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片廢墟內，幾乎絕大多數的區域，都是禁地。
尤其是深處，一旦進去，幾乎是十死無生。
多少年來，總有強者試圖進入其仙墟深處，可最終能活着出來的，幾乎沒有。
傳聞，當年的荀主，曾進入過廢墟的深處，但到底發現了什麼，無人知曉。
只知道他留下的法身，傳出來還命於天的法旨。
也正是因這道法旨，纔有了日後姬主換天時，來自第四星辰絕大多數勢力的支持與參與。
更有傳說，四大星辰無論哪一個星辰，若能有人蔘悟所在星辰......
姬堯一落地，渾身顫抖，衣袍上沾滿泥灰，髮髻散亂，手中那柄象徵姬家嫡傳的青霜劍竟斷了一截，劍刃歪斜，像是被硬生生拗彎又掰直。他抬頭時，臉上還帶着未乾的淚痕，可一看到姬家長老，立刻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面，發出沉悶聲響。
“叔父！救我！！”姬堯聲音嘶啞，肩膀劇烈聳動，“他……他逼我抄《姬氏祖訓》三百遍！用硃砂寫在人皮上！還說若錯一字，就把我舌頭割下來喂靈犬！！”
姬家長老面色鐵青，袖中手指捏得咯咯作響，目光如刀剮向秦川。可就在他欲開口震怒之際，忽見姬堯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竹簡，雙手高舉過頂，聲音陡然拔高：“但……但我抄完了！全抄完了！一個字沒錯！！他還……還給我蓋了‘掃地人’印鑑！！”
話音未落，竹簡展開半尺，其上硃砂小楷端正如刻，末尾一枚赤色印章清晰浮現——一枚古拙篆體“掃”字，下方壓着一道似帚非帚、似戟非戟的奇異紋路，隱隱透出一絲令人心悸的道韻。
全場寂靜。
連風都停了。
俞天眼皮一跳，下意識側首看向妻子。後者正抿脣輕笑，指尖悄悄在他掌心劃了個“川”字。
帝仙教強者瞳孔驟縮，低聲道：“此印……非符非籙，非陣非器，卻含一絲‘理’之雛形……這小子，竟能以凡手凝道意？”
無人回應他。
因所有人目光，已齊刷刷落在秦川腰間——那裏懸着一盞青銅燈，燈焰幽微，卻如活物般輕輕搖曳，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而燈身底部，赫然也烙着一枚與竹簡上一模一樣的“掃”字印！
姜紫彤喉頭一哽，忽然想起什麼，臉色煞白：“你……你把王千雁……”
秦川撓了撓後腦勺，嘆了口氣：“哦，她啊……前日剛放走。”
“放走了？！”王家長老鬚髮皆張，幾乎失聲，“你把她放哪去了？！”
“山腳溪邊。”秦川指了指來路方向，“我讓她揹着三十斤玄鐵沙袋，繞着仙古道址外圈跑了七百二十圈，最後一圈還讓她倒立着唱《王氏家訓》。跑完我就解了禁制，放她走了。”
衆人譁然。
王家長老氣得指尖發顫：“荒唐！豈有此理！她才築基中期，如何扛得住玄鐵沙袋？！”
“扛不住啊。”秦川坦然點頭，“所以她中途暈了三次，吐了四回，最後是爬着回的衛城。不過臨走前，她送了我一雙繡鞋，說鞋底納了三千六百針，每一針都罵我一句‘掃地畜生’……挺工整的，我收着了。”
他邊說邊從納戒中取出一隻素白錦緞小盒，“啪”地打開——盒中靜靜躺着一雙青緞繡鞋，鞋尖各綴一枚米粒大小的碧玉蟾蜍，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細密如織，翻過鞋墊，內襯赫然繡着兩行蠅頭小楷：
【寧死不掃地，寧死不掃地】
落款處，一滴乾涸血跡暈染成梅花狀。
四週一片死寂。
連那兩個一直怨毒盯着秦川的老嫗，此刻也忘了殺機，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這不是羞辱，這是將人精神拆解、碾碎、再用最刁鑽的角度重新拼回去的凌遲！
姬家長老深吸一口氣，忽然轉向俞天，抱拳深深一揖：“俞尊，敢問……此子，可是您當年從下界接引而來？”
俞天尚未答話，秦川大姨已笑着接道：“可不是嘛。那年雷劫劈開九重虛淵，我們夫妻倆駕着星槎去撈人，結果剛到下界雲海，就見這孩子蹲在一座塌了半邊的破廟門檻上，左手拎着半隻烤雞，右手舉着本《掃地入門三十六式》，邊啃邊念：‘掃盡天下不平事，方得心燈照大千’……嘖，那會兒他才十二歲，掃帚比人高。”
衆人齊齊一震。
下界？星槎？雷劫虛淵？！
這些詞像重錘砸在耳膜上。天元大陸雖強，卻從未聽說過有誰敢逆穿雷劫虛淵接引下界之人——那地方連真仙境強者踏入，都要被撕成飛灰！
姜紫彤嘴脣發白，下意識後退半步。她忽然記起幼時聽父親提過一句閒話：“俞叔當年攜妻赴天元，只爲守一人道基不墮……那人姓秦，單名一個川字。”
當時她只當是戲言。
原來不是。
此時，一直沉默的宋元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秦川。”
所有目光刷地轉向他。
宋元康緩緩抬手，解下頸間一枚溫潤玉佩——那是宋家傳世信物“雙龍銜月”，唯有家主親授方可佩戴。他指尖用力，玉佩應聲而裂，從中滾出一顆鴿卵大小的墨色珠子，表面流轉着萬千細碎星芒。
“這是我宋家鎮族至寶‘星髓凝魄珠’。”他目光灼灼盯着秦川，“你在我丹田種下的那道‘清塵咒’，昨日已自行化開，反哺我經脈，助我破境入金丹中期。此珠，贈你。”
秦川一愣：“你瘋啦？這玩意兒能換三座靈礦！”
“不瘋。”宋元康將珠子拋來，秦川下意識接住，觸手冰涼，內裏星輝如活水奔湧，“我欠你一條命。你若不要，我當場捏碎它。”
秦川掂了掂珠子，忽然咧嘴一笑，隨手塞進納戒：“行，算你識相。回頭給你煉顆‘忘憂丹’，喫了就不記得自己捱過打。”
宋元康竟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宋家長老，再未多言一字。
氣氛愈發詭異。
姜雲深在老者攙扶下勉強站穩，咳出一口黑血，盯着秦川的眼神已無殺意，只剩一種近乎敬畏的茫然。他忽然開口，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你……在仙古道址第三層石壁上，刻的那句‘掃帚之下無因果’……是不是真的？”
秦川挑眉：“你看見了？”
“看見了。”姜雲深苦笑，“我花了七日參悟，差點走火入魔……後來才懂，那不是道紋，是……是‘掃地人’三個字的本源拆解。你把‘掃’字拆成十八筆，每筆藏一道斬因果的劍意；‘地’字化爲三十六捺，捺捺如犁，翻盡宿命之土；‘人’字則是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橫爲脊樑，豎爲骨，撇捺撐開天地——你根本不是在刻字，是在……立道！”
此言一出，十多位強者呼吸齊齊一滯。
立道？！
在仙古道址這種連古仙遺蹟都只能留下殘影的地方立道？！還是以“掃地”二字爲基？！
俞天終於動容，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漣漪，彷彿有星河流轉。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縷青氣，遙遙點向秦川眉心。
秦川不躲不閃。
青氣入體剎那，他周身衣物無風自動，腰間青銅燈轟然暴漲三尺焰光！燈焰由幽藍轉爲熾白，繼而泛起淡淡金邊，竟隱隱凝成一柄虛幻掃帚輪廓，在他頭頂緩緩旋轉。
“嗡——”
一聲清越劍鳴自燈中迸發，響徹八荒。
所有被秦川擒過的天驕，體內同時一震——他們丹田深處，那些曾被秦川種下的或深或淺的印記，此刻竟如春雪消融，化作涓涓暖流匯入經脈，所過之處，滯澀盡去，靈力奔湧如江河決堤！
金陽子渾身一顫，狂喜嘶吼：“我的……我的火靈根桎梏鬆動了！！”
楊勇更是一蹦三尺高，指着自己後背：“我……我背上那條鞭痕，長出靈草了！！”
連姜紫彤腕間那隻祖傳的縛靈鐲，表面裂痕竟悄然彌合，鐲身浮現出細如毫髮的掃帚紋路，溫潤生光。
俞天收回手指，長嘆一聲：“你小子……把解毒咒練成了‘掃塵訣’，把驅邪符改成了‘清垢籙’，連療傷丹方都寫成《掃地人養生十三式》……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秦川撓頭：“姨父，我就是覺得……掃地這事，挺乾淨的。”
乾淨？
衆人心頭巨震。
何謂乾淨？斬盡業障是乾淨，滌盪心魔是乾淨，破除執念是乾淨，連大道塵埃亦可一帚拂去——這哪裏是掃地？這是以凡軀行聖職，以卑微啓至高！
姬家長老忽然單膝跪地，雙手捧起姬堯那捲人皮竹簡，額頭抵在竹簡之上：“姬家……願奉‘掃地人’爲客卿長老，供奉千年香火！”
王家長老怔了怔，咬牙跟着跪倒：“王家願獻‘掃帚峯’爲道場，峯上萬株靈竹，任君採伐！”
“我金陽山願獻‘熔爐洞’，洞中地火萬年不熄，專爲你鑄掃帚！”
“我宋家獻‘藏書閣’第三層，典籍百萬卷，任君謄抄修改！”
“我帝仙教……”帝仙教強者頓了頓，深深望了秦川一眼，竟也俯身，“願將教中護法神獸‘帚靈’血脈，與你締結共生契！”
一道道誓言如洪鐘大呂，在山脈上空炸響。
姜紫彤呆立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忽然明白，自己一路哭訴的“歹毒”“卑鄙”“無恥”，在這些人眼裏，不過是……掃地人揮帚時揚起的微塵。
而她，連成爲微塵的資格都沒有。
秦川卻望着遠處山巔漸次亮起的七十二盞琉璃燈，忽然嘆了口氣：“姨父，姨母，其實……我追姜紫彤，真不是爲了搶她納戒。”
衆人一愣。
秦川撓了撓鼻子，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身上……有‘腐心藤’的毒。這毒三年前就該發作，可一直被壓制着。我一路跟着，是想看看，到底是誰，在她經脈裏種了七十二道‘鎖魂釘’……替她拔釘子，總得先抓着人，纔好下手啊。”
話音落下，姜紫彤如遭雷擊，踉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左肋——那裏，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正隱隱發燙。
老者駭然失色：“不可能！她從小服用‘淨心丹’，絕無中毒之兆！”
“淨心丹？”秦川搖頭，“那丹藥裏摻了‘蝕靈粉’，表面清心，實則催毒。你們以爲她在排毒，其實……是在給腐心藤澆肥。”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青氣，遙遙一攝。
姜紫彤悶哼一聲，左肋衣衫無聲裂開，露出雪白肌膚上一朵妖異的暗紫色藤蔓紋身——紋身正中央，七十二枚細如牛毛的黑釘，正隨她心跳微微搏動！
“這釘子，得趁毒未入心脈時拔。”秦川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要麼我來拔，要麼……你們看着她，三天後化成一灘紫水。”
山風呼嘯，捲起他衣角獵獵作響。
青銅燈焰在他頭頂靜靜燃燒，那柄虛幻掃帚緩緩旋轉，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邊緣，竟有無數細小符文如螢火升騰，組成一行古老篆字：
【掃盡天下不平事，方得心燈照大千】
俞天望着那行字，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落漫天星鬥：
“好！不愧是我俞天的外甥！掃地就掃地，偏要掃出個無上仙帝來！！”
笑聲未歇，天穹驟然裂開一道萬丈金痕！
金痕之中，一柄通體漆黑、佈滿滄桑裂紋的巨型掃帚，正緩緩探出——帚柄如龍脊，帚梢似鳳翎，每一根帚絲，都纏繞着破碎的星辰與湮滅的法則。
它靜靜懸浮，彷彿等待了億萬年。
只待一人伸手握住。
秦川抬頭，迎着漫天驚駭目光，緩緩伸出手。
指尖距那巨帚尚有百丈，整個天元大陸的靈脈，已開始共振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