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軍機大臣步入養心殿,只見道光帝負手踱步,正若有所思。
衆人磕頭行禮,道光帝眼都沒抬,他面色沉鬱着說道:“直隸總督琦善前日遞來密摺,說是在一艘自廣州北上天津的洋船裏,搜出來了十三萬兩煙土!”
殿內五名軍機大臣聞言互覷,這可是禁菸的一大成就啊!該賀!
穆彰阿率先俯身大呼:“恭喜皇上,此乃禁菸之佳績......”
“有何可喜?”道光帝擺手打斷:“不過是琦善辦事勤勉些罷了,朕此刻憂心如焚,哪兒顧得上賀喜?”
衆臣一時噤聲,只聽道光帝繼續說道:“只單單一艘船,便藏着十幾萬兩煙土,試想每日往返廣州的商船何止百千?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一時間滿堂寂靜,片刻鐘後,道光帝長嘆一聲:“朕意已決,必當嚴禁鴉片,以絕後患!”
懸而未決的事情終於一錘定音,穆彰阿連忙率衆表明立場:“我等唯皇上馬首是瞻!定當肝腦塗地!上報皇恩!”
道光帝垂下目光,掃過跪倒在地的五人,他低聲說道:“朕欲遣一重臣,赴廣東專辦禁菸,諸位愛卿以爲,何人可擔此重任?”
穆彰阿立刻應聲答道:“奴才願往!”
這話說得乾脆利落,但他心裏清楚,自己作爲首席軍機大臣,大小政務處處離不開自己,這麼說不過是表表姿態。
果然道光帝搖頭:“軍機事務繁雜,你走不得,須從地方督撫中遴選:此人須有治世之才,清廉之德,且熟稔南方情形。”
穆彰阿早有成算,他胸有成竹:“奴才斗膽舉薦一人!”
“誰?”道光帝問道。
穆彰阿抬起頭,一字一句的,說出那個名字:
“湖廣總督??林則徐!”
道光帝點點頭,轉而望向其他大臣,潘世恩等人紛紛附和:“臣等附議。”
道光帝轉身走回蟠龍案,從黃紗屏風後取出那兩本奏摺,遞到穆彰阿手裏:“穆愛卿果然深通朕意!林少穆在湖廣禁菸的摺子朕已反覆看過,兩廣總督鄧廷也向朕舉薦了他。”
“上月軍機處接到呈遞,說鄧總督在廣州查禁鴉片,已經初有成效,可無奈終究還是獨木難支。”穆彰阿接過摺子,也不翻看,只是垂首說道。
道光帝坐在御座上,他沉聲說:“關天培在虎門晝夜巡防,鄧廷也連軸轉了三個月,他們也是夠累的,需要來個人替他們分憂解難。”
五個軍機大臣齊齊頷首:“皇上聖明。”
“擬旨,着林則徐即刻進京陛見。”道光帝頓了頓,不忘叮囑:“廷寄上無需多言,只宣他速速抵京便可。”
衆人正要退下,穆章阿眼珠一轉,故作遲疑着問道:“至於許乃濟......他的弛禁論誤國已久,若不處置,難定天下禁菸之心啊......”
道光帝略一沉吟,輕描淡寫的拍板:“念其初心尚善,令他致仕吧。”
“嗯。”
待衆人退出養心殿,文慶悄悄湊近穆彰阿,低聲詢問起來:“您素來都講,林少穆行事剛直,爲人不懂變通,爲何這次反薦他去做這棘手差事?”
穆彰阿斜睨他一眼,意味深長的笑着反問:“你說呢?”
......
江風捲着煤煙掠過黃鶴樓,林則徐負手站在武昌官署的飛檐下,望着江面明滅的漁火,久久不能回神。
檐角銅鈴隨江風輕晃,恍若養心殿上檐馬的迴響。
近日邸報頻傳,琦善查獲十三萬兩煙土的消息早已傳遍官場,他又聽聞老友鄧廷楨在廣州舉步維艱,禁菸奏摺一封接着一封發往京師。
凡此種種,他又如何猜不透道光帝的心思?
“少穆兄好雅興。”一道聲音突然驚破思緒,林則徐回頭看去,正看見魏源披着灰鼠皮大氅踏月而來。
此人對他而言,不僅是府上幕僚,更是良師益友。魏源常年遊歷在江海之間,胸中蘊藏着比長江黃河更遼闊的見識。
“今夜星垂平野,正宜觀天測海。”魏源笑着來到林則徐身邊:“少穆兄可是在爲粵東之事煩憂?”
林則徐抬手示意侍從退下,他將邸報放在桌上:“默深啊,你可知廣東煙患一日不絕,我大清銀流便一日不止?如今看來,怕是皇上要將這副擔子,壓在我林某的肩頭了。”
幾聲號角響起,龜山蛇山上驚起寒鴉陣陣,而魏源從懷中掏出個黃銅單筒望遠鏡,遞到林則徐眼前。
林則徐掂了掂手裏的望遠鏡,他發現,這望遠鏡的樣貌有些奇怪,要比航船上用的尋常望遠鏡更大些。
“此物名天文鏡,法蘭西傳教士所贈。”他將鏡簡調整了幾圈:“英吉利人靠着這般器物,測算出大地實爲圓球,被天空上的一層大氣包繞,漂在虛空之中。”
林則徐心生好奇,他舉鏡望去,眼前景象豁然開朗,鏡中星鬥如撒落的銀釘,遍佈寰宇。
林則徐不由深吸一口氣??原來通過這般視角,紫微帝星不過是滄海一粟。
“英夷的艦船航海,外靠風帆,內靠機器。”魏源嘆息一聲說道:“其國孩童六歲即學幾何代數,工廠用機器紡紗,一日可抵我朝繡娘百人。”
“我泱泱華夏,乃天朝上國。”林則徐蹙眉說道:“據說英倫三島只是彈丸小國,何懼之有。”
“少穆可知,英吉利人自稱日不落帝國,其堅船利炮,已踏遍五洲四洋。”魏源伸手指西方:“我等視其爲蠻夷,彼卻視我爲睡獅!今歲海外傳來消息,英吉利的朝廷正要擴大對我朝鴉片貿易,此乃豺狼窺伺之兆,斷不可小
BER! "
林則徐眉峯驟緊,他曾以爲禁菸不過是內政之務,卻不想竟牽連着萬里之外的政局。
他不由面色凝重,低聲問道:“默深以爲我朝禁菸,勝算幾何?”
“若循舊制,十不存一。”
魏源回答得坦然,但是緊接着,他話鋒一轉:“廣東不比湖廣,南海商船雲集,廣州十三行裏既有各國商人,亦有義民志士,且當地民風剽悍,若能善加引導??”
“不知如何引導?默深明示。”林則徐聞言側過身,虛心詢問。
魏源微微一笑,他拱手說:“少穆可聞‘北拳南傳”之說?”
梅花落處暗香浮動,魏源引林則徐步入官署後院,月光如水,浸透太湖石,照見牆邊的一樹紅梅。
“少穆且看這株老梅。”魏源輕撫虯枝,震落幾片殷紅花瓣:“南枝北幹,本同根生,拳術亦分南北兩脈。”
他指尖在虛空一劃,似是畫開秦嶺淮河:“南北武林,向有‘南拳精技,北拳重勢”之說。北地以滄州爲宗,南粵以佛山爲盛,若能讓北拳南下,在羊城擺開十日擂臺??”
“擺擂臺?”林則徐目光灼灼:“願聞其詳!”
“冀中有位掌法宗師,其遊身八卦,步踏九宮,能於方寸之間變化萬千。”魏源也來了興致:“京城還有位太極宗師,博百家之長化入陰陽兩儀,以無敵之名冠絕北方武林!”
“若能攜此二人南下設擂,十日之內,南方武林必會羣起應戰!”魏源激動地說:“屆時少穆登高一呼,聚天下豪傑於廣州,既壯禁菸聲威,又探民間疾苦!”
遠山呼嘯,林則徐望着江心倒映的北鬥七星,只覺心中熱血翻湧。
他雖爲文臣,卻也曾在湖南見過拳民抗匪的壯烈場景,深知民間武力若善加引導,必成禁菸臂膀。
遠處黃鶴樓傳來沉沉鐘聲,迴盪天地,驚起一江鷗鷺。
林則徐望着漫天星光,胸中憂慮早已一掃而空,一種近乎悲壯的豪情驀然漫上心頭??他終於明白,這條禁菸之路,何止是查禁菸土,更是一場讓天朝睜眼,讓百姓挺起脊樑的硬仗。
此時此刻,一騎快馬衝出京城,懷揣着新頒的聖旨,星夜兼程,直奔武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