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食其繼續道:“其四者,大王的權力不夠集中,有太多權力被分給了其他人,像那些總督,盤踞一地,軍政之權皆在其手,與王又有何異?”
這個“其四”也說進了歐西德穆斯一世的心裏,對於總督的權力有多大,他自己就相當清楚。
託勒密一世、狄?多圖斯一世,包括他歐西德穆斯,都曾當過總督,然後才當了王。
總督的權力確實大了那麼“一丟丟”,他上位後,也想過改變,不想有人再走“總督到國王”這條快捷的上升路,可掣肘太多了,國內的那些貴族都是大大小小的“總督”。
他想要削總督之權,便可能要面對整個國家的貴族勢力,到時不僅沒法削了那些“總督”,自己還可能會被趕下王位,有殺身之禍。
他能篡位成功,也是因爲得了那些貴族的支持,貴族們能支持他,自然也能反對他。
瞅到歐西德穆斯一世神色變化,酈食其又添了把火:“在大王強大時,其等會聽命大王,也許不敢有異心,可等大王年老力衰,便很難說......”
這又說到了歐西德穆斯一世心裏,他年富力強,手中的實力比那些總督更強,彼輩不敢謀反,可他能一直年富力強、永不昏庸嗎?
即便他能保證即便自己老了,也能一直不昏庸,可他能保證自己的後代不昏庸嗎?
就像偉大的亞歷山大在世時,諸方不敢反,可等一死,馬其頓很快便分崩離析。
歐西德穆斯一世不想在他死後,巴克特里亞也變成那樣,不想自己的子孫遭受屠戮。
他想自己的王國永存,自己的子孫後人能永遠爲王。
歐西德穆斯一世嘆道:“不瞞副使,我也有意改此狀況,可實困難......還請副使指點。”
歐西德穆斯一世向酈食其請教,這位秦國副使既然能指出這個問題,應當也有解決之法吧。
酈食其道:“在下方纔便說過‘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唯有知曉問題的原因,纔好找出解決之法。大王可想過總督的權力爲何會如此大?”
歐西德穆斯一世想了想,試探性回道:“是因其等出身貴族?”
酈食其道:“這只是原因之一。總督會有那般大的權力,主要在於兩點,其等手下有人才,其等手中有封地。”
酈食其並沒提到總督將地方的軍政財權一把抓,軍政財權落入總督之手是結果,並非原因。
見歐西德穆斯一世有些沒懂,酈食其解釋道:“貴邦有太多人纔出於貴族,這導致大王在治國時必須用他們。大王不用他們,將無人可用。”
“貴族們有自己的封地,在封地中,他們與國王無異,封地的軍政財權、官吏任免權皆在其等手中,自然而然會讓他們有與大王相抗的實力。”
歐西德穆斯一世順着酈食其的話去想,發現好像還真是如此,可知道問題產生的原因,不等於能解決。
歐西德穆斯一世好奇道:“聽副使之言,莫非貴邦沒有這些問題?”
酈食其道:“大秦之制與貴邦不同,因而貴邦具有的一些問題,大秦沒有,或者說以前有過,現在沒有。當然,大秦也有着貴邦沒有的一些問題。
要是將大秦說的啥問題都沒有,就是地上的完美之國,歐西德穆斯一世必不會信,說大秦也有問題,只是具有的問題和巴克特里亞不同,更容易讓歐西德穆斯一世相信。
聽了酈食其之言,歐西德穆斯一世點了點頭,“副使可有解決方法?請副使教我。”
其實,他也想到了一個解決的辦法,既然人才幾乎出於貴族,那就想辦法培養非大貴族出身的人才,用其等來治國,就可減輕貴族在人才方面給他施加掣肘。
將西方這些國家類比爲大漢的話,這些有封地的貴族可認爲是一個個被分封的諸侯王。
想要解決他們的問題,可參照漢武怎麼搞定大漢諸侯王。
當然,西方諸國的環境和思想與大漢存在不同,因而又不能全盤照抄。
面對誠懇請教的歐西德穆斯一世,酈食其道:“大王想削弱總督或者說那些大貴族的實力,一、需培養出能爲大王所用的人才,此點不改,大王便會一直受人掣肘;二、大王要想辦法削弱那些大貴族,使其等大而化小,小
化無。’
歐西德穆斯一世聞言道,“我也想削弱其等,可實在想不到辦法。”
怎麼削弱有封地的貴族,還不會引起貴族們聯合起來反抗,這是門難度極高的技術活,反正他沒想到好辦法。
酈食其笑道:“想削弱其等,在下有一法可告知大王,此法名爲'推恩令'!”
想到出使前,李念公子給他講的那個名叫“推恩令”的法子,酈食其心裏驚讚不已。
李念公子當真才智過人,能想出這等法子,中這個計謀的人明知是計,也不得不中。
酈食其笑道:“此策並不複雜,只需大王下令,允許貴族除嫡子之外,其他子嗣也可繼承貴族的家財即可,譬如一貴族有一封地,按本來的規矩,只有一子可繼承爵位,繼承封地,但如今,凡爲其子嗣者,皆可繼承,皆有權
分得部分家財。”
歐西德穆斯一世聽完後,倒吸一口涼氣,這法子太損了,但對他而言,卻是太妙了。
這法子要是實行成功,絕對能削弱貴族們的實力,且那些貴族即便知曉這是計謀,也只能捏着鼻子認。
因爲他們不接受,可那些原本沒有繼承權,沒有財產分配權的貴族子嗣們會主動接受。
貴族們不接受,他們子嗣會不滿,他們會從內部發生分裂;而貴族們要是接受,又會被此策削弱。
不論是接受,還是不願接受,貴族們都將很難受,實力會被削弱。
此策的缺陷是會得罪那些大貴族,可同時又會收穫那些沒有繼承權的貴族子嗣的人心。
歐西德穆斯一世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這法子當真好得很,他應該能將之用在巴克特里亞。
酈食其這時又道:“削弱貴族,是大王集權之路上必行的一件事,但並非僅此一件。大王若做不好其他事,想要王位穩固,國祚千秋萬代,依舊是鏡中花水中月。”
歐西德穆斯一世神色一正,認真道:“請副使繼續教我!”
酈食其給歐西德穆斯一世講集權、講推恩令,都是爲了把歐西德穆斯一世往儒家的道路上引。
想王位穩固,王位一直傳下去,就得用儒家,用儒家給大王您的國家建立新秩序。
酈食其道:“大王想集權,想王位穩固,首在於人心,而人心在於教育。只有貴之人都崇信大王,認爲只有大王才配爲他們的王,大王即是他們心中的神,大王所言即爲神諭,絕對不能夠冒犯,冒犯會受神罰,才能讓大王
之位長久穩固。”
“想要貴邦之人獲得這些思想,則要對他們接受的教育進行限制挑選。試問大王,是一個接受獅虎教育的人容易變爲勇士,還是一個接受豬狗教育的人容易?”
歐西德穆斯一世知道酈食其想說什麼,他回道:“自然是接受獅虎教育者容易。”
見歐西德穆斯一世如此上道,酈食其道:“大王現今便缺乏一門能引貴邦民衆忠君向善之學。”
歐西德穆斯一世看着酈食其,“那使者可有推薦?”
酈食其道:“我儒家便可。我儒家之學可爲大王築建‘禮法,讓人們知禮儀,明忠孝,國有禮法,人心纔可安定,國纔可長久。”
“在我儒家禮法之中,‘天地君親師”,君王只在天地之下。”
僅這一句,歐西德穆斯一世便知道了儒家學說對君王的好處,“天地君親師”,君王只在天地下,可天地又不會說話,實則便是君王爲最大。
要是能將這觀念灌輸到巴克特里亞人心中,絕對有利於他的王位穩固。
酈食其又講道:“在儒家中還有“三綱五常”之說,首爲'君爲臣綱”,即君王爲大臣的綱紀,大臣們要忠心服從於君王,次爲“父爲子綱”,即父親爲子女榜樣,子女要服從於父親,再次爲‘夫爲妻綱………………”
歐西德穆斯一世聽完後,自己琢磨了好一會兒:這“三綱五常”是在搭建一種特別的社會秩序,在儒家學說的這個社會秩序中,君王能獲得極大的好處。
其實也就是在儒家的禮法之中,君王位於最高層。
酈食其繼續道:“我儒家之學不僅可讓貴邦讀書人學,也可讓貴邦普通民衆接受,無論其是否讀書識字。”
確實不必須讀書人才能學,只要民衆接受這套學說,也將受其影響,被納入到這種特別的社會秩序中。
這儒家學說構建的秩序一旦張開,便會化爲一張無形的網,將在其中的所有人網住。
好可怕的學說!
歐西德穆斯一世心中一驚,感覺到了儒家學說的可怕,不過一想到這學說對他有利,又覺得其可愛了起來。
即便儒家的學說會變成網,網住整個國家,跟他有啥關係?他是網上的蛛王,這張網的主人。
酈食其繼續道:“方纔與大王說過,貴邦民衆和學者們的想法過於多了,我儒家學說卻可讓其等少點複雜多餘的想法,只是需要大王相助......”
歐西德穆斯一世低聲道:“你想讓我廢除其他越說,只用你們儒家?”
如果能讓他王位穩固,江山永續,那也不是不行,他並不在乎用什麼學說治國,用什麼學問治國。
酈食其知道歐西德穆斯一世心中已有傾向於用儒家的思想,他並未直接回答歐西德穆斯一世的問題,又道:“此舉還可讓大王有足夠忠心的人才,讓大王能打破貴族對人才的封鎖。”
歐西德穆斯一世沒說話,但不說話已經是一種態度,酈食其接着道:“當然,想真正打破貴族對人才的封鎖,還要做一件事,給人才們上升的道路。’
“也即使其等能被選拔而出,能向上攀升,獲得更高名譽、更高地位,更多財富。”
歐西德穆斯一世道:“這要如何做?”
酈食其笑道:“選拔可組織考覈,通過考覈者可任命爲官,在爲官後,則依據其等功績予以提拔。”
考慮到歐西德穆斯一世一時間培養不出足夠的人才,酈食其又補充道:“大王現今沒有足夠的人才,可准許那些小貴族出身或平民出身的人才參考,其等原本不得志,可大王予其等上升道路,必會感激大王。”
歐西德穆斯一世點了點頭,這是個好辦法,在獲得可用人才的同時,還能拉攏人心。
兩人都未明講要讓儒家學說做到這等地步,就要罷黜百學,獨尊儒術,但兩人心裏都明白。
“大王想要做到“天地君親師”,君只在天地之下,便不可讓其中多出一個‘神”,否則便會成‘天地神君親師”,或是“神天地君親師”,君王不僅在天地之下,還要在神之下。”
歐西德穆斯一世秒懂酈食其之言,讓他廢掉現在能站在他頭上,對他王權有威脅的宗教,換上一個對他無害的宗教。
如果是在上帝已成爲西方主流信仰的時代,做這種事相當困難,可現在的西方世界根本沒啥統一的信仰,神靈體系亂七八糟,阻力就會小得多。
這也是大秦祖神教最好入侵西方的時代。
歐西德穆斯一世頗爲心動,他不希望自己頭頂站着神,況且正如這位秦國副使所言,神不會與他爭權,會與他爭權的是那些打着“神靈”旗號的人。
那些人都是假借神靈的名義,爲自己謀取私利,唯有搞掉其等,他才能大權獨攬,王位穩固!
酈食其又道:“大王還需逐漸收回那些總督,貴族之權,讓地方歸於大王管治。”
原本,歐西德穆斯一世找酈食其來,是想問如何讓王位更穩固,江山能夠傳孫,孫再傳孫,而酈食其給他畫了一個更大的餅:中央集權!
在巴克特里亞的國情下,歐西德穆斯一世想喫到這個餅,實現他的那些目的,就得採用酈食其所言,而酈食其之言的核心又在李念交給他的那套儒家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