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惡婆娘對孫小芬的鞭打,幾乎使他不能忍受,想要不顧“切地衝到上房去,把那個惡婆孃的竹鞭抓過來,折成短節節丟掉,然後把孫小芬保護着接回到她的柴房裏去。他曾經這麼衝動過,他的眼睛開始噴出火焰來了,他想站起來,伹是被他的長工夥伴把他按住,不準他站起來,衝出去。他用拳頭狠狠地在牀板上捶了一下:“嗜!”把頭低垂下來。當他的頭不時抬起來,可以看出在他的眼裏的火焰並沒有熄滅,這樣的火焰要燃燒起來,是可以把這地主老爺的公館燒掉的。
“
一當’孫小芬從上房回來,投進她的親媽媽的懷抱痛哭的時候,鐵柱已經完成一個重要的任務,他去摘取許多片苦棟葉來,放進嘴裏,細細地皭,嚼成末末,吐了出來。苦楝葉是非常苦的,據說這苦味便是大涼性,用嘴嚼細,敷在傷痕上,便可以減少灼傷的痛苦。他把嚼好的苦楝葉末用一片葉子包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他猶激似的站了起來,長工夥伴們誰也沒有阻止憚,他跨進隔壁柴房的門檻。
他徑直走近孫小芬的牀邊,他並不曾想象這是走近在名分上說來是姨太太和小姐的牀頭,倒好象走近和自己平等的一個夥伴的牀邊。他把那包苦楝葉末放在牀邊,兒乎沒有看孫小芬地對孫桂芬說,“把這個敷在傷包上,要好過一點。”說罷就退出房門,回到長工房裏去了。
這樣的事已經不是一次了。在孫小芬看來,也並不覺得奇怪,甚至幾乎是期待着鐵拄的到來。她看着鐵柱那雙穿着草鞋的大腳板啪啪地走了過來,她望着他那紅光四射的嚴肅面孔,那象兩片鐵片似的堅實的嘴脣,那揚起的眉毛,,,那一歡閃光的誠摯的眼睛!孫小芬突然感到一切癰苦都成爲&去,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是甜是苦。孫小芬聽到了那更其體貼的聲音,使她潛然心動:“還要嗎?我可以去再摘些來嚼。“
“鐵柱,難爲你了,不用了。”媽媽親切地望着這個高大個子的年輕人。
等鐵柱走出房門,媽媽就把苦楝葉末拿來敷在孫小芬手背上腫得最高的地方。孫小芬的手背上陡然感到一股涼爽的昧道,而同時卻有一股暖和的細流,流進她的心田。她什麼也沒有說,貪婪地享受這種感情。
說來奇怪,其實不奇怪。孫小芬以後被那惡婆娘欺俾捱打,對於她說來,卻不是特別可怕的事情了。她的皮肉之苦總會換來鐵柱的同惜和安慰。這種同情和安慰,幾乎成爲孫小芬努力迫求的一種快樂和享受,以至簡直成爲她的生命的源泉了。她看到她的手上臂上敷若鐵柱送來的藥,她就想到這是鐵柱親手去採摘來的苦楝葉子,是他親口忍着苦澀爲她嚼成藥末的,這裏有鐵拄的情分,她就非常珍惜,深怕藥末掉了。
可是孫小芬對於自己這種模糊的願望還捉摸不定。她無法肯定地說她是不是對鐵柱有點什麼意思了,她更無法肯定鐵柱這麼對她好,到底是出於一種什麼動機和願望。她只是默默地想着,聽到鐵蛀在隔壁長工班裏說一聲話,咳嗽一聲,笑一聲,都是她的享受。她聽到鐵柱那啪啪地走得很重的腳步聲出了長工房門,就害怕着,卻又盼望着是他走進她的柴房來了。結果鐵拄走過去了,沒有進來,她感到幾分奠名其妙的悵惘,甚至失望。
她想起來了,鐵柱怎麼敢一個人走進她的柴庚裏來暱?在鄉村裏,青年小夥子和大站娘之同本來就隔着一層世俗的藩籬:更何況鐵柱是一個普通的長工,而她卻&還是孫大老爺家的血肉之軀,在名分上還是孫家的小姐呢。一個小姐和一個長工,隔了多麼大的距離,要相好起來,該是多麼不可想象喲。
“唉,孫小芬不能不嘆息了,“爲什麼他是一個長工,我卻是一個空頭小姐妮?要是我真是孫寒的一個名副其實的丫頭,該有多好”她對以公開地和鐵柱接近,公開地和鐵柱說話,甚至公開地和鐵柱相好起來,鐵&可以明媒正娶,把她討過去當媳婦,該是多麼幸福呀。
現在,她只是以她在廚房當丫頭的實在身分,有機會和鐵拄見面,,說兩句話,有時還暗暗地在給他盛的飯裏埋進一點好萊一她在廚房的角落裏偷看,她看到鐵柱在長工桌上場碗扒飯的時候,俏然扒出一玦肉來而喫驚的樣子;跟着又看他趕緊掩蓋起來,接着又偷偷喫了的滿意神色。孫小芬象心裏有“塊石頭瘙地似畔舒服。
“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要和他好起來,怎麼樣呢?要死要活,我顧不得了。”孫小芬簡直爲自己這種太膽的想法喫驚,甚’至有些害怕起來了。也許這不過是一種不會有結果的夢想,只會紿她和鐵柱帶來災難。而且他還不知道鐵柱到底對她怎樣,他敢和自己相好嗎?
“他敢和我相好的,孫小芬痛苦地想。她不知道她憑什麼做出這樣的判斷來,但是她越想越堅信不疑了。“他並沒有把我當作什麼小姐,,是把我實實在在地,作一個受欺侮的丫頭。一個丫頭和一個長工爲什麼不能相愛呢?他忍着苦替我嚼苦棟葉,這種情分是多好呀:”
“這苦中的甜味是多好呀!”孫小芬常常在半夜酲來,想得很多很多,一個少女的夢總是美麗的。她才從一個美夢中畫過來,她夢見她和鐵柱好起來了,他們在打柴火的密林裏幽會了,她投身在他那寬闊的胸懷中去,那是有多麼大力氣的雙臂呀,簡直杷她摟得快要出不來氣了。他就這麼親熱地緊摟着她,一句話也不浼一使她喫驚的是他的那兩片鐵片般的嘴脣向她的嘴脣捱過來了。“麴。”孫小芬驚醒了,原來是一個夢。她的心還在怦怦地眺着。她忽然聽到隔壁長工房裏的一片鼾聲,她能夠聽出來那又粗又長的鼾聲,就是鐵往發出來的。多圩聽!
可是有的夜晚,孫小芬卻爲噩夢糾纏住了。地夢見]!6和抉柱正在相好的時候,被孫大老爺捉住了,看他氣得鐵宵的臉,那惡婆娘幸災樂禍地拿出一根粗繩子來,叫孫二鱉把她和鐵柱捆得紮紮實實的,還是嘴對着嘴捆起來的,把他們兩個擡出去遊鄉示衆。最後是孫二鱉在他們的背上綁上磨墩,拿去沉河。她和鐵柱兩個撲通一聲被摔進大河裏去,她和鐵拄兩個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啊,出不來氣了。“啊:”她大叫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