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斯羽白着一張臉,不知道如何開口,帶着怯弱的眼睛,凝視着沙發上的慕鍾。
老爺子精神抖擻的端坐在沙發上。
她心裏更加的沒底,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爺爺一定對她失望透了。
慕鐘不說話,她也垂頭靜默着,不說話。
“什麼時候回來的?”
沉寂的空氣中,發出一聲清冷的詢問。
“半個月前。”
慕鍾話音一落下,葉斯羽便立刻回答道,絲毫不敢怠慢。
慕鍾睨了她一眼,攝人的氣息穿過沉悶的空氣揮散出來。
“斯羽丫頭,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對不起,爺爺。”
他長長的一聲嘆息,讓葉斯羽的頭顱彎的更低了。
“對不起……你有什麼可對不起我的?”
“我不該不告而別……”
葉斯羽抵住脣畔,緩緩出聲。那次她悄無聲息的離開,必定讓這裏的人亂成一鍋粥。慕鍾雖住山上,但不代表他收不到消息,他方纔對慕慍彥說的話,在某一方面,也是在影射她。
“我讓爺爺失望了。”
慕鍾冷哼了一聲,正色看她:“你倒是說說,你哪裏讓我失望了。”
哪裏讓他失望了?
恐怕有很多吧,不然的話,那次去南山別苑,他也不會連見都不想見她,葉斯羽清楚,慕鍾雖然脾氣硬,性子急,但自有他的一套底線。
而她怕是,已經觸碰到他的底線了。
“我……沒有做到和您約定的事。”
三年的婚姻,與其說是葉斯羽強要來的,不如說是她和慕鐘的一場約定,再直白點,這就是一場交易。
一場,讓慕慍彥不得不答應的交易。
葉斯羽抿着脣角苦笑,三年前的她,多麼的天真爛漫,總以爲只要自己努力去做了,就一定會有收穫,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然而經過了三年,她徹底明白,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只存在在童話故事裏。
現實與童話故事,往往是有差別的。
“丫頭,你認爲我生氣的是這個?”慕鍾從沙發上站起來,抬步向葉斯羽走近。
“我生氣的不是你沒做到與我約定的事,而是你壓根沒努力!”他甕聲甕氣的開口。
三年前,她就有膽量站在他面前,欲和他談條件,那個時候,她才十八年華,清清冷冷的模樣,卻帶着一股傲氣,如寒冬枝頭盛開的雪梅,慕鍾想,他就是看中了她身上的這股勁,和記憶當中的如出一轍。
年紀輕輕的小女孩,居然有膽量和他談條件,爭取自己想要的。
慕鐘身體裏自有一股野性,恰巧那時,葉斯羽的眼神中,正是帶着那種勢在必得的決心,讓他尤爲欣賞。
他同意了,即使是,他心存着私心。
可是現在,她的臉上,除了一絲頹敗,他再也找不到當年的那股勁,從他聽聞她三個月前離開時,她就已經敗了。
那次葉斯羽來找他,倒是慕鐘沒有預料到的,他對她極其失望。所以他拒絕見她,而後,她冒着刺骨的寒風,在鐵欄門口,站了一下午,傲如一顆寒松,這點讓慕鍾欣慰了些許。
或許,她是有苦衷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想討論的話題,不想面對的事,我們允許逃避,但不允許逃避過後,再不面對。
所以後來,他把慕慍彥叫了回來!
顯然的,葉斯羽又一次的讓慕鍾失望了。
“說說看,之前那次,你來找我,是爲何?”
他已經站在了葉斯羽的病牀邊,健朗的挺着身板。
慕鐘的靠近,讓葉斯羽忽然坐立不安,十根手指緊張的揪在一起,她明白,她接下來說的話,會令他徹底失望。怎麼會不失望,連她自己都覺得,她做的不夠好。
“我……”
葉斯羽的目光停駐在他臉上,慕鍾睨着她,臉上是一派軍人的威嚴正色。
她更加心慌了,仿若她把那話說出,是犯了極大的錯誤。
她能感覺到,慕鐘的視線沒有從她身上脫離,葉斯羽深深的吸進一口涼氣。
“爺爺,我那次來,是想告訴您,之前和你做過的約定,現在,我恐怕……不能再完成了!”
這一句話,她又停又頓,終於斷斷續續的說完。
她垂着頭,不敢抬頭去看慕鍾臉上的表情。
“就爲了和那個野丫頭換骨髓的事?”
葉斯羽心上抖了抖,無言。
“斯羽丫頭,我還真不知道,你在這臭小子身邊待了三年,性格倒是越來越軟化了;是那臭小子不給你好臉色看了?這當年可是你自願嫁給他的……”
慕鍾話說到這裏,已經到頭了。接下去的話,他不說,葉斯羽也是明白的。對,當初是她自願的,她沒本事讓他慕慍彥愛上她,那她自然也要承擔着後果,哪怕這後半生,再痛苦。
她心裏想着,尖銳疼痛的心糾成一團。
“那丫頭不是已經找到配對的骨髓了。”
言下之意則是,葉斯羽既然是對慕慍彥選擇讓她捐獻骨髓一事失望,那麼現在,找到新的骨髓了,她也不必再爲難,也就不存在‘失望’這會兒一說法。
葉斯羽終於抬頭,眉目間掠過一絲苦嘲,再後來,便是難以摧毀的堅定。
慕鍾亦是沒有錯過她眼裏這一抹堅定的光。
“這件事,不急,等你把傷養好再說。”
他這話一說出口,葉斯羽也不好再說什麼,沉默下來,兀自的點了下頭。心裏不知道是一番什麼滋味,她終於將心裏的話告訴了爺爺,唯一的歉疚感,也已經攤開,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會再難以去面對。
再痛再累的都過了,只有得到了慕鐘的允許,也差不多時,可以畫上句點了。
“傷勢如何?”慕鍾由上至下的打量了她一番,無奈她現在大半個身體都蓋着被子,他也看不到什麼,只有額頭上的傷口,極爲明顯。
“這頭上的傷口,是怎麼被弄的?”
葉斯羽黛眉皺緊,那極速的車速倏的從她身前飛過,眼前一黑……
“被車子撞倒在地磕起的。”
“好好的車子開那麼快乾嘛。”楊媽在這時候咕噥了一句,方纔氣氛沉重,她沒敢開口,現在看老爺的面色不再那麼沉了,她走上前,心疼的看了眼葉斯羽的臉。
“可可憐了我們家小姐咯。”楊媽伸手輕輕的觸碰着葉斯羽額頭的紗布,不敢用力。
葉斯羽閃動着睫毛,絲毫的距離,眼前的大手溫柔的觸摸。冰凍的身體在這一刻突然暖化,比任何空調都有用。
“疼嗎,小姐?”
葉斯羽搖頭。
一臉愁容的楊媽,讓她想到了何穗奶奶——慕慍彥的奶奶。
上天註定,讓她還來不及感受母愛的溫暖,便失去了媽媽,而對於奶奶,葉斯羽更是一點記憶都沒有,連一張照片都不曾見過。
男人,在某些時候,是代替不了女人的。例如在孩子面前,即使做的再到位,依然填空不了母愛的空白。
葉斯羽從小時候開始,身邊除了葉炳華,就只剩下楚文楠。葉炳華寡淡少言,處事也是慢慢悠悠的,自是不會發現她的情緒,而楚文楠,更是不用說,那時的她,頂着‘繼母’的稱號進入葉家,是怕隔牆有耳,又是怕他們說她後母欺負人,對她也會刻意的保持一份距離;自己的孩子纔是親的,她對付葉夢羽還來不及,哪會顧得了她……
那時候的葉斯羽,只剩下一羣女傭在她身前身後圍繞着,在她們眼裏,她是小姐,自然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怠慢。
哄她睡覺,她一個人躺在偌大的席夢思上,牀上擺滿了玩偶,女傭們蹲在地上,神色小心的唱着催眠曲。在她閉上眼睛後,呼出一口濁氣離開,似乎,伺候她,是一件累而沉重的事情。
只有何穗奶奶,與她們不同,她會把她抱在懷裏,臉上掛着暖融融的笑意,溫暖的身上帶着淡淡的檀香,輕輕的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她會給她唱搖籃曲,輕緩動聽。葉斯羽很快就會聞着她身上的檀香入睡。
只可惜,何穗奶奶已經不在了,她也再沒有感受過那種溫暖。
葉斯羽總會想,像慕鍾那樣的男人,身邊怎麼會出現何穗奶奶這樣和善溫柔的女人,他們的個性,截然不同。
或許是楊媽跟着何穗奶奶久了的緣故,做事的舉手抬足之間,隱隱會有着何穗奶奶的味道,這讓葉斯羽看來,更加軟化了不少。
慕鍾睥睨了一眼楊媽和葉斯羽:“就這樣平白無故的被車撞了?”
“是啊,小姐,你是走在人行道上的……”楊媽瞭解道,葉斯羽是在過馬路時被撞倒的,而那時,恰好是綠燈人行的時候,車子本不應該開的,小區門口,更是要減速慢行……
“我……不記得了。”葉斯羽不想再去回憶,腦海裏只要閃過那亮紅色的車身,就彷彿那層亮麗的紅色,就是她失去的寶寶,血紅血紅的。
回憶起一次,就痛苦一次。
慕鍾褶皺的眉宇間微微蹙着,神色略帶濃重。
楊媽看到她臉上痛苦的神色,安慰着開口,“好,小姐,我們不回憶了,不回憶了。”她看了慕鍾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姐,你在這好好休息,楊媽改天來給你送湯。”
葉斯羽明白他們是要走了,睜開眼,慕鍾已經轉過了身。
“爺爺,能不能再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腳步一頓,慕鍾扭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