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喫的太急,還沒咬上幾口便吞下肚去,結果被糖果卡在喉嚨裏頭咳嗽不止。
“看你那喫相,等着啊,我去給你弄點水過來”
安毅剛要轉身跑回家,便發現小女孩躬身鑽進了屋篷,推開一個薄木板,底下是一個瓦缶,裏頭盛着渾底的清水,她用瓢幺起一口清水,灌入口中,咳嗽才止了下來,這一番動作下來,一張小臉漲的通紅。
“諾,再給你一顆,你家從那裏來的?”
小女孩這會倒是大方地結果,再上下打量了安毅一遍,瞧他也不是個壞人。
“我也不知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哎,好了,我走了,一會再找你玩,到時我帶個怪物來見你,呵呵呵”
女孩望着空蕩蕩的巷口,明目中滿是期盼,她一直在等候爹爹回來。
好一會,巷子轉折處的那側傳來一陣貓叫狗吠聲,越來越近,踏踏踏,先露頭的反是安毅,他手裏半牽半抱着一條漆黑的狗,後面還跟着一隻黃毛大貓。
安毅將黑狗放在女孩前面不遠,“來,小黑,叫一個”
“喵-汪..”
女孩先是有些害怕,後來也笑得直捂肚子。
“好了,小黑,回去吧”
安毅拍打了下黑狗的頭,黑狗叫了一聲和大黃貓一起跑走了。
“你家裏人呢?”
經過這一笑,兩人之間親切了許多,而且孩童之間,本來就不會有越不過去的隔閡。
“他出去了,說好一會就回來的”
太陽越攀越高,這眼看就到午飯的時辰了。
“你叫什麼名字?”
“我爹叫我楚楚,你呢?”女孩有些低怯地問。
“你叫我小毅吧,傍晚的時候再來找你,我回去了,不然又該挨批了”
安毅下午讀書之時,精神總是難以集中,不時浮現起那女孩楚楚可憐的神情,終於捱到夫子將書卷放下,立馬就跑了出去。
斜陽探照在巷中,女孩獨自一人站立在巷口,張望着過往的行人,一雙小手緊捂着肚子,安毅這個時候才發現,女孩很瘦弱,彷彿一陣風都能將她吹走似的。
安毅走近到女孩身後,她都沒有發覺,安毅之後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你爹呢?還沒回來嗎?”
女孩搖頭,眼眶中淚珠直打轉。
“那你爹在哪作工?我帶你去找去”
女孩還是搖頭。
“那我陪你在這等,好吧?來,坐下”
安毅拉着小女孩蹲坐下來,這樣能省些力氣,兩人近於挨着,夕陽斜照過來,照成了一個人。
沒過一會,大街西面一陣轟亂聲傳來,腳步聲很急促,只聽着“死人了,王大戶家死人了”,四個壯漢拎着草蓆,往城東這邊走了過來,後面跟着一茬看熱鬧的百姓。
草蓆之中,因爲顛簸的關係,掉出半隻乾瘦的手臂出來,手腕處有塊碩大的褐色疤痕,手中緊抓住了一個發黃的饅頭。
“爹”,楚楚發瘋似的哭跑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伸出的乾枯手臂,四個壯漢本要將楚楚拉走,卻被城中百姓眼睛戳得脊樑骨發寒,只好講席子攤放下來。
人羣中有人開始議論起來。
“你說那個王大戶,翻修宅子砸死了人,就這麼拉去埋了,你看這孩子,無父無母地,多可憐啊,要照我說,這王大戶家,就該賠償”
“對,對”
“對個屁啊,你沒看那死鬼手上還抓住饅頭嗎?去做工的那個不發喫食的,他自己留着不喫,砸死活該”
“哎喲,我說你這人呢?兩個饅頭怕是連你家狗娃都喫不飽吧?”
….
“小聲點,王大戶家的大兒子可是在京城做官呢…”
街中楚楚依舊抱着他爹哭個不停,瞭解生死常識的人一眼便能從那屍體的僵硬和慘白程度看出,楚楚他爹,死了怕已有數個時辰了,王大戶家肯定也是想藉着斜陽匆匆將他埋掉了事,反正也是難民,也沒有官府追究責任。
過了一會,見圍觀人羣越來越多,四個壯漢還是硬生生將楚楚拉開,拎起草蓆快步往東走去,安毅眼中滿是怒火,上前扶起楚楚連忙追了上前。
隊伍出了東城門,往北走上兩三裏路停了下來,這裏是一片亂葬崗,一個深坑早已經挖好了,四個壯漢一起將草蓆丟入坑中,六七把鐵鏟開始揮舞,泥土啪啪往下掉,片刻之後,亂葬崗中便多了一具新墳。
王大戶的家丁埋完人後就走了,圍觀的人羣勸說了一下兩個孩童之後也回去了,畢竟是事不關己。
斜陽已經漸漸落了下去,亂葬崗中變得陰暗起來,夜風呼呼吹起,乾枯的枝椏發出呀呀的聲響,遠近皆是高地不等的墳頭,安毅害怕起來,但一看楚楚依舊趴在墳頭之上,無聲乾哭,心中突然充滿了勇氣,即使黑暗再深,他已無所畏懼。
城門處,五六個火把往這邊傳了過來,“安毅、小毅”的呼喊聲在夜空中傳的很清晰,安毅自然聽見了,他知道那是他的家裏人在過來尋他了。
火把近了,人影清晰起來,走在最前的是安敬梓,發現安毅正陪着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蹲坐在一座墳頭之旁,擔憂變成怒火,隨即又平復下去,城中這一悲慘遭遇,他也聽說過了,饑荒繼續加劇,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他能做的很有限,等到難民多的時候,墨雲軒自然會多設粥棚,可對那無數的難民來說,猶如滄海一粟。
安敬梓一把將安毅抱起,另有店中夥計抱起了楚楚,往回走,楚楚的雙眼一直盯着墳頭的方向,那個地方已牢牢刻在她那幼小的心靈之中。
走到安府門前,楚楚死也不肯進去,夥計只好放下,她一回頭,便跑回了巷中的屋蓬,那是她和她爹爹兩人的家。
“別回去了,你爹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了”,安毅鼻孔有些發酸,大聲吼出。
“我爹爹會回來的,會的,一定會的”,楚楚一邊回答,一邊哭着往前跑。
這頓晚飯安毅喫的時無半分滋味,他本想去給楚楚送點喫的,可安敬梓根本不許,讓小梅給送去了一碗麪條。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安毅都不知道何時睡着的,天一發亮,他便睜開眼來,披上衣服便往外跑,院門開了,他奔到楚楚家的屋蓬前面,掀開黑布一看,只見楚楚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如雪,一碗滿滿的麪條地擺在一旁。
“你個傻妞”,安毅狠嚷了一聲,連忙跑回院中,去叫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