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吳桐揣着藥包往村東頭走。
幾個光腳孩童從他身邊跑過,正在搶半塊磚頭樣的糠餅。
幾粒碎屑撒在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上,立刻被覓食的麻雀啄食乾淨。
屋檐下晾曬着幾張漁網,網面破了好幾個洞,在鹹腥晚風裏簌簌顫動,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打理了。
常言道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可諷刺的是,如今在這依山傍海的地方,人們全都不去打漁了。
吳桐路過村尾曬穀場,看見幾艘舢板正停泊在蘆葦叢生的河漢子裏。
這些原本是漁船的小船,現在船首都被鋸成了尖頭,船身削長,風帆也加長了半丈,爲的是讓小船更穩,更快。
年輕後生們光着膀子,大把大把往麻袋裏塞着油紙包,動作熟練,卻透着說不出的沉重。
“阿桐哥,來飲碗涼茶先?”撐船的水生遠遠瞧見吳桐過來,蹦下船頭打招呼。
他臉上熱情洋溢,目光卻心虛地瞥向小船艙底那幾口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上密密麻麻全是洋碼子,還印着個他們不認識的徽記。
吳桐知道,那上面寫的是“東印度公司”,更知道那些油紙包裏裹的是什麼??月初他去廣州城裏辦事,路過西堤二馬路時,整條街瀰漫的都是這股子焦苦味。
畢竟那裏,是整個廣州城最大的煙館街。
他朝水生笑着擺擺手,水生也不再讓,重新鑽進船艙裏忙活起來。
這些舢板本該在珠江口捕漁的,如今卻成了往來在伶仃洋上的影子,他們從英商手裏載回這些害人的東西上岸,換回白銀之後,再帶着苦淚出海。
可三元裏的男人若不做這營生,老婆孩子就要去十三行當雜役,甚至被賣進窯子。
時間久了,就連剛換牙的小孩子,都要學着說“hello”,只爲逗洋人一笑,換來半塊發硬的黑麪包。
想到這,吳桐心情不禁有些沉重,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來到梁叔公的老屋前頭。
老宅的門板早已風化褪色,歪斜着卡在門框裏,吳桐剛要叩門,就聽見裏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推門進去,豆油燈昏黃的光暈下,梁叔公正蜷坐在竹榻上,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膝蓋。
“阿桐來啦?”老人渾濁的眼珠亮了亮,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黃牙:“又辛苦你走多趟,這幾日珠江口個浪頭大,祠堂個天井都浸?水啦......”
“叔公哪裏話。”吳桐取出水楊苷晶體,兌着溫酒調成糊狀:“我給您換個了方子,止疼效果比燻艾草好。”
指尖輕輕觸到老人腿上的硬塊,他心頭不免一緊。
風溼性關節炎,顯然這是長期潮溼勞作攢下的老病根。
梁叔公盯着吳桐手裏的藥碗,仰面長嘆一聲:“阿桐啊,你說......這世道怎麼就變了呢?”
“你是北方人你不懂,早年我們這裏的水,撐船出去都能見到淺底。可你再看看現在,海裏漂着的全是洋鬼子的大船,就連灘塗上的螃蟹都有股怪味...……”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號角聲。
吳桐掀開窗戶望去,只見江面上一艘更大的海船正破浪而來。
這條海船身軀狹長,船頭上包着紅鐵皮,張揚着三面赭紅色的硬帆,在暮色中宛如一條嗜血的鯊魚。
“不用看。”梁叔公面色痛苦:“作孽啊......是阿海的‘快蟹’返來了。”
“快蟹”又稱“扒龍”,是活躍在伶仃洋上的一種特殊船隻。
這種細長的三桅帆船起初是海盜船,因爲兩側各備槳十具,划動時如同蟹腿伸縮,航速極快,故而得名。
早先上一世在明朝做太醫時,吳桐就從兵部官員的嘴裏,對珠江口外的“快蟹”有所耳聞。
這種快船被海盜運用的爐火純青,船上加裝艇炮,如遇官兵追緝,便扯滿風帆乘風逃竄,一旦官船離得近了,還能開炮拒捕,一時打得水師官兵都莫可奈何。
到了後來,水師也配備了“快”,算是以毒攻毒。
如今,伶仃洋一帶活躍有“快”六七十隻,名義上都有正當營生,其實無一例外都在走私煙土。
“早年間,我們三元裏的船隊,運的都是絲綢茶葉。”老人渾濁的眼裏泛起水光,他指向神龕上蒙塵的牌位:“道光五年,廣州府衙的買辦來說,朝廷要徵調船隻運官鹽。結果......”他乾枯的手指漸漸發狠攥拳:“結果艙底全是
黑疙瘩!”
滿堂寂靜,只有海風穿過漏窗的呼嘯聲。
梁叔公站起身來,慢慢說道:“後生仔們看到這裏面的暴利,全都不去打漁種地了,一股腦出海去販這些害人的東西!”
吳桐剛要答話,突然聽見外面,傳來李嬸淒厲的尖叫:
“大件事!出大禍了!”
梁叔公面色一驚,不顧老腿疼痛,他連忙抓起柺杖,往門外跌跌撞撞跑去。
三元裏的人陸陸續續都聚了過來,隨着快蟹緩緩停下,所有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一一
只見快蟹的船頭被打碎了一半,在船舷的左側,轟出兩個觸目驚心的焦黑窟窿,其中一個窟窿甚至穿透了雙層船板,把整艘船從側面打了個對穿!
吳桐注意到,最大的那個裂口邊緣,木板裏還嵌着半截鐵蒺藜??這是外海水師戰船獨有的鏈彈。
“快搭把手!”船工們伸開舷梯,七手八腳往下抬人。
人們圍找上去,當看到眼前景象時,都不免心頭一緊??七八個後生渾身是血,其中傷勢最重的,當屬船頭兒阿海。
他左肩被撕開了個大口子,翻卷的皮肉裏隱約可見森森白骨,顯然是被炮火掀起的破片貫穿所致。
“我的娃兒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人羣中炸響,阿海娘從人羣中飛撲出來,伏在兒子身上嚎啕大哭。
“這是怎麼回事!”梁叔公拄着柺杖踉蹌趕來,劈手揪住個小船工,厲聲質問。
“是水師的佛郎機炮!”滿臉菸灰的後生啐了口血沫:“晌午在伶仃洋剛接完貨,三艘水師的廣船就突然圍上來,說奉兩廣總督大人的命令,前來收繳私貨!”
“既是官船查禁,怎會開炮轟擊民船?”老人看着船身上碩大的彈孔,顫聲問道。
“阿海哥說將貨拿出一半換條生路,結果那幫打靶仔!”後生的聲音發啞:“韓副將說我們走私黑貨該殺,轉眼卻讓親兵往自己船上搬!官字兩張口,喫人比紅毛鬼還狠!”
“我們肯定不能給,水師就下令開炮!”這時,身後另一個後生接過話來:“幸虧今日七妹在船上,要不然大夥都要落海餵魚!”
說話間,一道利落的身影,扯着大繩從船舷上一躍而下。
這羣船上兒郎見狀紛紛讓路,如果不是有“七妹”這個稱呼在前面墊底,吳桐真的會把她錯認做一個俊朗的男孩子。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襲靛青短打,牛皮護腕纏到小臂,露出些結實黝黑的肌肉,鴉羽似的髮辮胡亂盤在頭頂,眉目間鋒芒凌厲,竟壓過了滿場男兒。
梁叔公拉過七妹,急切地問:“官軍呢?會不會追上來?”
“叔公放心。”七妹擺擺手說:“水師那些廣船喫水兩丈,出了大鏟灣就是爛泥灘,那些鐵疙瘩追不上來。”
她頓了頓,隨即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嗤笑:“火器營的那羣蠹蟲上下一貪,他們的佛朗機炮能打響三發,就已經是祖墳冒煙了!”
聽到這話,梁叔公緊繃的肩背才緩緩放鬆下來,老人長嘆出一口氣:“唉,劫不到咱,姓韓的絕不會走空,怕是又得難爲別人去了……”
話沒說完,旁邊重傷的阿海突然開始劇烈抽搐起來。
暗紅的血沫從他口鼻湧出,吳桐趕忙過去,他的手指剛觸到阿海腫脹的皮膚,就感覺到皮下異常的高溫。
傷口四敞大開,撕裂的肌肉組織呈現出不祥的灰白色,而其中最令吳桐感到棘手的,是在阿海的骨頭縫隙裏,還卡着一枚彈片!
“斜方肌完全撕裂,三角肌前束差不多斷了三成。”吳桐趕上前去,心中默唸診斷。
他剛要動手,七妹卻橫上前來攔住了他。
她看了一眼氣若游絲的阿海,垂眸沉聲說道:“阿桐哥,他活不成了,能活的。”
吳桐眉梢陡然一揚,他抬起臂膀,把七妹輕輕推到了旁邊。
“媽祖在上。”吳桐眼前漸漸浮現起系統面板的光斑:“相信我,他活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