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神聖泰拉,雷石教堂。
暴風雨的午夜。
神父烏里亞孤苦伶仃地站着,他乾癟蒼老的手中持着一根搖曳的燭火,在寒風中與他一道細密地顫着。
教堂的聖壇中央,擺放着一隻破損的青銅懷錶。
其表面的玻璃已然破碎,哪怕精緻的指針完好無損,它也已不再走動,就此停留在了12點的前一刻。
這個鐘錶......是烏里亞神父還未皈依神的教誨時,從一座收藏有萬千鐘錶的宮殿中將其偷了出來。
當時,他記得身後工匠的咒罵????
這隻鐘有着它自己的非凡力量。
它正默默倒數着世界的末日,唯有人類最後的時刻來臨,它將會響起。
除此之外,教堂內部相當樸素:一條狹長的廳堂貫穿其中,廳堂的兩側排列古舊的木頭長凳,南北兩端各有一節樓梯通向上層。
曾經,這座教堂來往信徒絡繹不絕。
在無盡的戰亂中,在遍佈世界的軍閥混戰之下,絕望的人類聚集於此。
他們祈禱一位無所不能的神,能夠從絕望與不幸的泥濘中將他們拯救出來。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再祈禱了。
泰拉那深陷於分裂,飽經戰火摧殘土地已經統一。
一位嶄新的統治者,擊敗了之前的所有軍閥與獨裁者與暴君,終結了這片土地上綿延了無數個世紀的戰火。
當神已然降臨於世之時,人們已不再需要神的拯救。
而雷石教堂,也就此被嘲笑拋棄。
僅剩他烏里亞神父一人,留守在這暴風雨之中。
電閃雷鳴。
玻璃彩窗頓時映照了短暫的光,畫中身披金甲的衛士斬殺銀色巨龍的模樣哪怕經過了無數年月的風霜侵蝕,也依舊展示出他栩栩如生的英勇。
破舊的木門打開。
這個神聖泰拉上的最後一座教堂,迎來了它最後的客人。
一位不速之客。
一個身披猩紅色鬥篷,頭戴兜帽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雷石教堂的門前。
在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就在下一瞬,他便把兜帽摘了下來,露出他佈滿傷痕的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歡迎來到雷石教堂,我是神父烏里亞?奧拉泰爾,正準備開始午夜禮拜。你要一起麼?”
“不必。”
聽到“禮拜”一詞,一絲淡淡的厭惡在一瞬間閃爍過了他的臉上。
尤其是在他看見那金甲騎士斬殺銀龍的大型彩繪玻璃時。
“我來此只是想和你談談。”
“哦?”
“你想要尋求告解,又或是啓迪智慧?”
"F"
“我想知道,當整個世界在因爲科學和理性的進步,放棄了對神明和神性的信仰時,是什麼讓你堅守在這?”
“這種觀點......有些太憤世嫉俗了。”
神父苦笑着說道。
烏里亞能感受到自己面前的這位高大男子體內所蘊含的武力與厭惡。
“這是泰拉上最後一座教堂。”
他說。
“這樣的地方很快就會徹底成爲歷史,我想在它全部消失之前留下一個印象。”
“不準備留個紀念麼?”
烏里亞神父面對面和他坐在聖衣室的大紅木桌子前,爲他斟滿一杯淡紅色的葡萄酒。
“畢竟這裏保留有千年前的壁畫和藝術品,在戰亂下還能有這個年份的,並不多見。”
神父很平靜,並不爲他的話感到驚慌或憤怒。
神早已啓示了他,預見了這一天的到來。
“不,帝皇不會對此留情的。”他說。
“你一定聽過帝皇和他的遠征。他要消滅一切形式的宗教和對超自然現象的信仰,而他的軍隊就會來到這裏。”
“我知道。”
“但你依舊在這兒。”
“我永遠在。因爲??我相信我的神,信仰的力量使我不懼任何事物。”
“這是一種無知的想法。”
他並沒有給神父留有多少情面。
“很多遍。我見過很多遍瘋狂的宗教領袖和信徒,他們都這麼說。”
“但我不會。神將指引我們的信仰引人向善。”
“引人向善。永遠都是同樣的開始。”
“但他們最後都走向了同樣的結局。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神父的辯解,聳聳肩說道。
“宗教的名義發動戰爭,屠殺無辜者,造成了無數的痛苦和死亡。
“相信我,烏里亞。宗教的歷史是一連串恐怖而血腥的歷史,只要看看幾千上萬年來人類以他們的神的名義所做的一切………………”
“斑斑點點......皆是血跡。”
“你是否知道,在古代曾有人以宗教的名義發動戰爭。他們燒燬城市,殺害人民,以“淨化”這座城市的污穢。而在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便可以宗教的名義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上帝賦予的公正審判。”
他說着愈發激動,站起身在狹小的聖衣室中來回走動。
“而在這件事發生的百年之後,在另一片地區,另一位聖人向他自己教會的一個教派宣戰,他們同樣攻克並殺死了所有的俘虜,甚至於對逃脫圍困的人的追捕,導致了一個被稱爲【審判庭】的組織的建立。
“這是一個可怕的,徹底歇斯底裏的宗教狂信徒組織!”
他說着,臉上帶着深深的憤恨。
“它的代理人可以自由地在惡魔般的刑具上拉伸、燒傷、刺穿和折斷受害者,迫使他們承認自己是異教徒並指認其他有罪之人!”
他說着,似乎在爲所有的無辜受害者感同身受一般,滿臉痛苦地嘆息着坐下。
“我不想再看到相同的事情再次重演,一遍又一遍。”
“夠了!”烏里亞已無法再忍受對方的說辭。
“這些該死的瘋子與我無干!我和他們不同,我親自收到過來自神的啓示!”
“神的啓示?這種藉口早已被用爛了,烏里亞。”
“不!我真的遇到過!”
他極力反駁。
“就在加瓦多的戰場上。”
“加瓦多?”
他的面色顯著的僵硬了片刻。
“沒錯,就在加瓦多。那是一個說來話長的故事了......”
神父給他講述當時自己是如何意氣驅使之下加入叛軍,又是如何在戰場上被雷霆戰士輕易擊敗。
而就在年輕時的神父認爲自己即將要死掉的時候,一位金色的巨大虛影將他從危難中拯救了出來,並治好了他的一切傷口。
??那就是他所遇到的神蹟。
千真萬確,真實存在的神蹟。
"**......"
他遲疑了片刻,伸出手撓了撓自己的頭頂。
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反駁這一點。
“烏里亞。”
他開口了。
“你害怕死亡麼?”
“不。我早已在加瓦多的戰場死過一次,至於現在,我的生命屬於我的神。
“真的麼?”
“但既然如此,爲何當你接觸垂死之人時,並不爲他們而感到喜悅?”
“畢竟,如果永恆的天堂在另一邊等待着對方,爲什麼會對此沒有充滿喜悅的期待呢?會不會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他們並不相信這是真的?”
這是他對於那些頑固宗教信徒們的最終報復。
“閉嘴!”
烏里亞神父被他徹底激怒了,他背過身面向神龕,不去看他:“我不會再搭理你那些自負的話語了。如果說夠了,羞辱我夠了的話就走吧!”
“遊戲已經結束了!”
“是啊。”
他回答道。
“遊戲結束了。”
在烏里亞身後,出現一道金光。
那是一個高大壯闊,身披金甲的身影,在他的周身散發着灼目的強烈光芒。
他是人類高貴的典範。
烏里亞意識到,自己曾見過這張散發着神性的臉龐。
就在那曾經的加瓦多戰場之上。
“你……………你是神,也是人類帝皇......?”
“我不是神,烏里亞。”
那位高大的金色巨人搖着頭。
“現在,你知道你的所作所爲都是毫無意義的嗎?”
“你......你是帝皇......這,這不可能......”
神父俯下身,口中不斷喃喃地重複着。
烏里亞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彷彿缺了一塊。
“現在,是時候離開了。”
火光,將整個雷石教堂盡數吞沒。
來自帝皇身後的金甲戰士,用手中的噴火器點燃了這最後一座教堂。
“我們會奔向羣星,而爲人們宣揚帝國真理,則是你未來的職責。”
他欣慰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在他聖潔的金光照耀下,烏里亞神父的心中彷彿也在這一刻失去了悲傷。
“這將是我們走向新世界的一步。迎接一個我們即將實現所有夢想的,理性科學的時代。”
“不......不,不,帝皇。”
烏里亞賭氣般的反駁道。
“既然你認爲人類會如你預期那般理性,不再需要神的指引。”
“那你又爲何會試圖說服於我,並燒燬這最後一座教堂,不留痕跡?”
“既然你相信人類會從此秉持理性與科學,他們自然會嘲笑並唾棄宗教。可你爲何還要將一切宗教的存在痕跡盡數抹殺掩蓋?”
“會不會是,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同樣認爲人類會在未來重新重新尋求神的慰藉,重新祈禱於神的降臨?”
“會否在你的內心深處,你也不相信你可以帶領人們,走向嶄新的世界?”
“我??”
“不必辯解了,帝皇!新世界中沒有我的位置,今日,就讓我和我的神一起離開吧!”
朝着那火光下的黑暗洞口,烏里亞神父大笑着,重新走入了火焰之中。
這是神父的對他戳破神的謊言的對等報復。
他戳破了他。
“我相信我能帶領他們。”
這本該是一句極爲簡單而有力的話語。
但在此刻,向來能言善辯的他,沉默了。
“神!!!”
科爾奇斯。
這是原體珞珈,終於第一次在現實空間而非精神世界中見到帝皇時,所說出來的話。
在他於衆人之前降臨於科爾奇斯的一瞬,基因原體珞珈便撲通一聲跪倒在了他的面前,沒有絲毫的猶豫。
虔誠者渾身上下塗滿了香薰和油,用着金色墨水寫就的讚頌人類之主的文字,寫滿了他的全身上下。
包括他那錚亮的後腦勺。
“神??”
排山倒海,如同,密密麻麻排布着無數虔誠而忠實的信衆,他們皆誠懇而和原體一同,朝着這位金甲巨人的方向跪倒。
科爾奇斯同樣是一處極爲偏遠的星球,在星球上曾經有過各式各樣的古老信仰和與之發生的更多次的宗教戰爭。
但在基因原體珞珈降臨世界之後,他被一位叫做科爾?法倫的老牧師撿到,並在打罵中將其養大。
最終,逐漸擁有了原體力量的珞珈成功成爲了星球上的宗教領袖,將拜帝皇的思想不斷髮揚廣大。
“起來吧,我的孩子。”
“我不是神。”
看着下方跪倒着的基因原體和其培養起來的拜帝皇教的忠實信徒......
他沉默片刻後,辯解說自己並不是神。
而顯然這樣蒼白的話語並不足以使人信服。
開玩笑,一個身高五米的超大金甲巨人出現在世界上,還硬說自己不是神?
但珞珈自然也不會去當場駁了神的意願,他遵照對方的要求站起身。
“他們,是你的兄弟姐妹們。”
在帝皇說完後,巨大的羽翼下,一位身穿金色盔甲的優雅女子,正持着燦金色的長矛,揮舞着身後的潔白羽翼向着衆人靠近。
哇,還有天使!
若是單獨的帝皇降臨,還可以嘴硬說自己只是一個強大的人類個體,就像珞珈可以長到3米多高一樣,不過是繼承了他的超人身高。
可這在身後還跟着出現天使......
這配套設施未免也有些過於齊全了吧?
“我不是神,只不過她確實有着堪比天使的翅膀。”
神似乎有些嘴硬。
這是珞珈對於神的第一認知。
既然......既然神也嘴硬,說明嘴硬其實是一件正確的事。
珞珈對此有所領悟。
“神!!!”
他也學着對方,開始了嘴硬。
泰拉統一前的黎明。
雷石教堂的殘跡。
當東方初初亮起,火焰已將這最後一座教堂盡數燒作廢墟之時。
在火焰的灼燒下那在烏里亞口中象徵着世界末日的破損鐘錶,指針開始了轉動。
所有指針指向了十二時。
一切都將迎來結束........了麼?
不。
滴答。
十二時又一秒。
那鐘錶繼續了轉動。
如同世界上所有的鐘表一樣,與時間的滾滾洪流一同,朝着前方永不停歇地行進了。
走過一圈又一圈,一輪又一輪。
畢竟,所有的鐘表都在倒數着世界末日。
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