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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記 硯耕齋主:觀花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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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說,幺叔親眼得見幺娘生下來的是一個兒子,高興得發了昏,滿村子裏亂跑,大聲地叫:“菩薩有靈,我生了兒娃子了!”幺叔還告訴大伯說,兒子生下來的時候,他就是在那屋裏,但見得滿屋的紅光閃現,無疑問是送子娘娘抱着兒子降臨了。他當時趕忙跪了叩頭。麼娘呢,一聽到生的是男娃娃,烏上就歡喜得昏死過去了,幸喜得麼叔喊酲了她。據說幺娘一一過來,就問:“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呢?”她深怕哪個來抱跑了。她把也好的奶娃放在她的牀頭,一步也不叫抱開。

這一下麼娘可算是揚眉吐氣了。她決定不僅在兒子“洗三朝”〔孩子出生的第三天的早晨,要用溫水洗一回)和命名的時候,要好好慶祝一番,喫滿月酒更是要大辦一下,親戚鄰里都要請到。至於麼叔過去在這個廟那個廟許的願,特別是麼娘在觀音廟送子娘娘面前許的願耍還,那是自不用說的了。

冼三朝的儀式進行得很順利,取名字卻遇到難題,官名要等到上小學發矇的時候,由老師來取,這倒好說。現在取什麼小名,卻各有不同看法,幺叔堅持要叫金貴,就是比金子還貴重。這倒合於麼叔的看法。但是我家大伯卻不主張取這麼一個嬌貴的名宇,怕孩子的命小擔不起,容易被閻王派出的勾‘魂使者無常二爺在巡遊人間的時候發現了,隨便把他勾走。大伯的意見,不如叫個賤名的好,石頭木頭這些名字不文雅,大狗小牛又太卑賤,不如叫他爲“和尚”的好。因爲神鬼對於內它們唸經禮拜的和尚,歷來比較客氣。因此麼叔也就讓步了。世界上沒有比自己的兒子能活出來長大成人,更爲緊要的事了。幺娘卻不贊成也不反對,她自己給兒子取名“大毛兒”,以便於她還可以“二毛”“三毛”地繼續生下去。幺娘在幺叔面前突然身價十倍了,幺叔再也不敢忤她,而且“毛兒”也算是賤名,成活率高,便欣然問意叫“大毛兒”。

滿月灑辦得更是熱鬧。親戚鄉鄰都來慶賀,惟獨三娘沒有來,只是派兒子送來了札物,坐罷席回去了。其實幺娘得了兒子,早已不計較過去的閒言惡語了。

幺娘坐月的時候,一直沒有抱孩子出來見世面,她生怕兒子吹了風,傷了身體。只有喫滿月灑的時候才抱出房來,讓親戚鄰里看了一下,接受禮節性的稱讚。可是就這麼一下,卻叫孩子受了風寒,害了一場小病。可就是這一場小病,就把幺娘和幺叔嚇壞了。除開誚醫生看病,喫中藥外,幺叔還特地到觀音廟去向送子娘娘叩汰,答應除開還原來許的願以外,還新許給菩薩穿金衣的附加條件。孩子總算好了,,幺叔也答應了醫生的勸告:不要把孩子關在房裏,捂在棖子裏養,要常常抱出去硒太陽吹風,呼吸新鮮空氣。從此大毛兒就活鮮鮮地長了起來,一歲兩歲三歲,越長越乖,麼娘雖然再也養不出三毛二毛來,也很滿意了,她的“五千金”一個接一個地長到十六’七歲,都嫁了出去,在家裏只操這一個男娃娃的心了。

大毛兒雖說越長越乖,卻也越長越嬌。幺叔幺娘什麼都將就他,要喫什麼就給他做什麼,人家說,恐怕只有夭鵝蛋沒有喫了。幺娘一天把他揹着抱着,不叫下地,要騎在麼叔脖子上拉尿,幺叔也高興,這就是他們的生命和希望嘛。

最奇怪的是這個三四歲的孩子,竟然抽起鴉片煙來。原因是這孩子出麻疹的時候,醫生用了藥還不見好,醫生說是要經過十幾二十天自然會好。麼娘卻着了急,有人建議用鴉片煙治病。在我們那鄉下,鴉片煙是苜病皆治的靈藥,幺叔平常也抽幾口鴉片煙,給孩子嘴裏渡煙子,也不很麻煩。果然這孩子的病好了。

但是可怪,這孩子的病好了,卻還哭鬧着要給他渡煙,意然成了癥。不給他渡煙,就又哭又閘。幺娘也將就了他。幺叔聽到別人

背地說閒諾。有的人說;“這麼小點兒就抽菸,將來長大了必定是一個鴉片煙鬼,不會有出息。”也有的人說壞話:“看來是閻王

爺派來討債的,債一討完,就會走的。”他聽了也不在乎,只要是“個男娃娃,能長大成人,養兒育女,傳宗接代就行了。

但是幺叔幺孃的如意算盤沒有打通,大毛兒是幺娘晚生的,身體的根底本來不大好,又抽上鴉片煙,就越發壞了。在五歲多的那一年,得了一場大病。麼叔麼娘把醫生請遍了,什麼怪藥都喫交了彳什麼菩薩的願也許完了,幺叔爲了給大毛兒治病,把田產也賣得差不多了,還是不見好,最後還是“走”了。

幺叔幺孃的心頭肉被挖掉了,那悲傷勁可以想見了。原來有人說的這是閻王派他來討債的說法應驗了。大家也是這麼勸幺叔的:“前世你該他的債,他來把債討完了,也該他走了。”有一個他過去熱悉的和尚,也來勸他說:“前世申的命,這世得報應,你是奈何不得的,你在塵世的緣分算是完了\該找一個淸靜的地方去了此一生了。”果然他不辭而別,跟那個和尚走了,聽說是到峨眉山上他早已看好的那個廟子裏去剃度出家了。”

幺娘呢?大毛兒明明死了,她卻不承認。硬不準人把太毛兒入斂裝棺材,擡出去埋了。她硬說:“大毛兒睡着了,等一等,等一等他就會酲的。”她一個勁地撲在大毛兒身上叫他,“大毛兒,你醒醒,你酲醒。”她竟然不哭,也沒有掉眼淚。別人掉淚,她還是那麼木頭木腦地望着大毛兒。過了幾天,靈堂出了臭味兒,大家才估倒把麼娘拉幵,把大毛兒裝進植材,抬到龍水溝墳上去埋了。

幺娘沒有見到大毛兒了,她到處找,還是沒有找到。她總以爲是大毛兒出門到哪兒玩去了,所以喫飯的時候,她總要把大毛兒拍碗盛好飯,擺好筷子,到門口喊:“大毛兒,回來喫飯了。”

晚上也一樣,她在門口喊:“大毛兒,回來呀,睡覺啦,”不見大乇兒回來,她就打起一個紙燈籠,在村子裏到處喊:“大毛兒,回來呀1”

有人告訴她說:“你的大毛兒已經在龍水溝墳山上睡着了。”她就提起燈籠到龍水溝去,在墳山上上上下下地找,不住地喊1“大毛兒,回來呀。”

幺叔看破了紅塵,忍心拋下麼娘走了,幺娘似乎並不覺得,幾乎忘記有幺叔的存在,烺。可是她卻忘不了大毛兒。她也能做能喫,和好人一般無二,就是一喫飯,就要喊火毛兒回來喫飯,―到天黑,她就要打起燈籠,到處轉游,喊大毛兒回家。她每天都要去龍水溝墳山上轉上轉下,喊大毛兒喊到深夜。

我回家的頭一夭晚上,在土地廟外邊乘涼,就看見她提起燈籠,在龍水溝象喊魂一樣地叫喊,“大毛兒,回來呀。”那象鬼火一樣在墳山上忽明忽滅的飣火,那婁慘的叫聲,叫我聽起來,真是毛骨悚然。:這個,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了。

第二天,大伯叫我還是去看星一下幺娘,幺娘從小對我好,我是該去看一看。我到她家裏去了。才一跨進門,麼娘看到我,就高興地說,“二娃子,你回來了,你把人毛兒帶到哪裏要去了,盡不回來?”

我簡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好支吾着說:“大毛兒要回來的。”

“不曉得他到哪裏野去了,你碰到他,叫他快回來:我不相信麼娘想大毛兒想得神經錯亂了,聽她說話這麼有條有理的。我趕忙回答:“嗯,我叫他快回來。”

我在家鄉呆了不過半月,天夭晚上都看到龍水溝裏鬼火一般的燈光,聽到幺孃的喊聲。至今那明滅的燈光和那悽慘的叫聲,還活龍活現在我的眼面前。

你們問麼娘後來怎麼樣了?後來我聽家鄉的人來說,幺娘喊大毛兒喊了幾個月,還是不見大毛兒的蹤影,她就擴大地方去喊。一晚上不睡覺,到處敵走,就是喊大毛兒。後來她忽然不見了,不知道她到嘢裏去了。有人說,在鄉場口的橋頭上看到水溪邊有一個紙燈籠,很象是幺孃的紙燈籠,可能她已經失足落水淹死了。但是又有人說,在遠遠山裏一個尼姑庵裏,看到一個正在上香的老尼姑,很象是幺娘,說不定她被哪個善心人把她度到尼姑庵去了。不管幺娘是死是活,我都願她的靈魂得到安息。野狐禪師擺完了他的龍門陣,難過地低下了頭。我們也輕輕地嘆息了。是羌江釣徒想轉換一下這沉悶的空氣,故意跟野狐禪師開玩笑說:“這回你擺的龍門陣,倒好象不是野狐禪,沒有經過你藝術如工的樣子:

野狐禪師競一反常態,沒有搭白,只顧低着頭,想必他的幺娘還在他的耳邊喊魂。會長峨眉山人沒有說什麼,只揮一揮手,意思是散會了,夜已深了,各人回家去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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