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在咸陽,靜極思動,便是隨着郡侯一起前來了。”
“想不到你們都在這裏。”
一路上,因郡侯的疾速,並無時間詢問更多。
此刻,入目之景,人還真是不少。
看着眼前的陽滋,紀嫣然頷首...
“損耗二三成?”
白羊紅聞言,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鄭國渠蜿蜒北去的墨線末端,又緩緩滑向東南——那處密佈水網、縱橫阡陌的江南腹地。她眸光微凝,似有流雲掠過山脊,不疾不徐,卻自有千鈞之重。
“弄玉,你算的是漕運之耗。”
她聲音不高,卻如清泉墜石,落於廳中寂靜之處,字字分明:“可若非漕運呢?”
雪兒正捧着一方新焙的蜜棗糕走近,聞言腳步一頓,指尖捏着糕餅邊緣微微一滯。弄玉亦未立即作答,只將目光自輿圖抬起,望向白羊紅側影——那一襲素青深衣,襟袖垂落如松枝含霜,腰間一枚青玉珏紋絲不動,映着燈下微光,竟似沉靜得能照見人心裏未曾出口的疑問。
白羊紅並未回頭,只將右手食指,自江南水網最豐沛的吳越之地,沿錢塘江支流一路北上,經丹陽、姑孰、歷陽,再折西而行,穿過廬江、九江二郡,直抵淮水南岸。指尖所過之處,非是水道,而是山勢低伏、丘陵綿延、土質鬆軟、林木稀疏的狹長地帶。
“此處。”
她指節微頓,壓在一處無名小丘之上,那裏距淮水不過三十裏,距泗水亦僅百裏之遙,地勢平緩,土層厚實,溪流細密如織,更兼春冬少雨、夏秋多晴,最宜開鑿。
“不是漕運。”
“是渠。”
“不是引江入淮,是引淮入渭。”
廳內霎時一靜。
雪兒手中的蜜棗糕悄然滑落半寸,被她指尖一託,穩住。弄玉呼吸微滯,瞳孔倏然一縮,旋即抬手按在輿圖邊沿,指腹摩挲着那片被指尖點中的丘陵——那裏,在帝國最新勘定的《九州水土志》中,只記作“淮南故丘,民謂之‘臥龍崗’”,連個正式地名都未載入官冊。
“引淮入渭?”弄玉聲音極輕,卻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銳利,“渭水自隴西來,挾沙裹石,濁浪翻湧;淮水雖清,然其勢柔弱,源短流淺,縱有百裏之渠,如何越秦嶺餘脈?如何穿嵯峨山隘?如何跨涇水、洛水兩大支流而不潰?更遑論……”她頓了頓,喉間微動,“渭水河牀,較淮水高出百餘丈。渠未成,水先逆流而涸。”
白羊紅終於側首。
燈影在她眼底晃了一晃,像兩簇無聲燃起的幽火。
“弄玉,你記得鄭國初入咸陽時,始皇帝問他第一句話是什麼麼?”
弄玉一怔。
雪兒卻忽而接話,語速清亮:“公子曾言,始皇帝問:‘卿欲爲秦引涇水,抑或引洛水?’鄭國俯首,答:‘涇水湍急,洛水淤塞,二者皆不可獨引。臣請引涇入洛,借洛水之勢,化涇水之暴,導淤爲利,束流成渠。’”
白羊紅頷首,脣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鄭國未說引涇,亦未說引洛。他說的是——借勢。”
她指尖收回,掌心向上,虛託一握,似承萬鈞之重,又似攏天地之氣。
“淮水不能越秦嶺?”
“那便不越。”
“渭水高百丈?”
“那便不引淮水入渭。”
“引淮水入洛。”
“再借洛水東出之脈,匯入渭水支流石川河——此河發源於嵯峨山東麓,河牀平緩,兩岸黃土堅厚,百年無潰,且下遊直通渭北倉廩重地雲陽。石川河常年水位,較淮水僅低四十餘丈。若自淮南臥龍崗開渠百二十裏,至洛水南岸築堰蓄水,再以三級梯級水門控流降勢,引淮水入洛;復於洛水北岸,擇地勢最低處開暗渠三十裏,穿山而過,接入石川河上遊……”
她語速漸快,字字如鑿,清晰無比,彷彿那百五十裏溝渠已非紙上虛影,而是她親手丈量、親手指點過的山川血脈——
“一級水門,落差十二丈,以青銅齒輪絞盤提水,輔以水力輪軸,晝夜不息;二級水門,落差十七丈,設雙閘分流,旱則閉閘蓄水,澇則開閘泄洪;三級水門,落差十一丈,嵌石爲槽,覆以青磚穹頂,防日曬龜裂,避風沙淤塞。三級之後,水勢平緩,可順洛水東流十裏,再轉入暗渠……”
弄玉聽得額角微汗,指尖無意識掐進輿圖邊緣,將羊皮捲起一道淺痕。
“三級水門……青銅齒輪絞盤?”她喃喃,“此等機巧,工部尚無成例。縱有匠作,百二十裏渠身,需多少人夫?多少時日?多少鐵器?多少銅料?始皇帝若知此策,怕是……”她忽而噤聲,後半句嚥了回去——怕是當場便要召鄭國、李斯、蒙毅三人廷議三日,再遣御史十人分赴淮南、洛水、嵯峨山實地查勘,最後硃批一句:“準奏。限三年畢工。”
白羊紅卻似看穿她未盡之言,笑意微深:“弄玉,你忘了——鄭國渠初議之時,韓王派來的密使,也是這般勸鄭國:‘秦地苦旱,涇水暴烈,洛水淤深,引之必潰,勞民傷財,十年難成,不如佯作疲秦,待其自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三人,最後落在雪兒猶自捏着蜜棗糕的手上:“鄭國沒聽。”
“他做了。”
“而且,兩年零七個月,渠成。”
燈焰忽地一跳,映得她眼底幽光灼灼,如星墜寒潭,既冷且銳。
“所以,弄玉,你真正該問的,不是‘能不能做’。”
“而是——”
“若此渠真成,關中糧秣可增幾何?”
弄玉喉頭一滾,下意識看向輿圖上那片被指尖反覆描摹的淮南丘陵。她出身楚地,幼時隨父巡檢過江南倉廩,深知吳越、豫章、會稽三郡田疇之盛:一年兩熟,稻粟盈倉,倉廩實而民不飢,商旅稠而貨不滯。若真能引淮水入洛,再轉石川河灌渭北,那片自秦孝公以來便因缺水而荒蕪的涇陽、三原、雲陽膏腴之地,立時便可化爲萬頃良田。
“若渠成……”她聲音微啞,“渭北倉廩,三年之內,可增存糧三百萬石。十年之後,足供五十萬甲士十年軍糧。”
“不止。”雪兒忽而開口,將蜜棗糕擱在案上,指尖蘸了茶水,在矮足竹案光滑的漆面上畫出一條粗略水道,“石川河東出,經雲陽、櫟陽,直抵咸陽北倉。若渠水常流,北倉可設水力碾坊、水力舂臼、水力織機——昔日齊國臨淄,靠淄水之力,一坊可抵百人之工。若北倉成此規模,關中布帛、鐵器、車乘之產,當倍增。”
白羊紅靜靜聽着,未置可否,只將目光投向廳角一架紫檀木架——上面整整齊齊碼着數十卷竹簡,封皮皆是素白,無題無籤,唯有一枚硃砂小印壓在右下角:篆文“中央學宮·水工典藏”。
那是三月前,公子高親自命人送來的。
非賞賜,非饋贈,是“寄存”。
理由冠冕堂皇:“水工之道,關乎國本,學宮所藏雖豐,然多散佚殘缺,今奉上全帙,煩請小聖賢莊諸位師長,擇其精要,校勘補遺,務使無一字謬誤。”
無人不知,這“校勘補遺”,實爲“參詳推演”。
更無人不曉,公子高身邊那位年逾古稀、鬚髮皆白卻目如鷹隼的老水工,正是當年鄭國渠工役中活下來的唯一一位“百工首”,名喚“老瓠”。此人不通文書,不識字,卻能憑手掌觸感辨土質堅松,憑耳聽水聲斷地脈深淺,憑口嘗泥味知水源甘劣。他隨公子高赴江南巡視水利,回程途中,在淮水南岸一座無名土丘上枯坐三日,返咸陽後,遞上一份手繪草圖,圖上僅八字:“臥龍崗下,水脈潛行,可引。”
公子高未宣於朝堂,只將此圖連同中央學宮全部水工典籍,一併送至小聖賢莊。
伏念收下,未言一字,只令顏路攜圖入藏書樓,三日不出。
第四日清晨,顏路捧出一卷新編《水脈圖說》,其中專列一章《淮南臥龍崗引水策》,條分縷析,竟與白羊紅此刻所言,八分相合。
廳中三人皆知此事。
故而,當白羊紅指尖再次點向輿圖上那片丘陵時,雪兒與弄玉的目光,已非驚疑,而是沉靜如淵。
“此策若上呈。”弄玉緩緩道,“嬴政必令廷議。”
“廷議之後呢?”雪兒輕聲問。
白羊紅終於起身,步至窗邊,推開雕花木欞。夜風裹着槐花清氣湧入,拂動她鬢邊一縷青絲。窗外,咸陽城燈火如星海鋪展,遠處渭水波光粼粼,映着天邊未褪的晚霞餘燼。
“廷議之後,”她望着那片浩蕩燈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如金石墜地,“鄭國將主此渠,李斯督運錢糧,蒙毅監工造械——三位重臣聯手,五年之內,渠必通。”
“渠通之日……”她側過臉,燭光映亮半邊容顏,眸色幽邃如古井,“扶蘇將軍若仍在北境,功勳愈隆,儲位愈穩;公子高若得此渠之功,聲望必逾宗室諸子——他不必爭,天下人自會替他爭。”
“而儒家。”她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於案頭那捲《水脈圖說》,“只需校勘補遺,只需將‘臥龍崗引水策’抄錄三份,一份送廷尉府,一份送治粟內史署,一份……”她指尖輕輕叩了叩竹案,“送至公子高府上。”
“不爭儲,不押注。”
“只做事。”
“做一件——嬴政無法拒絕,李斯無法駁回,蒙恬無法忽視,扶蘇無法輕慢,公子高無法不謝的事。”
廳內寂然。
唯有燈芯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噼啪一聲,脆響如裂帛。
雪兒忽然笑了,伸手取過案上一方素絹,就着茶水,在上面細細寫下四個字:
**水潤無聲**
弄玉看着那四字,良久,亦提筆,在絹邊添了兩句:
**大工不言利,大謀不爭名。
渠成天下飽,何須問誰功?**
白羊紅未再言語。
她轉身,從紫檀架上取下那捲《水脈圖說》,輕輕展開。竹簡背面,一行蠅頭小楷墨跡未乾,是顏路親筆:
**“臥龍崗下水脈潛行,非人力可測,唯心觀之,方得其真。此策非創,乃復先賢‘因勢利導’四字本意耳。”**
她指尖撫過那行小楷,忽而想起數日前,伏念於竹林深處對她所言:
“嬴政不信儒,信水。”
“信鐵,信律,信實打實的畝產、實打實的倉廩、實打實的甲士、實打實的……”
“渠。”
風過竹林,簌簌如雨。
白羊紅將竹簡緩緩合攏,置於案首。
窗外,咸陽城的燈火愈發璀璨,如億萬星子墜入人間,靜靜流淌,無聲無息,卻已悄然漫過渭水,漫過咸陽宮巍峨的闕樓,漫過阿房宮初具輪廓的基址,漫向那片尚在輿圖上沉睡的、名爲“臥龍崗”的淮南丘陵——
水未至,勢已成。
渠未成,局已定。
而儒家,只需靜坐。
只需執筆。
只需,在每一個該落墨的時辰,將墨研得恰到好處,將簡削得平滑如鏡,將字寫得端正無瑕。
因爲最鋒利的劍,從來不出鞘。
最洶湧的潮,永遠在岸下奔流。
最宏大的變革,往往始於一張素絹上,四滴茶水洇開的淡痕。
雪兒端起涼透的茶盞,指尖微暖。
弄玉將那方素絹仔細疊好,收入袖中。
白羊紅重新坐下,提起毫筆,蘸飽濃墨,在案頭新鋪開的一卷素箋上,寫下第一行字:
**《臥龍崗引水策·校勘補遺初稿》**
**——小聖賢莊·伏念、顏路、白羊紅、弄玉、雪兒 同撰**
墨跡淋漓,未乾。
燈影搖紅,未熄。
窗外,渭水東流,不捨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