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於兩座大山之間的驛路邊,零星散佈幾間樸素的食肆茶館,只是大多人去屋空,唯有一間烏桕樹旁的小飯館兒還挑着酒幌,隨着漸漸強勁的秋風來回擺動,給這偏僻的山林間帶來一抹生氣。
店主老於頭已經年過半百,在這驛道邊兒擺攤兒也二十多年了。
用他自己的話說,南來北往的行路人,他只消用耳朵一聽,就知道會不會在他的店門前停下,還是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
眼下的時節不好,再加上一直有傳言說前方馬上就要打仗了,弄得人心惶惶,一時間連出門趕路的人都少了。
且別說那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周圍山中好幾個村子,時常總有些小媳婦回孃家,老母親探兒子的,來來回回,大大小小總是買賣。
然而近來人們都躲在家裏不出門,生意清淡不說,周遭的小老闆們生怕兵荒馬亂的日子到來,丟了性命,因此紛紛歇業,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只有這位老於頭,想着替兒子娶媳婦還短了十幾二十兩銀子,早早收攤兒又不知得拖到猴年馬月,乾脆豁出去再幹上一些時日,這才獨自一人支撐到了今日。
這日午後,老於頭正在後院裏舂米,忽然有噠噠的馬蹄聲傳來,同時地面也在微微震顫。
他趕忙停下手中的活計,側耳細聽,那馬蹄聲紛亂,顯然數量不少,而且聲音由急變緩,估摸着等到了他家門口便會徹底停下來。
老於頭心中大喜,趕忙丟了手中的木杵跑到屋前,果然看見一隊人馬揹着陽光而來。
老於頭眯着眼睛,看清楚來人的樣貌,倒有些意料之外。
因爲這些騎在馬背上的人,似乎全部都是婦孺和稚童,僅有兩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跟在隊伍當中。
老於頭開店迎客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出行隊伍。
馬隊很快來到小飯館門前,最前面的一人勒緊馬繮停了下來,只見她渾身包裹在一件黑色的鬥篷之下,面容幾乎被兜帽遮擋。
她出聲詢問:“店家,現在可有飯食?”
老於頭忙不迭地點頭:“有有有,客官裏面請!”
同時又有些納罕,聽聲音,好像是一個年輕的大姑娘。
女子鬆了口氣,轉身招呼身後的人在這裏歇腳,緊跟着翻身下馬,利落地把繮繩拴在門外的小樹上。
一直盯着她看的老於頭更是驚掉了下巴,雖然這位大姑娘把身子隱藏在寬大的鬥篷之下,但是看她那下馬的動作,可行走的姿態,顯然是有孕在身,而且月份還不小了!
這樣的小媳婦怎麼會騎着馬趕路,身邊也沒個男人照顧?
還有她身後的這些人,怎麼都一個個陰沉着臉,似乎身負重擔一般地疲憊?
老於頭頗有些好奇,但不敢隨意過問,引着客人進了門,狹小的飯館兒立刻被擠得滿滿當當。
女子爲大夥兒要了飯食和茶水,只爲自己點了一碗素面。
老於頭答應着,趕忙去一牆之隔的廚房裏忙活,卻一直豎着耳朵聽外面的人說話。
然而,這些人似乎因爲趕路已經筋疲力盡,坐下之後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一位嬸孃率先開口問道:“族長大人,您的身子可還撐得住?”
停頓了片刻,才聽見年輕女子輕聲應答:“我沒事兒,梅嬸嬸不用擔心。”
接着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另一位老嫗道:“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辛勞,只要丟下我們……”
年輕女子趕忙打斷她的話:“葉嬸嬸,你們是我的族人,我的親人,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們不管?我只是盡我所能罷了,只要你們在我身邊,我就不會讓你們再次喪失理智,做出那晚的事情來!”
衆人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一個少年的聲音咕噥着抱怨一聲:“那個傢伙明明說喜歡珊瑚姐姐,要保護珊瑚姐姐,結果是個大騙子!”
“瑭兒!”是嬸孃在厲聲責備少年。
珊瑚的聲音柔和:“李修哥哥答應過我的事情,從來都沒有食言過。這一次,是我讓他失望了,所以瑭兒請不要生他的氣好嗎?要不然姐姐會很難過的。”
少年又嘀咕了幾句,似乎答應了。
這時候,老於頭端着幾盤切好的熟菜和一盤子饅頭送了上來,各自擺在幾張小桌上。
這些行路人顯然已經餓得狠了,哪怕是這鄉野裏的粗茶淡飯,也迫不及待地動起筷子。
一時間,飯館兒裏滿是咀嚼之聲。
“客官們趕路挺辛苦啊!”老於頭搭着話。
珊瑚淡淡地一笑:“是這樣子呢,一路上都沒有幾家開門的飯館兒。”
老於頭嘆了口氣:“你們之後的路只怕要更難走,越往北啊越不安生。”
珊瑚面色憂慮:“店家也感覺到了嗎?”
“可不是!”老於頭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打從皇帝陛下開始徵兵起,我們小老百姓就知道安生的日子過不長遠咯!真不曉得,這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非得打仗不可?”
珊瑚的目光一暗,看着對方認真地說:“不是這樣子的,陛下他比任何人都要關心老百姓,只是他預感到了會有敵人來襲,爲了國家的安危,在提前做準備。”
老於頭有些納悶地看着這位小媳婦,不明白她爲什麼要爲那些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人說話,明明自己都這麼困難。
不過看她那雙明澈的眼眸,無形中有着一股說服人的力量,讓他不得不跟着點了點頭。
“水應該燒開了,客官稍等,素面馬上就來!”老於頭說着,再次去了廚房。
片刻之後,一碗素面放在了珊瑚面前。
珊瑚拿起筷子,挑起摻着粟米粉的麪條,送入口中。
雖然這份面的味道已經淡得不能再淡,但是一股噁心的感覺仍是湧了上來。
不知爲何,近來她食慾不佳,害喜地越加嚴重起來。
但是腹中的孩兒在一天天長大,她自私地帶走了她,就必須照顧好她!她必須喫點東西,保存體力纔行!
珊瑚強忍着不適,大口大口地將麪條送入口中,然後閉着眼睛吞入腹中。
珊瑚想起在宮中的時候,百裏雲修爲了她每日飲食,總是用盡心思變換着花樣。
每一次珊瑚喫下不願意喫的東西之後,百裏雲修總會往她嘴裏塞進一顆蜜餞,同時在她的額上留下輕輕一吻。
想到此處,珊瑚鼻尖一酸,趕忙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抹掉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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