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五章 庵中尋人
在庵前分放了一善物。又參加了庵裏的盂蘭盆法會,雖然她只是坐着動動手,也沒有做太多的事情,可法會結束的時候,她還是感覺到了疲憊。
已近午時,修靜便引着她和行曄,來到後院一處單獨的禪院,那裏在兩日前就佈置妥當,雖然仍是庵裏的清素樣子,卻也乾乾淨淨,陳設一新。
有小尼打來了熱水,行曄和繆鳳舞各自洗了,就在禪房中歇下了。
天氣漸熱,繆鳳舞身子又重,睡了沒一會兒,她就感覺胸悶,身上也見了汗,人便在極不舒適的狀況下醒來了。
轉頭看身邊的行曄,見他仍然睡得踏實,她便沒出聲,輕手輕腳地坐了起來。自己撩了牀幔,想要下牀去找茶水喝。
她一掀簾子,打眼就看到屋裏有一個尼姑,因爲是背影,她也看不清那人的年紀。她望過去的時候,那尼姑正在掀門簾子,一閃身就出去了,步履急匆匆的樣子。
繆鳳舞訝異,往屋子裏掃一眼,見桌子上放着一隻漆紅木盒子,大概就是那尼姑送進來的吧。
她起身走過去,揭開盒蓋一瞧,只見裏面放着兩隻白瓷蓋碗,伸手一摸還是熱的,打開碗蓋一看,竟是兩盅歸參燕窩羹。
繆鳳舞將食盒重新蓋好,問坐在門邊的銀蘭:“銀蘭,剛纔進來的是誰?”
“是庵裏的師太,說是奉修靜師太之命,爲皇上和娘娘燉了兩盅補品,一會兒等皇上和娘娘醒了,溫溫的正好用下。因爲是茂公公放進來的人,奴婢便沒有多問,她們放下這食盒就出去了。”
“哦……含香呢?”繆鳳舞沒見含香,便問。
“修靜師太剛纔叫走了含香姐姐,說是有一樣東西要給娘娘,讓含香姐姐去取。”銀蘭答道。
繆鳳舞心中稍感奇怪。可是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她怕吵醒了行曄,便和銀蘭一起出了這睡房,到外間洗了一把臉,坐在那裏喫茶。
屋子裏靜悄悄的,也不知怎麼的,剛纔那個尼姑一閃而逝的身影一直在繆鳳舞的眼前晃。她總覺得那人是熟悉的,可細想一下,又不知道那身影像誰。
修靜師太有東西要送她,難道不應該是待她醒轉的時候,親自送過來嗎?怎麼還要含香去取?
她正思量,就見含香從外頭回來了。
她便問含香:“師太找你何事?”
含香將一隻黑檀木的盒子放在繆鳳舞手邊上:“這裏有一串極珍貴的佛珠,師太說是當年萬福庵初建,大殿上觀音菩薩開光的那一天晚上,當時的住持師太夜裏夢見觀音娘娘來到萬福庵,囑她們這些佛門中弟子要廣結善緣,普渡衆生。那師太醒來的時候,就看到枕邊有這串佛珠,便料定這是觀音娘娘留給她的寶物。這東西一直做爲鎮庵之寶供在觀音像前,修靜師太今兒請了出來,送給娘娘,保佑娘娘多子多福。與皇上相攜相扶,一生平安。”
繆鳳舞打開銅釦鎖,果然見裏面鋪着紅色的軟綢,軟綢的包裹之下,是一串金絲楠木的佛珠。
既是鎮庵之寶,何不由修靜親自奉上?把含香叫去代爲轉送,於情理上說不通的吧?
“含香,你剛纔回來的路上,可曾看見到什麼熟悉的人?”繆鳳舞將佛珠拿在手中,邊看邊問。
含香見繆鳳舞對這鎮庵之寶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喜愛,反而問別的事,心中稍有不解,答道:“奴婢以前不曾到過萬福庵,自然是不會遇到什麼熟人的。”
正說着話,就見行曄挑簾走了出來:“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歇過乏來,用過午飯咱們好回宮去。”
繆鳳舞迎上去:“皇上是不是被臣妾吵醒了?臣妾因爲出了些汗,熱醒了,便出來喝一口茶。”
邊說着,吩咐銀蘭去打水,服侍行曄洗了臉,問道:“皇上餓不餓?修靜師太囑咐人燉了燕窩羹,現在還溫着呢,不如皇上先用一些。”
“正感覺腹中空空,餓得難過呢,快端來吧。”行曄在桌邊坐下來,繆鳳舞便讓人去裏間把食盒拎了出來,將兩隻蓋碗取出來。
茂春從隨身的盒子裏取出銀針來,在兩隻碗裏試過了,說道:“皇上和娘娘請用。”
繆鳳舞眼睜睜地瞧着他那銀針。發現沒有什麼異狀,舒出一口氣來。行曄也沒感覺到她的情緒上的微妙變化,端起碗來,自顧喫着,邊喫便誇道:“恩……這羹的味道不錯,沒想到這庵裏的人竟有這麼好的廚藝,鳳舞你嚐嚐,不比御膳房做出來的差呢。看來御膳房該換御廚了,做的羹湯越來越難喫,竟沒有這庵裏的人手藝好。”
繆鳳舞聽他說這話,不由地心中一動,端起碗來嚐了一口,味道的確是不錯。她便又想起了那個一閃而逝的身影。
因爲想着事情,就沒有心思說話。行曄以爲是她是累着了,便嗔她道:“不讓你出宮來,你偏要逞強,是不是累壞了?喫完這個,你再去躺一會兒吧,用午飯時再叫你。”
繆鳳舞點頭答應:“臣妾就聽皇上的,免得皇上老是爲臣妾擔心。不過玉泠難得出宮一趟,皇上若是歇過來了,不如帶她四處轉一轉吧。她總以爲天下只有皇宮那麼大,讓她多見識一下總是好的。”
“好的。庵外到處是朕的人,庵裏的人也早就清查過了,你儘可以放心,好好地睡一覺吧。朕帶着玉泠往後山玩去了。”行曄宮裏雜務纏身,偶爾出宮一趟,也是興致昂然。
“皇上只管放心去吧,別讓玉泠摔着。”繆鳳舞點頭答應,送行曄出門。行曄拐到右邊的禪房找玉泠去了,繆鳳舞轉身回屋,吩咐含香:“你在門口看着,皇上帶着公主走了。你就進屋來告訴我一聲。”
“哦……”含香莫名其妙,卻仍是遵命出去,守在了門口。
一盞茶的功夫,她又進來了,向繆鳳舞稟道:“娘娘,皇上帶着公主往庵後去了。”
繆鳳舞趕緊起身:“剛纔那羹味道實在不錯,我又腹中飢餓,喫得急了,堵在胸口難過,含香你陪我在庵裏散散步吧。”
“是。”含香上前扶住繆鳳舞,往門外走去。
出了門,她沒走出多遠,她便問含香:“這院子裏可有皇上的暗衛?”
“因這裏是尼姑庵,不方便外男進庵來,護衛們都在庵外守着,外人也不許庵來。娘娘不必擔心,我剛纔往修靜師太那裏去,聽說今日庵裏除了當差的人,都安靜地呆在各自禪房裏,不許出來,以防驚擾了皇上和娘娘。”含香以爲繆鳳舞爲安全考慮,才那樣問一句,便這般解釋一番,寬她的心。
繆鳳舞卻搖頭:“沒有暗衛最好,你隨我往庵裏的廚房去一趟。”
“娘娘去那裏做什麼?”含香疑惑,從剛纔她從修靜師太那裏回來,就覺得繆鳳舞神情怪怪的。
繆鳳舞悄悄地答道:“我剛纔起牀的時候,看到一個庵裏的尼姑送來了燕窩羹,正離開房間。我感覺那身影很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後來皇上說起那碗羹,我突然就想起來了,那人的背影是與清太妃有幾分相似的。”
含香大喫一驚:“這怎麼可能?清太妃怎麼會躲進這個地方,這裏經常有宮裏的人來往,她住在這裏難道不怕被發現嗎?”
“只一眼的功夫,我也不能確定,你攔一個人問一下廚房在哪裏,咱們去探一探便知。”繆鳳舞吩咐。
含香一臉的驚色。轉身去尋人,見一個小尼姑提着水走過來,便上前客氣道:“小師父,請問庵裏的廚房怎麼走?”
那小尼姑遠遠地看見了繆鳳舞,就有些緊張,放下水桶,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跪下。含香趕緊安撫她:“小師父不必到娘娘面前拘禮了,你只告訴我們,廚房怎麼走?”
小尼姑伸手往西邊一指:“施主往那條路上走,走到頭往南拐,便可看見廚房了。”
“謝謝小師父。”含香道了謝,回身扶着繆鳳舞,往小尼姑指引的路上走過去。兩個人沒走出多遠,見到往南的路口,一轉身就看到前方的一處院子,裏面炊煙升騰,必是廚房無疑了。
兩人奔着那廚房走過去,來到門口,一個老尼正往院子裏抱柴禾,見了繆鳳舞,嚇了一跳,扔了懷裏的柴就跪:“娘娘千歲!”
繆鳳舞趕緊示意含香去扶那老尼:“我出來散散心,師父繼續忙你的活計,不必拘禮的。”
那老尼戰戰兢兢地起了身:“這裏煙熏火燎,嗆着了娘娘可怎麼好?”
繆鳳舞笑了一下,轉身就進了院子,四下裏瞧了瞧,發現這院子裏有好多人在忙碌,她的目光便在那些人的身上搜找了起來。
管事的師太得了老尼的稟報,急急地迎了出來,跪地叩頭道:“貧尼不知娘娘鳳臨,沒能出來相迎,罪過罪過。”
“我是隨意轉轉,不想竟走到這裏來了。師太快起來,我向師太打聽一個人。”繆鳳舞走近那近管事的師太,虛扶一把,和氣地說道。
那管事師太站起身來,謙恭道:“娘娘有事只管吩咐,要打聽什麼人?”
“我想見一見剛纔給皇上燉燕窩羹的那位師父,皇上直誇那羹的味道好,比御廚的手藝都要強呢。能討聖上歡心,我自然是要賞的。”繆鳳舞邊說着,眼睛依舊在院子裏搜尋着。
那管事的師太被問得一頭霧水,也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緣故,哼唧了幾句,不得不如實答道:“這廚房裏的人都在爲皇上和娘娘準備午飯,馬上就好了的,住持沒有吩咐貧尼在午飯前爲皇上和娘娘備燕窩羹,是不是師太的小廚房做的?”
繆鳳舞聽了,只是淺淺一笑:“無妨,我也是路過,就隨便進來問一問,既是修靜師太的小廚房做的,我便讓師太賞那人便是。”
言罷,她便帶着含香出這大廚房,往回走。
“娘娘,修靜師太身邊的人,必是知根知底的,清太妃那樣的身份,大概不會隱匿在修靜師太身邊吧?”含香扶着繆鳳舞,小聲說自己的想法。
“是與不是,去看過便知道。”繆鳳舞的想法正好與含香相反,她突然覺得,修靜剛纔將含香叫過去,一定是有意的。
於是兩個人又往修靜的禪院去,一進了院子,就看到修靜正站在廊下,與她的弟子正說着什麼事,見繆鳳舞來了,修靜喫了一驚,急急忙忙地迎了過來。
“娘娘歇好了嗎?有事讓召貧尼過去便是,何苦走這麼遠的路?”修靜神態倒是挺安適,沒覺得她有心虛的樣子。
繆鳳舞放眼把這院子打量一圈,瞅準西南角的一間屋子好像是小廚房,便直接往那裏去:“打擾師太了,我也是隨意走走,路過這裏時,想起剛纔皇上誇那碗燕窩羹好喫,便進來瞧一瞧,到底是哪位師父手藝那麼好。”
她邊說邊拿眼睛瞄着修靜,而修靜只是低着頭跟她走,她也看不到修靜的面色是否有變化。
幾步來到了小廚房的門外,修靜搶前一步說道:“廚房裏煙塵太重,娘娘還是不要進去了,貧尼將那人叫出來給娘娘過目便罷。”
含香機靈,知道繆鳳舞不方便進去,便說道:“我倒好奇師太這小廚房是什麼樣子,跟咱們攬月宮可有不同?師昧恕我冒昧,我進去瞧一瞧。”
說完,她不等修靜發話,伸手推開那廚房的門,邁步就走了進去。修靜也沒攔她,跟了進去,指着坐一張凳子上切藕片的尼姑說道:“慧明,你出來一下,皇上誇你燉的羹味道好,娘娘要見你呢。”
那尼姑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跟着修靜師太往外走。含香仔細地看過屋裏的幾個人,都是年輕的面孔,便也出去了。
門外,修靜指着慧明對繆鳳舞說道:“娘娘,便是這個人燉的羹湯,她出家之前,跟着丈夫開過酒樓,後來家裏遭逢變故,丈夫去世了,她便遁入了空門。她這一門手藝也是在家開酒樓時練出來的。”
繆鳳舞瞧了瞧慧明,矮胖的身材,跟剛纔她看到的身影完全不是一個人。便讓含香賞了慧明,又誇了幾句,接着問道:“剛纔給皇上送燕窩羹的是哪一位?應該一併賞了。”
修靜趕緊應道:“是這小廚房裏的一位弟子,恰巧她此時下山,往山下的村裏取青菜去了。等她回來了,一定將娘孃的心意轉達給她。”
繆鳳舞處處撲空,卻越發地起了疑心。可是她又不能明着問修靜,只好跟修靜寒暄了幾句,謝過她贈佛珠之禮,便和含香告辭了。
離開修靜的禪院,她又四處轉了轉,果然庵裏的尼姑輕易不出來走動,她也沒碰上幾個人,更不用提見到那身形像清太妃之人了。
她失望地回了自己的禪院,卻見行曄已經回來了,午飯也已經擺下了,玉泠正望着一桌子的飯菜,噘着嘴巴抱怨:“這裏不好,沒有肉喫。”
行曄看了繆鳳舞一眼,也沒有多問,只說一句:“洗了手喫飯吧,飯菜剛擺上來。”
銀蘭便端了洗手銅盂過來,繆鳳舞洗了手,坐在玉泠的身邊,軟聲哄勸:“這是佛門淨地,不可以要肉喫,這些齋菜很好喫的,不信你嚐嚐。”
三口人便圍着飯桌,喫了一頓美味的齋飯。萬福庵的齋食確實名不虛傳,玉泠喫得飽飽的,拍着肚皮高興道:“果然比肉好喫,我晚上還要喫。”
“晚上我們就回宮去了,玉泠愛喫這裏的齋菜,娘便讓修靜師太吩咐下去,給玉泠做一些愛喫的,咱們帶回宮去喫,好不好?”繆鳳舞用溫溼的手巾給玉泠擦着嘴巴,溫柔地答着玉泠的話。
“我們晚上不在這裏住嗎?這裏多好玩呀,我們就住一天吧。”玉泠玩得心野了,不願意回宮,便開始衝着行曄撒嬌。
行曄搖頭:“爹還有事要做,不可以宮外過夜的。玉泠喜歡這裏,咱們以後還會再來的。”
玉泠不甘願被說服,眨巴着眼睛,突然有了主意:“爹有事做,那你先回去好了,我和娘在這裏住幾天,我還要到後山去看小白兔,那裏的花兒比宮裏的好看,爹就讓我住幾天吧,好不好?”
她使出她一貫的撒嬌手段,抱着行曄的腿磨蹭着。行曄卻很堅決地搖頭:“你和娘住在這裏,爹不放心,一定要和爹一起回去,要是你這麼不聽話,下次再出宮爹可不帶你了。”
玉泠被行曄寵慣了,她要幹什麼,行曄幾乎沒有說過“不”字。這一次被拒絕得這麼徹底,她的小心靈就有些承受不住,嘴巴一扁,“哇”地就哭出來了。
行曄見她哭,不免心疼,又趕緊抱起來哄。玉泠對付行曄最有辦法了,見他這樣,便知道有機會,於是哭得越發大聲:“玉泠好可憐,爹爹欺負玉泠,不讓玉泠看小花和小兔子……”
行曄貴爲一國之君,多大的國事都不曾讓他這麼頭疼。只要玉泠一哭,他就感覺有百爪撓心一般,想盡辦法哄了半天,依舊是哄不好玉泠,便一咬牙道:“好吧!就讓你在這裏住一天,明天下午必須要回宮,好不好?”
玉泠的哭聲當即便停了,掛着一臉的淚珠兒笑了,在行曄的臉上使勁地親了一口:“爹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行曄無奈地瞪着她,一旁的繆鳳舞欣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