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用心(二)
唐瑛輕輕鬆了一口氣,不管李世民如何想,只要他願意做就好:“還請秦王下令,不再封鎖城門,任由百姓出入,並鼓勵商戶出去行商。”
“不行。”李世民願意聽從唐瑛有利的建議,但,有些戰略上的安排他卻不同意唐瑛的看法:“暫時不行,王世充沒死,他的勢力也沒有完全歸順我大唐,商人此時出城,帶出去和帶回來的人就無法掌握。過一段時間,等河南穩定了,再說吧。”
談到與戰局有關的這些問題,唐瑛自然辯不過李世民,雖然她很想說,現在放商人離開,把洛陽的消息傳播出去,更能加快那些人的歸順,可……聯想那些到被搶劫的商戶,他們出城後,恐怕會起到相反的作用,唐瑛很乖地閉口不言了。
李世民看她一眼,微微一笑,起手拿過一本文書看了起來,邊看邊說:“你也累了一天了,明天事情還多,先去休息吧。以後,等忙完這段日子,你慢慢把你那些重視商戶的道理講給我聽。我知道你話中有些道理,只是,眼下確實沒有時間細談。”
唐瑛嗯了一聲,慢慢走出了房間。是呀,時代的鴻溝不是那麼好逾越的,何況是上千年的思想轉變。她能做到的,只是盡力把一些聽起來能入耳的道理講給李世民聽,至於能不能產生效果,能產生多大的效果,她也不知道呀!
唐瑛走出房間後,李世民卻.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呆呆地看着房門思索起來。爲什麼他身邊的這些文人謀士,沒有一個能說出商人獲利也能帶動國家富強的這種看似簡單的道理,唐瑛能說出,是因爲她的想法一直就這麼與衆不同,還是僅僅因爲她在自己面前說話並無顧忌之處?那麼,在他身邊的這些人中,會不會有人也明明知道這個道理,卻因爲種種顧慮不肯說呢?
第二日一早,李世民升帳議事,一.臉的黑線讓前來領命的屬下和將軍們都戰戰兢兢起來,連李元吉也有些坐立不安。
李世民環視一下衆人,鼻子裏.冷哼一聲,聲音不重不輕,卻威嚴十足:“本王聽說城裏發生了數起搶劫大戶的行爲,誰幹的?站出來。”
唐瑛站在李世民身邊,聽他突然來這麼一句,就是.一愣,這位的態度怎麼跟昨天相比差了這麼多?轉性是不是轉的太快了?
下面的這些人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有的.搖頭,有的低了頭,有的左顧右盼,都不吱聲。
李世民見沒人回話,他冷笑一聲:“在城外辛苦大.半年了,好不容易進了城,不撈點財寶,心裏不甘,是不是?本王三令五申的軍紀何在?杜如晦,你來背背軍紀條令。”
杜如晦慢慢走.到帥案前,面無表情地背道:“不許……騷、騷擾擾地方;不許強行、行徵糧;不許強搶……民宅;未奉將令,不許殺人。”
“都聽清楚了?”
李世民低沉的聲音顯得十分嚴厲,嚴峻的冷臉更是把大家都嚇了一跳,想起秦王一旦真用軍紀來較真,那手段……額頭上不自覺地冒汗了,都急忙回答聽清楚了。
李元吉卻在旁邊嘀咕:“搞什麼搞,一大早的,毛病多。”
“啪。”案幾上的帥印被李世民拿起重重地敲下,聲音大的讓站在一邊的唐瑛嚇了一跳,而李元吉的嘀咕也被嚇的吞了回去。
李世民根本不理睬李元吉黑了的臉,而是怒叱道:“聽清楚了還有人膽敢違反軍紀。偌大的洛陽府庫,等聖旨一到,就會爲你們打開,本王從來說話算話。怎麼,這幾天的時間都等不及了?三番五次重申軍紀,爲什麼還有人去搶劫商戶?嗯?是本王的賞賜不夠?還是都不滿足朝廷的恩獎?”
沒人說話,因爲沒人知道李世民爲什麼發火。從淺水原之戰獲勝時起,李世民便下令每破一城,杜如晦負責看管府庫,賞給將士的財物都從府庫裏出,不許搶劫城裏百姓人家,這是軍令,也是軍規。
只是,能得到大批獎賞的畢竟是少數人,很多下級將領和軍卒是得不到太多賞賜的,於是,軍卒們會有小範圍的掠奪行爲,特別是到那些有錢的商戶家裏順手拿點什麼,這些其實都得到了默許的,也成了慣例。因此,面對李世民的怒氣,所有的人都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怎麼都不說話了?難道城裏那些大商戶被搶是謠言?”
李世民很需要有人站出來說一句沒有發生搶劫的事,然後,他趁機重申一下軍紀,下一道嚴令,然後再張貼一張告示,把唐瑛稟報的事情瞭解了,以後再慢慢跟這些臣子講道理。可是,居然沒有一個人說話,這是不是說明,大家都認爲了對商戶的搶劫合法合理,而他卻小題大做了?或者,真如他昨夜所想,這些臣子們明明知道搶劫商戶的危害而不說,只是都不想得罪人?
不知道是李世民的口氣越來越不耐煩了,還是看出了李世民的用心,房玄齡終於站出來了:“秦王,臣並未聽說城中發生了軍卒搶劫之事,或許是軍卒對一些可疑門戶的搜查粗暴了些,引起了誤會?
李世民暗暗歎口氣,又把聲音提高幾分,很嚴厲地掃視了一下衆人:“是嗎?本王有令,除了王世充的臣屬幕僚,其餘人等一律不予追究,也一律不許傷害,爲什麼簡單的搜查會弄出這些誤會?杜如晦,你好好查查這些事情,不許再犯。若是被本王得知有人做出違反軍紀的事情,就不要怪本王不留情面。”
“是”“遵命”一片答應之聲,多少有些不自在和無所謂。
唐瑛在旁也聽明白了,使勁忍住心中的不滿,這叫什麼?板子高高舉起,落下卻輕的連灰塵也拍不起,這樣的重申軍紀,相當於放任自流。只是,看着眼前一羣被李世民的威嚴嚇出冷汗的人,唐瑛還是忍住了表達不滿的衝動。
李世民聽了衆人的回答聲,冷笑一聲,揚聲喊道:“尉遲敬德。”
尉遲恭趕緊站了出來:“秦王。”
“從今日起,你帶本王的親兵衛隊巡城,只要發現有軍卒違反軍紀,搶劫百姓或者做出其他違紀之事,都可當場拿下,送到杜如晦那裏去,敢於反抗者,可當衆格殺。”
“遵命。”尉遲敬德躬身一禮,轉身大踏步出去點兵了。
這一令下,剛纔還不以爲然的衆人全傻愣在當場,知道李世民這回是玩真的了。尉遲敬德,這傢伙可是眼裏只有秦王,沒別人的主,惹到他絕對不好過。反應過來的人,腳步悄悄往門口移動,只要李世民說聲散了,趕緊去制止手下人可能的違紀行爲,否則,被尉遲敬德抓住了,被秦王訓斥一頓或者處罰一通,這面子就丟大了。
唐瑛滿肚子的不滿被這一道命令給吹散了,原來李世民的狠招在這裏呀,這就是統帥的學問,巴掌打在痛處,還不傷身體,李世民果然厲害,佩服,真佩服。
得意了兩天的唐軍將士們,在李世民的怒叱中滿身冷汗地跑去傳達不許搶劫商戶的軍令了,而房玄齡和屈突通卻在李世民的目視中留了下來。
李世民衝唐瑛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來,卻先對房玄齡囑咐道:“玄齡,讓你的手下跟王英去趟白馬寺,王英說那裏可能保留一些洛陽的典籍和文檔。你留下,本王有些事要問你。”
房玄齡看了唐瑛一眼,趕緊點頭領命。他心知肚明,秦王剛纔發的那陣火,絕對跟唐瑛有關係,將他留下來,恐怕也與唐瑛的事有關。
囑咐了房玄齡,李世民才衝唐瑛道:“你速去速回,仔細找找,沒有也沒關係。”
唐瑛點頭:“明白。”
屈突通沒有房玄齡想的多,卻對李世民下的嚴令很贊成,等唐瑛一離開屋子,他馬上笑道:“一個尉遲敬德抵得過數十條軍令,秦王用的好。”
李世民苦笑:“本王何嘗不知道將士辛苦,放任他們兩天了,也該收手了。”
房玄齡嘆氣:“此風不可漲呀。幸好,被搶的基本上都是商戶,那些有名望的人家,我們都派兵保護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房玄齡一眼:“玄齡,你也認爲對商戶的搶劫無所謂?老將軍呢?也是這樣的看法?”
屈突通沉吟了一下:“縱軍搶劫,無論是搶誰都不對。只是,軍卒們戰場上拼命,獲勝後也不可能人人有賞,爲了避免他們的不滿,有些時候,也只能暫時放縱一回。”
房玄齡也點頭:“這也是無奈之舉。我軍軍紀已經很好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道:“昨日,王英告訴本王,商人獲利的同時,也在使國家富裕起來。她還說,商人走南闖北,是宣傳我軍仁義的最好工具,搶劫商人,得不償失不說,還容易失去民心,引發恐慌。她的這些話,可有道理?”
沉默,房玄齡和屈突通都沉默不語了。
李世民冷笑道:“本王昨夜在想,這些道理,是我們都沒想到,還是都明白,但說出來卻很得罪人,特別是那些將軍們,他們在戰場上拼命,勝利後得點小利也不爲過。可,一旦把這個道理說出來了,就斷絕了大家發財之路了,所以,大家都不願意說。”
房玄齡慢慢回答:“秦王,大家都知道民心不可傷的道理,可是,商人唯利是圖,奸猾狡詐,他們被搶,幾乎無人爲他們喊冤,所以讓士卒在他們身上拿點好處,也是爲了軍心穩定。王英所言也有些道理,但臣認爲,卻有些誇大商人的用處了。”
屈突通卻道:“其實,商戶自己也習慣了,那些大商戶,每逢戰事要不舉家遷移,要不出錢勞軍以換取平安,城中被騷擾的都是小商戶,也沒多少財物,影響也不大,所以,大家也都習慣了。至於說,軍令堵了某些人發財之路,秦王大可不必擔心,他們的搶奪很有節制,都不會傷人。王英的疑慮似乎過了。”
李世民微微點頭,他其實並不太在乎這種商戶的損失,只是想到或許有人也想到唐瑛所想的事情,卻爲了自身利益而不說,就有些不滿。眼下,屈突通和房玄齡的說詞讓他覺得自己想的似乎是多了點:“眼下洛陽纔拿下,能不出亂子最好。不過,王英所說也的確是我們不曾想到的。等以後有時間,讓她好好講講這個道理。”
屈突通笑道:“王英有這些想法也很好,至少,秦王身邊有人提出了我們未曾考慮周全的事情,這是好事,也是秦王之福。”
房玄齡深知唐瑛此刻對李世民的影響已經初見一斑了,他比屈突通更明白唐瑛對李世民的作用,因此略微思考了一下,纔回答:“秦王,王英之才就在於她對您毫不隱瞞自己的想法,所以,她說話毫無顧忌,但,卻不一定事事都很正確。她畢竟……出身寒微,也有考慮不周之處。所以,臣以爲,秦王將王英的進言當作提醒就好。”
李世民聽明白了,微微一笑:“玄齡多慮了,本王瞭解王英,知道她任何想法都出於公心,所以,大家大可不必擔心她對本王有什麼影響。”
屈突通根本不明白房玄齡對李世民的暗示,他很喜歡唐瑛的這種性格,因此微微皺了皺眉頭:“房大人是認爲王英的言論有不妥之處嗎?老夫卻不以爲然。王英所言咋聽之下是有些出人意料,可仔細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比如他說的商人行走四方能傳播我軍仁義,這點就很對嘛!我們以前是沒有想到,他能想到,正是他過人之處。老夫對秦王身邊有這麼一個明智的臣子,很爲秦王高興。”
房玄齡聽懂了屈突通的意思,這位竟然暗示他嫉妒唐瑛了。房玄齡臉皮微微發燒,苦笑道:“臣沒這個意思,只是,臣認爲,王英的許多想法都與臣等不同,用秦王的話說,她善於劍走偏鋒,所以,臣一向認爲,她的謀略彌補了臣等不周之處。只是,有些習慣的事情,還是慢慢改變爲好,欲速則不達,而王英恰恰很多時候並沒有這方面的考慮。”
李世民點頭了:“兩位說的都有道理。至於王英,本王自有分寸。”
房玄齡微微躬身,不說話了,點到爲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