了!
聶加冕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柴總,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借一步吧,就去這棟樓的天臺怎麼樣?”
說話間,他抬手指了指樓上。
柴榮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嘲諷,也有幾分欣賞。
他說道:“聶侄兒,你可真是好膽氣,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來。”
…………
天臺。
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柴榮站在天臺邊緣,望着下面燈火通明的物流園區,又看了看遠處平靜的江面,背對着聶加冕,淡淡道:
“說吧,你想談什麼?”
聶加冕走到他身邊,同樣望着江面,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柴總,如果我說,我今天來,不是來打長淮的,你信嗎?”
柴榮冷笑一聲:“你帶了幾十輛車,兩大長老都來了,現在告訴我不是來打我的?聶加冕,你當我三歲小孩?”
聶加冕沒有反駁,只是反問道:“柴總,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爲什麼要選在今天動手?”
“你想做出一番事業,讓你父親刮目相看。”柴榮冷笑道:“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別的理由了。”
聶加冕自嘲地笑了笑:“臨近年關,正值東山劍派外部壓力最大的時候。而我的父親閉關,門派裏頂級戰力缺失。這種時候,我同時進攻凌雲閣和長淮派,你覺得……我是不是瘋了?”
柴榮眉頭一皺,沒有說話。
“我沒瘋。”聶加冕轉過頭,目光直視柴榮,“我這麼做,是因爲有人希望我這麼做。”
柴榮的眼神微微一凝,意識到了其中的關鍵。
“有人希望你把東山的水攪渾?希望我們兩敗俱傷?”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什麼人?”
“我不知道,但我確實動了心,而且,想要破除東山劍派現在的困局,再也沒有把你們兩派收入淮東聯盟更有效果的方式了。”
停頓了一下,聶加冕自言自語:“但,我不想被人當刀使。”
這和柴榮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皺眉問道:“那,這把刀,到底握在誰的手裏?”
聶加冕並未回答他,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屏幕上居然顯示着正在通話,還開着免提!
他抬手指了指手機,似乎是在回答剛剛柴榮的問題。
在柴榮那震驚的眼光之中,這位少掌門對着手機說道:“蘇兄,我這麼說,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