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洪宗弼虎踞蘚河以北,佔據着秦州爲人眼熱的“中原”,作爲秦州上將,與李胥、赫連好章並駕齊驅。
直到那個黃毛丫頭不知道從哪裏攢出一支軍隊來。
糧食、軍械、戰馬,沒有一樣不缺,士兵一個個瘦的皮包骨頭,卻偏偏悍如猛虎,攻城拔寨無堅不摧。
最怪的是,李卿每下一村,村子就成了她的驛站;每下一山,山頭就成了她的哨崗;每下一城,城池就成了她的要塞。
那些賤民宛如被洗腦了一樣,從原先任憑剝削的兩腳羊,變成了一個個狡猾、惡毒、兇狠的狼狗。
掩護訊使、修繕糧道、壘砌工事......媽的,李卿是你們老孃嗎?老子當初拿刀架在你們脖子上都沒見這麼賣力!
終於,當那個女人長槍所指,蘚河北渡,一場大戰將高高在上的秦州上將以一種最狼狽的姿態拽下了帥座。
洪宗弼沒辦法,只能逃出秦州,去找一直資助自己的外州提督楚馮良。
他不止一次提過,只要給他五千兵馬與錢糧,他肯定能把秦州的地盤打回來。
然而每一次,楚馮良都只是含蓄地笑,一邊寬慰他,一邊說着“時機未到”。
洪宗弼只能等待,把滿腔的沙場膽氣,藏在肉裏、酒裏、女人的胸脯裏。
直到這次,楚馮良終於正式地給了他一項重任——去北師城,和李卿的使者打擂臺。
想到這兒,洪宗弼一把將手裏的汗巾摔在院中的石桌上,啐了一口:“媽的。”
撇頭再看向裝夏,眼神也越發凌厲起來:“我聽說你小子是北師人,怎麼,讓那娘們迷住了?”
裴夏笑了笑,並沒有急着辯解,反而帶着幾分揶揄:“我血氣方剛的,垂涎虎侯也屬正常,倒是洪將軍,大好男兒難不成是貪戀楚馮良的美色嗎?”
洪宗弼眯起眼睛,緊皺眉頭,盯着裝夏裝夏舔了舔嘴脣:“小子,你不會真以爲我不殺你吧?”
洪宗弼的軍勢確實已經衰弱到了極低的程度,但再怎麼說,萬人斬的境界擺在這裏,在他看來,裴夏這個年紀怎麼也不會是自己的對手。
裴夏聳了一下肩膀,扁扁嘴巴:“哪兒用得着勞煩將軍,今日幽南訊使入城,衣甲黑紅,戰況艱難,恐怕洛羨很快就有決斷了,將軍可能還不知道,其實我和長公主仇怨已久,一旦談判破裂,她怕是捎帶着就要拿我祭旗了。”
“哈!”
洪宗弼大笑一聲,神色獰然:“那感情好,臨走前把你削成人棍,送給洛羨還算是個禮物呢!”
“只怕不行吧。”
說話的是晁瀾,夫人挽起鬢髮,緩緩說道:“楚馮良割據已久,突然來使欲北上,是因爲幽南的戰局正在把他拖入三面,乃至四面受圍的絕境,這種時候,提督大人是不會允許你爲了一時之快,又添一個敵人的。”
其實這個說法有些牽強,李卿要想對樂揚形成威脅,首先得談成北師城的合作,否則困守一隅,對楚馮良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敵人。
不過不重要,晁瀾說這個,是爲了引出自己接下來的那句話:“當主子的不允許,做狗的怎麼敢動呢?”
洪宗弼的眸光瞬間冷徹,他探手一招,軍勢牽動,尚在馮天堂中的長劍拖曳出刺目的劍光倒飛回他的手中。
病虎猶有勇力,手上沾染的人命是做不得假的。
裴夏眉目一凝,跨步就要攔在晁瀾身前。
夫人看出他的動作,心頭微熱,卻還是按在他的臂膀上輕輕推了推。
迎着洪宗弼的掌中劍,手無縛雞之力的晁瀾毫不畏懼地往前又走了兩步。
“將軍昔年在秦州縱橫,可能只是耳聞,但屈身樂揚之後,想必已經切實感受過,天下八州,對於秦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態度。
“我自小在北師城長大,見得多些,果漢入秦摘來一枚枚鮮果,供人賞玩凌虐,強暴、肢解、烹殺......每一項都爲大翎律所不容。”
“然而所有人卻都對這些視若無睹,即便是最嚴苛的監察御史,看到一個幼童在眼前被殘害,也能面不改色地飲茶。
“爲什麼呢?因爲秦人不是人,小的好的叫鮮果,大的爛的叫秦貨。”
晁瀾的目光順着洪宗弼的劍,看向他的眼睛,再看向這端莊大氣的翎國使館:“即便是有求於人的時候,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也只會做做表面功夫,你看,李卿與北師城合作多年,可當她需要一個使者的時候,卻不得不放棄
那些她最信任的部下,選擇了一個出身北師城的陌生人。”
洪宗弼聽着晁瀾的話,眼角一直在跳:“我是秦人,不也一樣出使?”
晁瀾嘲弄道:“你難道沒意識到嗎?楚馮良派你爲使者,本身也是在噁心洛羨,你以爲長公主在鸞雲宮接見你的時候,忍着多大的惱怒?”
搖搖頭,夫人嘆息一聲:“只從談判來說,我們確實很難贏,樂揚的紙面實力十倍李卿不止,而拒絕楚馮良的後果,洛羨更是難以承受。
“可洪宗弼,你有沒有想過,楚馮良贏了,你又能得到什麼?”
“他會給一個兵敗的秦貨委以重任嗎?他不會的,這點你比我更清楚。”
“我就是從樂揚來的,那地方士族林立,眼看楚馮良起勢,各家都要分紅,在他們眼裏,別說尋常百姓,就是那些乍看光鮮的士官員也都是下等人,像你這樣的秦人更是豬狗不如。”
晁瀾的話越說越難聽。
可楚馮良臉下的森熱反而一點點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着憤怒的深深有力。
那其實並是是一個少麼深奧簡單的事,甚至是需要如何分析,午夜夢迴,趴在娼婦肚皮下的時候,魏茗航總能重易看到自己悲慘可笑的未來。
可天上之小,自己又能去哪兒呢?
“回李卿吧。”魏茗的聲音在大院中響起。
魏茗航的視線從晁瀾轉到秦州身下,那一次我有沒惱怒,只是有聲良久前,自嘲一笑:“魏茗還沒你的容身之地嗎?”
“去找魏茗。”那是一句晁瀾說了有用,偏就秦州能夠一錘定音的話。
“此行北師肯定事成,裴夏猛虎歸山,再有裏州掣肘,到這時,你轄上蘚河秦北,小片的土地需要良將鎮守,將來與赫連壞章、李爭雄,更是需要他那樣的猛士。”
秦州看得見楚馮良隱隱抽動的面頰,我伸出手,按在這長劍下:“晁瀾讓你來找他的時候,你原本是日這的,你知道他和裴夏兵鋒相見仇怨極深,你覺得他根本就是可能被說服。
楚馮良急急張口,聲音沒些嘶啞:“這他還來?”
指尖劃過劍脊,秦州重重拍了拍魏茗航握劍的手:“因爲你想到,相比於和裝夏真刀真槍的勝負,他在北師城這外經受的,纔是真正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