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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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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險峻的山澗旁,有白瀑垂落,水聲隆隆遠達數里,其下是一帶清溪,猶如玉帶一般回然而下,有數松自巖壁中生出,峻岸峭拔,顯然是一處風景絕佳的修煉之地。

然而這裏卻多了三個人,這三人都是面色憤然,互相爭吵着立在溪中的一塊大石上,他們將談話的地方選在此地,自然是因爲有了水流瀑聲的掩飾,就算是說話大聲些,也不會被旁人將談話的內容聽了去。

“怎麼回事!師兄你不是說這藥乃是伯父親自尋來,定能讓那小子重病十天的嗎?”

“你問我我問誰去!”

“媽的,我懷疑藥根本沒用,我是親手將那藥粉灑在臭小子身上,下午只是見他臉色有些白,今兒中午見到的時候精神奕奕,哪裏有半點重病的模樣!”

“虛應!你是說我爹騙人?***你有種再說一次!”

“師兄好了好了,咱們總不能先內亂了不成?大家都是想要那小子好看,我估計是聞仲給了他什麼護身的寶物,才讓這小子逃過一劫。咱們不如想些其他的辦法,好歹要他灰頭土臉不可!”

“…………”

這第二峯雷峯之上,人數是極多的,自金靈聖母之下,單是修行的二,三,四代弟子少說也有數百人,加上打理雜務,侍侯起居的,那足是近千人的龐大數字。所謂的清心寡慾,不食人間煙火,那隻是存在於個別的苦修士的身上。

事實上,上行下效,單是從碧遊宮的光彩奪目就可以看出,至少這東崑崙的主宰者通天教主,就絕不是一個喜歡樸素的人,因此他門下的九大弟子要將自己的居處弄得華麗大氣一些,也自是無可厚非。

儘管人數繁多,等級森嚴,但只要是還未修行到辟穀境界的,就需要進食,況且口腹之慾乃是人之基本**,辟穀者未必就代表了放棄了享受美食的權利。峯上金靈聖母及其幾位弟子自然是單獨開伙,其餘享受不到此等待遇的人,當然就會在一個類似於食堂的地方統一進餐。

這時候朱海就能享受到身爲他的一項特權了,因爲其師父長耳乃是這峯上的總管,因此無論廚子侍女,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的。這瘦弱的少年拿了一個粗瓷大碗,直接從後門施施然的走了進來,一幹廚子無不點頭哈腰,連帶那些擎着托盤若穿花蝴蝶出入其中的侍女,也是對這走後門的傢伙笑吟吟的不以爲意。

此時的朱海已是對這裏輕車熟路,連帶哪個廚子的拿手好菜也瞭解得一清二楚,他東看看西晃晃,不多時候大碗裏就堆滿了自己喜歡的菜餚。接着,他便離開了這一處嘈雜,繁忙的所在,行到了後面的山崖邊坐了下來,望着漸漸散去的白色煙嵐,開始慢慢的享受午飯。

朱海很喜歡這種平和安寧的感覺。他雖然年少,卻有着一顆滄桑的心,他甚至還記得在幾年以前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女人也是這樣,習慣的摟着自己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默默的喫着午飯,只是這已經過去並且只能永存於回憶之中,她,母親……已經被自己親手擰斷了脖子。

每當想到這裏的時候,朱海的心中就會湧出一股心痛,這感覺淡淡的似雲氣燻蒸中的遠山,朦朧,但是真實,看似能被微風吹散,實質卻堅固得存在了千年萬年。

爲了將這種感覺抹殺,朱海發覺自己近日來很是喜歡上了酒,爲的並非是那辛辣之味,而是嚮往那種能暫時忘卻一切的意境。

酊聹是爲了忘。

傷心的醉。

雖然長耳師父之前發覺了後不準他再碰酒,但是要想偷偷的拿些,也並不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並且以長耳師父溫和的個性,便是真的被拿住了,也頂多只是皺眉說上兩句,絕不會似其他弟子犯錯那樣輕則罰跪頂香,責打斥罵,重則餓飯禁押,逐出門牆。

所以,當有人在朱海背後說:“好哇,你這小鬼偷酒喝。”的時候。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全身上下只有喉結在上下滾動,當然還有“咕嘟咕嘟”的吞嚥聲。

“你是誰?”朱海皺着眉頭問眼前這個穿着紫色衣服的女子,不可否認的是,她雖然有着一對濃烈的眉毛,但是更襯得皮膚白皙,加倍美麗,就這麼簡簡單單的站在朱海的面前,既有着鄰家的大姐姐的溫柔,又有着小家碧玉的清純。

朱海的問題,她不回答,只是溫柔一笑,摸了摸他的頭便離去了。柳腰款擺,勾勒出一種別樣的風情,朱海儘管不說話,眼裏卻有一絲熾熱閃過。這時候,犬祝留給他的男性本能理所當然的佔據了上風。

第二天,朱海又在相同的地方見到了她,這女子對他頗是關懷,雖然碎碎唸了很多瑣事,比如喫飯的時候不要喝酒,衣服髒了就得馬上換,卻能令人心中起一種無由的依戀與感動,就彷彿是潤物細無聲的春雨。

接下來的十來天中,朱海的身上漸漸添置了些衣物,不用說都是這位叫做綠萍的使女的手筆。他素日裏一貫的冷漠也漸漸的融化了些,但就在這時候,綠萍忽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這件事情似乎並沒有引起朱海多大的關注,他依然默默的來,無聲的去,彷彿一切事情都是若清泉過石,了無痕跡。然而又隔了兩日,進到廚房打飯的朱海忽然聽到兩個前來端菜的侍女在前面掩着嘴悄聲議論:

“你有沒有聽說阿萍的事?”

“沒有?怎麼了?”

“哎,她不知道怎的,竟然偷偷的拿玄華師姑的五彩絲線,說是要給人織圍巾。”

“這豈不是要被打死?”

“嘖嘖,已經被關進懲過屋裏面去了,現在秋老虎剛過沒幾天,這小浪蹄子就知道心疼人了。”

“小聲些,被別人聽到又要說咱們搬弄是非了……”

朱海靜靜的聽着,忽然手一滑,盛來的飯菜灑落了一地都是。

………………………

長耳師父沒什麼愛好,素日裏哪怕得空的時候,也是提着他那把破舊的掃帚在山道上掃啊掃的,但若偶爾去峯下辦事會經過觀心潭,就會在歸途上順便釣上兩手,於是晚上通常都會多出一碗魚來給朱海加餐。

從飯堂出來,朱海低着頭急急而行,完全漠視周圍人的目光,接着便詢問了師父的行蹤,當他得知道去了峯下的時候,不顧天上有着小雨,也跟着下峯去了。

這東崑崙上,秋色是極美的,雨中滿山都是被洗刷的新綠的蓊鬱樹木,一株株在風中搖曳,歡笑着。一個瘦小身影緩緩的從山路上行着,每踏出一步,腳下都是一個水印,他戴一頂棕笠,行進間除了腿部在動,渾身上下都是繃緊了的弦,沒有絲毫震顫,看上去整個人就彷彿是行雲流水的在山間飄行一般。

單是從他的身影裏,就可以閱讀出一種強烈的冷漠。使觀者無由的覺出,他是個外表單純年輕,心中卻是滄桑累累的人。

山路並不短,只是再長的路,只要一直走,就總有行完到達目的地的時候。

一處被蔥綠樹林掩映的小凸地上,團團生滿了茂盛的灌木,正值花期,四面圍滿了一朵朵吊鐘狀的黃色小花,花兒雖小,卻一大簇一大簇的,湊攪在一起猶如一帶帶歡笑着的黃綢子裝點着這個美麗的地方。

在凸地側面,就是一汪碧水,在密密織着的小雨中氾濫出無數圈點着的漣漪,水上有一座木榭,輕輕巧巧的跨過半截清澈,連上了當中的一處小亭,亭前立有石,石面已被削平,上面刻了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

觀心潭

朱海沒有進亭,就這麼在雨中立着。看着雨水似珠一般從頭上的棕笠上點點滴落,因爲鬥笠很大,他的身體就顯出很小,看起來卻有一種不成比例的協調。

等了很久,山道上終於出現了長耳師父的身影,他一眼便望見了立在湖邊的弟子,目中現出微訝的神色,行了過去也沒有說什麼“小心淋病了”的廢話,直截了當的道:

“有事?”

朱海搖搖頭,鬥笠上積累的雨珠隨着他的動作飛灑開來,一時間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依稀可見脣角上有一抹淺淺的笑意。

長耳溫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他一眼,便從旁邊的樹從裏尋出條魚杆來,那杆色呈微黃,近柄的地方包漿油亮,顯然已經過了多年的掌握,隨着帶餌的墜子點落水面,於是又在密密麻麻的波紋裏平添了一道風景。

落杆以後,長耳便自不動,立在水邊似一座雕塑,連持杆的手也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朱海無聲的望着水面,拔了一株水矛草,將其白玉凝脂般的肥根洗了洗,放到口中咀嚼,仔細回味着那苦澀以後,漸漸泛出的甘甜味道,

天色漸漸昏暗,收穫也漸漸增多,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麻草莖上串着的全是指餘長的小魚,只是無論是師父還是弟子,臉上都沒有什麼不足的神情,就這麼並着肩在潮溼陡峭的的山道上緩緩行着。

到家以後,朱海忽然出聲道:

“師父,這魚讓我來做如何?”

長耳微笑,卻搖頭。

朱海頗爲苦澀的笑道:

“其實弟子九歲時候就開始外出打獵了,有時候晚上喫不飽,還要去狗圈裏偷些東西來煮了喫,若您是擔心傷生以後還會糟蹋食物,那卻是大可不必。”

這還是朱海第一次向這師父說起舊事,寥寥數句,便將往日的艱辛勾勒了出來。

長耳的身體忽然僵了一僵,轉頭過來望向朱海的臉。凝視良久,嘆息了一聲,

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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