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成冰的寒夜,長安城最是夤夜喧騰的戚裏爲之凝固了。
安國侯府、什邡侯府、平定侯府......陳莫一一拜訪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場明火執仗的殺戮,在大漢郡縣展開,無形的大網,籠罩了所有鉅商大賈。
大漢建國以來,堪稱商人的“野蠻生長”期。
秦朝末年的戰亂讓社會經濟瀕臨崩潰,高皇帝建立大漢後,立刻推行“與民休息”政策,不僅對百姓輕徭薄賦,還放開了對商業的管控,“弛山澤之禁,縱民得冶鐵煮鹽”。
於是乎,一大批富商大賈迅速崛起。
齊國的刀間靠煮鹽發家,家財數千萬,南陽的孔經營冶鐵,積累了數千金,蜀地的卓氏更誇張,家裏的奴僕就有上千人,田宅園林的奢華程度堪比諸侯。
就連賣豆豉這種不起眼的小生意,都能養出王孫大卿、樊少翁這樣“爲天下高訾”的富豪,樊少翁的家產更是達到五千萬錢。
這些商人的財富積累速度,連朝廷都爲之側目。
這便是“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之說的來源。
漸漸地,富商們不再滿足於賺錢,還開始染指權力??他們兼併土地,勾結官吏,甚至豢養豪俠,形成了“私門成黨”的地方勢力。
吳楚七國之亂時,周亞夫看到叛軍沒聯絡洛陽豪門劇孟,立馬斷言“叛軍無能爲也”,一方富商豪強的影響力,竟然可以左右大戰之局。
從一開始,大漢朝廷就對商人早有戒心,高皇帝當年就立下規矩:商人不準穿絲綢衣服、不準乘車,子孫還不能做官,想從身份上打壓商人。
但架不住金錢的力量,“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朝廷與富商的權力天平,悄然發生了變化。
可是,隨着陛下即位,這場權力博弈迎來了轉折點,陛下要乾的大事太多:北擊匈奴、開拓西域,興修水利,孝文,孝景之治攢下的家底很快被花光,國庫空虛到“縣官大空”的地步。
錢從哪兒來?
向農戶加稅?當時關東水災就有七十萬饑民流亡,加稅等於逼人造反,剩下的路只有一條:向商賈開刀。
車船稅,應運而生。
然而,幾百文錢對於鉅商大賈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根本算不得什麼。
反而是數量龐大的小商小販,在車船稅中遭遇重創,被迫使棄業歸農,或賣身爲奴。
數年以後,就是元狩元年,陛下醞釀了“鹽鐵官營”。
鹽和鐵是必需品,人人要喫鹽,種地要農具,壟斷了這兩樣,就掌握了財富。
本朝之前,全國的鹽鐵生意全被私商把控,他們“顓山澤之利,管山林之饒”,把利潤揣進自己腰包,朝廷一分錢好處都撈不到。
陛下下定決心推行鹽鐵官營,但陛下卻走了一步險棋:不搞“一刀切”,而是用高官厚祿招安大商人。
大鹽商東郭咸陽、大鐵商孔僅以商人之身,進爲中央屬官,爲“大農鹽鐵丞”,由商人直接操持鹽鐵官營事務,以商制商,希望將鹽鐵之利逐步收歸朝廷。
商人終究是商人,陛下在算着商人的財路,商人見招拆招,也準備從壟斷中取利,意欲在鹽鐵專營後,靠着長途販運賺差價。
比如各郡國給朝廷上貢的特產,運到長安成本極高,有時運費比貨物還貴,而產地便宜的東西,到了缺糧的地方能翻好幾倍價錢,諸如此類,中間的利潤,商人想要全部賺走。
陛下心知肚明,卻想着再苦一苦百姓,接着,大漢皇太子便出手了。
統一了天下郡縣鹽、鐵價格,讓所有想要賺取差價的鉅商大賈喫了大虧,但是,真正的大虧還在太子當國執政以後。
“國業”制度,簡直是權力“兌換”錢財的典範,卓家、孔家、任家、東郭家等家族以數代積累,換取了“與郡守職位同”的二千石權位。
這曾讓大漢無數鉅商大賈不解,二千石位,一年俸祿折錢不到二十萬,而以卓、孔、任、東郭等家族之財,哪怕在大漢當官一萬年都掙不回家族本來的錢,這不是傻嗎?
現實卻證明了誰纔是傻,朝廷更改了車船稅,並徵收了“鉅商大賈稅”。
大漢的鉅商大賈,眼睜睜看着自己要繳納的稅收,從最初二十稅一,到十稅三,再到十稅五、十稅六.......到了現在前無古人的十稅八,恐怖的是,沒感到休止。
可以說,大漢對外,對內,每一場勝利,朝廷都會藉着喜慶勁,提高商賈大稅。
那時,鉅商大賈才感受到來自權力的惡意,眼睛再次轉向國業,國業制度卻已經收緊了,朝廷規定同類之業,只能併入現有的國業之中,原本的“與郡守職位同”,轉眼就成了“與縣令職位同”。
二千石職位,變成了六百石職位,十萬年爲官都掙不回家財,不少鉅商大賈放言,寧可抱着家財而死,也絕不屈服朝廷。
所以,在聽聞陛下尋求復辟,和成功後撤銷全部鉅商大賈稅三十年時,鉅商大賈義無反顧加入了浪潮中。
在關中,富商大賈,以田氏最富,以田嗇、田蘭兄弟爲首,家財鉅萬。
老田嗇突然醒了過來。
人老了瞌睡就少,卻生出一個毛病??日落西山便犯迷糊,打個盹兒醒來卻又是徹夜難眠。
那是,剛纔正在望着落日發癡,一陣睏意漫了下來,竟在爐邊睡着了。
門裏緩惶惶地聲音驚醒了我,是等我發怒,就聽到了下奴焦緩的解釋。
“沒小盜?”
老田嗇七話有說,篤篤篤點着鐵皮杖走了出去。
小漢權貴少居於城,豪富少生於野,關中常年激烈,但在陛上執政時期也是乏流寇小盜搶劫富莊。
田家護院、門客持戈做壞了準備,老田嗇越過了人羣,望着近處逐漸分散的火光,有沒慌亂,低聲道:“客從遠至,老朽體強,未能遠迎,萬望貴客恕罪,再則,老朽沒疾在身,恐染了貴客,便是見了,在你東園外,沒金、
沒銀、沒糧,請尊客去拿了走。”
持財自重,老田嗇願意破財免災,聲音遠遠傳了出去,火光卻有沒停止分散,映照了半邊天空。
及至遠處,老柴馥纔看清來人身甲、長戈,甚而是陌生的面容。
老田嗇瞪小眼睛,手指着左扶風都尉,難以置信,“他......”
“殺!”
左扶風都尉上達了命令,霎時間,殺戮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