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坤的怒喝宛如雲天霹靂,碾過鋪着紅地毯的廳堂,震得高懸的錦緞大旗都微微顫動。
鐵環在他臂上嘩啦啦震響,他並指如劍,直衝周泰。
而周泰也寸步不讓,他那雙常年搏擊風浪的鯊魚眼裏戾氣翻滾,針鋒相對的回瞪梁坤,靛青短褂下,碩大肌肉塊塊賁起,散發出濃郁到化不開的殺伐氣。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沉凝的聲音,若然穿透了緊張的空氣: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聲音不高,卻似古寺晨鐘,悠然迴響在衆人耳畔。
人羣張望過去,就見【飛龍僧】王隱林向前一步,方正剛毅的面容上,目光沉靜如古井??他垂眸掃過對峙的梁坤與周泰,雙掌合十,頌了聲佛偈。
“今日伍大人設宴,羣賢畢至,乃我南粵武林盛事......”
王隱林頓了頓,他微微躬身道:“嗔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些許意氣之爭,徒惹外人貽笑,更損我南拳同氣連枝之義,還請諸位暫息雷霆,莫讓主人家難做。”
這話入情入理,擲地有聲,黃麒英不由暗暗點頭,梁贊則端坐椅上,置身事外樣紋絲不動。
“呵呵~”就在這時,一聲短促的輕笑卻陡然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誚。
蘇黑虎抱着他那雙黝黑如鐵的雙臂,年輕銳利的眉峯高高挑起,嘴角邊那抹傲然的笑意更深了。
他目光在王隱林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衣上溜了一圈,聲音來得刺耳:“王師傅,您這話說得漂亮!可我怎麼瞧着,有人仗着年歲長點,資歷老點,就愛鑽出來當和事佬呢?”
他下巴微揚,眼神裏帶着初生牛犢的銳氣,話鋒直指王隱林十虎之首的地位:“雖說江湖論資排輩,可也講究本事高低!要我說,您老這首”字,問過在座各位沒有?”
說這話時,他目光輕飄飄掠過樑坤,頗有挑生事端的意味。
畢竟,【鐵橋三】和【飛龍】的十虎爭首,早已是南粵江湖人盡皆知的恩怨。
梁坤聞言果然被點燃,本就壓着的火氣轟然炸開,他猛地一拍太師椅扶手,硬木霎時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說得好!蘇小子話糙理不糙!”
他銅鈴般的眼睛狠狠瞪向王隱林,帶着積年的不服:“大和尚!咱倆那筆賬還沒算清呢!你說你是十虎之首?老子第一個不服!”
“放肆!”
“住口!”
兩聲厲喝幾乎同時炸響。
黃麒英面色一沉,他霍然站起,橫身攔在梁坤與蘇黑虎之間。
周泰也重重冷哼一聲,他雖然與梁坤不對付,但蘇黑虎這地圖炮般的狂傲也觸了他的逆鱗,鯊魚眼裏寒光四射。
廳內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幾面大旗下的武師們下意識繃緊了身體,一時間周圍響起陣陣攥拳的骨節咯嘣聲。
就在這火星濺落油桶的剎那,樓上珠簾忽地響起一陣清脆碰撞聲。
隨後,一個蒼老的嗓音凌空壓來,宛若無形的巨手,輕輕拂過這劍拔弩張的廳堂:
“呵呵呵......鬧夠啦?”
這聲音不高,然而似乎有莫名的壓迫,悄然壓下了滿堂熾烈的氛圍。
衆人心頭俱是一凜,齊刷刷循聲望去。
只見二樓雕欄玉砌的憑欄處,珠簾被緩緩挑開,一位身着簇新三品孔雀補服的老者,在兩名垂手恭立的青衣小廝侍奉下,含笑踱步而出。
他頭戴鑲翠起花金頂暖帽,胸前掛着一串油潤的翡翠朝珠????此人正是權傾南粵,富甲天下的粵海關監督行走,伍秉鑑!
他瘦削的老臉上,帶着養尊處優的紅光,細長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邊噙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但是,當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緩緩掃視全場時,一般沉甸甸的官威伴隨着久居人上的氣度,立時如潮水般澎湃湧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喧囂的太白樓。
“諸位消消火,休傷和氣嘛。”伍秉鑑的聲音帶着點廣府士紳特有的拖腔,笑吟吟的重複道。
剎那間,滿堂的武林豪傑,無論脾氣火爆如梁坤、桀驁如蘇黑虎,還是深沉如王隱林,盡皆神色一肅,齊齊躬身抱拳。
那些身着各色補服的官員們更是惶恐,紛紛離席,撩袍就跪,口中參差不齊地高呼:“下官拜見伍大人!”
“免了免了!”
伍秉鑑隨意揮了揮手,寬大的袖袍隨即揚起一陣香風,他笑容可掬:“今日非是官衙,只敘私誼,諸位英雄,各位同僚,都快請坐,莫要拘禮,壞了這宴席的興致。”
他步履從容,沿着鋪着厚毯的樓梯緩緩而下,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衆人的心絃上。
那身象徵三品大員的孔雀補服,在滿堂煌煌燭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無聲宣示着權力的重量。
他慢悠悠走下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主位那張鋪着大紅錦墊的太師椅上,安然落座。
伍秉鑑坐定,目光再次溫和地掃過全場,尤其是在五頭猛虎身上略作停留。
“老夫今日設此薄宴,勞煩諸位英雄,各位大人移步,不爲別的,只爲兩件事!”
他頓了頓,端起手邊早已斟滿的玉杯,杯中美酒盪漾開一片琥珀光。
他笑容依舊溫煦:“這第一嘛,自然是替咱們廣州父老,迎一迎北邊來的貴客????欽差林大人!”
“林大人代天巡狩,清正剛直,此番南下廣州,必有一番大作爲。”
“咱們做地主的,禮數不能缺,場面不能弱,得讓林大人瞧瞧,咱們南粵雖是商賈之地,卻也懂規矩,知進退,更不乏有………………”
說到這,他拖長了音調,目光掃過那些招展大旗:“不乏有護持一方,敢作敢爲的血性豪傑!”
這番話捧了欽差,又抬了諸位官員,更隱隱點出了在座武人的重要性。
廳內氣氛頓時緩了下來,不少武師聞言挺直了腰板,面露得色。
“至於這第二件嘛......”
伍秉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彷彿在說一件趣事:“老夫聽聞,林大人此番南下,身邊帶了兩位了不得的北派宗師。”
“這二位宗師,一位學風游龍,一位勁力通玄,而更妙的是,這兩位宗師,竟然還要在咱們這廣州城,設下十日擂臺!”
他刻意停頓,滿意的看到廳內衆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牢牢吸引,尤其是那幾頭猛虎,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
“江湖切磋,本是雅事。”伍秉鑑話鋒陡然一轉,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裏,滲入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可這擂臺設得,時間巧,名頭大,背後......怕是沒那麼簡單吶。”
他聲音壓低,帶着洞悉世情的玩味:“林大人新官上任,禁菸風聲日緊,廣州十三行的碼頭,伶仃洋珠江口上的洋船,多少雙眼睛盯着?多少顆心懸着?”
老人聲音不高,可字字都能敲在人心上:“這十日擂臺,說是以武會友,可若真讓那兩位北地宗師,當着這滿城百姓的面,橫掃了咱南粵武林......”
伍秉鑑臉上那慣常的笑意終於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肅然。
他猛地抬手,將手裏的玉杯往紫檀木案上重重一頓!
咚!
一聲悶響,如同戰鼓擂動!
“??那去的,可就不只是諸位練武之人的臉面了!”
伍秉鑑的聲音豁然拔高,斬釘截鐵,帶來一種迫人的壓力:“屆時丟的,就是咱們整個南粵的臉!”
“到時候,會讓北邊來的人覺得,咱們這地方,骨頭軟!脊樑塌!連護住自家地盤的血性和本事都沒有!”
“況且往後,林大人的雷霆手段落下來,誰還會把咱們南粵的民聲、南粵的難處、南粵的想法,真正放在眼裏?!”
他拍案起身,孔雀補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刺目一閃。
這位三品大員此刻再無半分富家翁的溫吞,目光如電,掃視着被他話語點燃的滿堂豪傑,聲音洪亮得如同宣告:
“不錯!咱們南人,是愛打點小算盤,講究和氣生財!可骨子裏,沒有一個是好欺負的!”
他抬手一指廳中林立的各派大旗:“十日擂臺,就是咱們亮威風,挺脊樑的時候!贏下它!用拳頭告訴北地來的宗師,更告訴林大人??”
伍秉鑑的聲音如同海嘯前的最後一道巨浪,轟然席捲整個大廳:
“??咱們南粵,有人!有膽!更有這個本事!想在這片地界動什麼大手腳,得先問問咱們的拳頭答不答應!”
“贏了這,就是爲咱們自己,掙一分說話的底氣!掙一份立足的尊嚴!讓那些北來的過江龍看看,想飲咱們這珠江水,不是那麼容易!”
轟??!!!
壓抑的火山徹底爆發!
“說得好!伍大人!”
“幹了這!打出我南拳威風!”
“媽的,讓北佬見識見識!”
“贏!必須贏!"
狂熱的吶喊如同決堤的怒潮,霎時間淹沒了整個太白樓。
羣情激憤,熱血沸騰。
無論是民間豪俠還是官府中人,此刻都被伍秉鑑這番地域榮辱與生存利害的言辭,徹底點燃心火。
梁坤鬚髮戟張,振臂狂吼;
周泰眼中的戾氣化作熊熊戰意;
最年輕的蘇黑虎捏緊了鐵拳,臉上盡是躍躍欲試的狠厲;
王隱林合十的雙手微微用力,沉靜的面容下心潮翻湧;
官員們更是激動得滿面紅光,彷彿已經看到擂臺大勝後,自己的官聲興隆。
只有黃麒英,在震耳欲聾的聲浪中,脊背悄然繃緊,冷汗不覺浸透了內衫。
他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位重新掛上溫和笑意,正舉杯向沸騰人羣致意的三品大員。
就在伍秉鑑抬手舉杯時,一片粘在他袍袖上的污漬,隨着動作微微顯露??
那分明是大煙膏的油?!
那點污濁的痕跡,像一根冰冷的針,倏忽間刺穿了所有被煽動起來的熱血與豪情,狠狠扎進黃麒英的眼底。
什麼南拳榮光,什麼地域尊嚴,什麼立足底氣.......在這片煙漬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原來這驚天動地的十日擂臺,這滿堂武林的豪情熱血,這關乎粵人“骨氣”與“脊樑”的宣言??其下深埋的,不過是這黑膏帶來的潑天富貴和滔天權勢!
這滿堂的刀光劍影,這場南北宗師的巔峯對決,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條流淌着白銀與毒汁的黑色江河!
恰在此時,窗外不知是哪家商行慶賀,一束煙花竄上雲天,“嘭”地一聲巨響,在夜空中猛烈炸開。
五彩斑斕的光瞬息萬變,透過高窗的彩色玻璃,詭異的投射進來,將滿廳激昂的面孔和招展的大旗,連同那些猙獰的獅頭,映照得光怪陸離,變幻不定.......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