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太醫院後堂的羊角燈便亮了起來。
吳桐將最後半塊胡麻餅囫圇嚥下,指尖在《洪氏集驗方》泛黃的紙頁上簌簌顫抖??這卷南宋醫書裏居然記載着後世缺失的【瓊玉膏】配方,正是潤肺養陰的奇方!
“茯苓四錢,地黃酒浸……”他揮動蘸墨的狼毫,在宣紙上時而疾走如飛,時而忽又頓住。
廊外醫士們的竊竊私語隨風漏進窗欞:“這位新院判怕不是個書蠹成精?自打進了案牘庫,這整整一夜,連溺桶都不曾出過!”
燭淚在青銅燭臺上堆成小山,吳桐渾然不覺東方既白。
就在這時,他翻開一本唐代本《外臺祕要》,頓時瞳孔劇震。
他震驚地發現,這本書中夾雜着幾頁從別處撕下來的舊書,脆如蟬翼的黃紙上,竟赫然記載着華佗【麻沸散】的完整配方!
【檢測到宿主發現失傳方劑,現已填充數據庫,歷史修正率+0.02%,尚未構成危險】
不顧眼前浮現的文字,吳桐霍然起身??這後世僅存名佚的神祕方劑,此刻卻連藥引配伍都一五一十的詳錄在冊!
“我的天吶……”
作爲後世醫者,他感覺自己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激動得顫抖。
吳桐攥着書卷,在滿地醫案間止不住地來回踱步,整個人興奮得滿臉通紅。
窗外漸漸聚起窺探的碧綠官袍,陳醫正捋着雪白的鬍子,扒着雕花?扇直咂舌:“乖乖,老夫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年,也沒見誰看書能把自己看出這般老饕模樣!”
晨光漫過琉璃瓦時,吳桐正伏案謄抄《普濟方》裏專治肺癰的千金葦莖湯。
就在這時,忽聽得廊下雲履急響,昨日引路的小太監領着兩名錦衣衛大步闖進來。
“吳院判何在?煩請快些通稟!”小太監一進太醫院,就語調急促地對衆位太醫說道。
“是小公公啊。”吳桐擱下墨筆,他戀戀不捨地合上書本,走出屋外問道:“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小太監欠身作了個長揖,說道:“昨日您於懷慶公主處的妙術,甚得皇後孃娘誇讚,於是皇後孃娘特邀您再入宮去,爲南康公主診病。”
“南康公主?”吳桐目光一凜:“敢問這位公主殿下有何不適?”
“唉……”小太監長嘆一聲,他回頭看了眼門外圍觀的衆人,湊上前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道:
“雜家給大人遞句私話,依我們這些宮人來看……南康公主……八成怕是被鬼神攝去魂魄了。”
“啊?”
……
吳桐匆匆穿過重重宮門,踏入南康公主所居的擷芳殿時,撲面而來的只有一股森森寒意。
殿內燈火熹微,雖然陳設華貴,卻無半分生氣:窗欞緊閉,簾幕低垂,連案上的金獸香爐都沒有點燃。
牆角擺着一盆枯死的蘭花,蜷曲的葉尖耷拉在青瓷盆沿上,像極了垂首嘆息的人。
推開內殿雕花木門的剎那,黴味混着藥氣撲面而來。
幽暗的寢殿裏,南康公主朱玉華蜷縮在拔步牀角落,裹着錦被瑟瑟發抖。
女孩身上僅罩着一件素白中衣,身軀單薄如紙,髮間未戴珠翠,彷彿一枝被風雪壓折的玉蘭。
吳桐注意到她赤足踩在青磚上,腳背凍得發紫卻渾然不覺??這具小小的身體,正在用疼痛證明自己還活着。
聽見腳步聲傳來,她將小臉更深的埋進錦被裏,只露出一雙黯淡的眼睛,那失焦的眼神空洞恍惚,彷彿被抽去了魂魄。
“南康公主這般症狀已有許久。”隨行太監低聲稟報:“食慾不振,夜不能寐,問話不答,脈象卻不見異常……太醫院開了安神湯,毫不見效。”
看着眼前猶如驚弓之鳥的小人兒,吳桐心裏已然有了幾分成算。
屏退衆人,吳桐獨自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包裝得花花綠綠的小糖塊,輕聲道:“殿下,臣給您帶了的桂花糖來。”
吳桐拆開糖紙,用糖紙託住糖塊,輕輕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他刻意把糖果擱在離牀沿三尺處,這個距離既能減輕壓迫感,又恰好能讓朱玉華看清。
甜香驚動了死寂的空氣,女孩睫毛微顫,卻將臉更深埋進臂彎。
過了好久,朱玉華才遲疑着伸出手,慢慢把糖果拿進了手裏。
吳桐注意到,她細瘦的胳膊上佈滿咬痕,腕上還有幾處新舊交疊的淤青??這分明是自殘的痕跡,在現代病歷上,它們叫做“非自殺性自傷”。
在吳桐鼓勵的眼神中,女孩輕輕把糖果送進了貝齒間,也就是在這一刻,二人真正有了一次對視。
吳桐驀然一笑,正要開口時,殿外突然炸響宦官尖利的通傳:
“聖??上??駕??到??”
吳桐的心頓時如墜冰窟,緊接着,朱漆大門轟然洞開,十二章紋龍袍卷着寒氣大步闖了進來。
吳桐後頸寒毛根根倒豎??眼前的洪武大帝,這和他見過的後世畫像截然不同!
眼前之人面若重棗,頰骨如刀劈斧鑿,渾濁眼珠裏沉澱着化不開的殺伐氣。
“咱的閨女怎會得了失心瘋!”朱元璋雷霆般的嗓音震得吳桐耳膜嗡嗡作響。
朱玉華劇烈顫抖起來,喉間發出幼貓般的嗚咽,吳桐見狀趕忙強壓心悸上前行禮:“陛下容稟,公主所患絕非是瘋症,乃是心氣鬱結……”
“鬱個屁!”吳桐話未說完,朱元璋就一腳踢翻鎏金鶴擎燈架,一時間火星四濺。
“咱八歲給人放牛,十六歲爹孃餓死,當過和尚要過飯!也沒見得什麼鬱症!”他猛地奪步上前,一把揪起女兒細腕,老龍的鱗爪立時在朱玉華的雪膚上攥出紅痕:“給你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倒養出個哭喪臉的喪門星!”
“父皇……兒臣沒有……”朱玉華終於發出嘶啞的哭喊,卻換來更用力的搖晃。
吳桐看見她牀上飄落出半頁泛黃宣紙,上面歪歪扭扭寫滿“母妃”二字。
吳桐渾身一震,突然記起史書裏一筆帶過的記載:南康公主生母嬪妃林氏,洪武十三年因牽連胡惟庸案,被賜白綾!
“陛下!”吳桐豁出去了,他怦然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大聲說道:“公主玉體羸弱,萬不可如此……!”
“羸弱?咱老朱家的種就沒有嬌氣的!”朱元璋粗暴地甩開女兒,朱玉華頓時如斷線木偶般重重撞上牀柱。
朱玉華渾身劇震,猝然抬頭時淚水已經浸滿前襟。
吳桐看見她脖頸間有道淺紅勒痕,分明是懸樑未遂的印記。
他抬起頭,此刻終於明白爲何殿中樑柱都裹着錦緞??那是宮人們防她自戕的笨拙手段。
帝王斜瞥了一眼吳桐,冷笑道:“你們這些酸人讀了幾本破書,就愛故弄玄虛,沒有的事都能給她找出千般理由。傳旨!讓她把《女誡》給咱抄……”
“重八!”門外陡然響起厲喝,隨後馬皇後的翟衣掠過門檻,飛奔進來。
馬皇後髮間鳳釵顛得微微歪斜,還不等喘勻氣息,她就一臂將朱玉華摟進懷中。
整個大明天下,也就只有馬皇後,能夠對朱元璋用這般嚴厲的口吻說話:“玉華還小,你嚇着她了!”
朱玉華在馬皇後懷裏蜷縮成更小的一團,哭都不敢出聲,只把眼淚像斷線珠子一樣簌簌落下。
馬皇後心疼伸手欲撫,卻被朱元璋大吼攔住:“慈母多敗兒!這般嬌氣,將來如何配得上功臣子弟?”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暴怒的面孔抽搐着,吳桐偷眼看去,發覺這位鐵血帝王眼尾,竟在此刻浮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忍。
然而下一秒,朱元璋就恢復了嚴厲神色,這罕見的柔軟轉瞬即逝。
“從今日起,南康公主每日抄經三遍!吳院判,開最苦的藥給她敗火!”
朱元璋厲聲說罷,轉身甩開袍袖,大步離開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