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喧囂了一夜的陳塘東堤,漸漸沉寂下來。
永花樓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的大紅地毯被早起的龜奴草草捲起,露出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殘留着脂粉、酒氣和嘔吐物混雜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幾個睡眼惺忪的雜役正懶洋洋地灑掃着門庭,他們打着呵欠,門前便是熙熙攘攘的車水馬龍。
與這頹靡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街角一個熱氣騰騰的小攤。
一架簡陋的竹製壓面機??竹升,在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腳下,上下起伏。
竹升高高低低,吱呀聲中流露着節奏感。
長長的麪糰在竹槓下延展,被壓得如宣紙般薄韌。隨後,麪糰被切成銀絲細面,簌簌落入旁邊翻滾着濃白高湯的大鍋中。
湯鍋裏沉浮着飽滿的雲吞,香氣四溢??那是用大地魚,豬骨,蝦殼熬煮出來的地道廣府鮮味。
“三位客官,早晨啊!??壓好?竹升面,加鮮蝦雲吞,整碗暖下身啦?”(三位客官,早上好啊!剛壓好的竹升面,加鮮蝦雲吞,來碗暖暖身子吧?)
老者見到走近的林則徐三人,連忙熱情招呼起來,口音裏帶着濃重的粵語腔調。
“三碗,都要雲吞麪。”林則徐操起一口略帶閩音的官話應道,眼睛一直盯着湯鍋。
老人手上動作不停,麻利的撈出三碗麪,撒上韭黃段。
林則徐尋了張油膩的小矮凳坐下,他雖然是福建人,但久歷宦海,許久不曾回到南國,所以這剛一下船,就迫不及待想來上一口這家鄉至味。
兩位宗師對視一眼,也並肩坐下,很快,三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麪端了上來。
麪條根根分明,浸泡在乳白醇厚的湯中,上面臥着幾隻皮薄餡大的蝦仁雲吞,翠綠的韭黃點綴其間,香氣撲鼻。
林則徐拿起竹筷,先啜了一口湯,鮮香滾燙直入肺腑,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感覺胃裏登時熱了起來,一股暖流從裏到外,吐出口氣嘆道:“靚湯!”
說罷,他挑起一箸麪條送入口中,臉上全是滿足的神色。
八卦掌宗師看着碗裏清淡的湯麪,又看看旁邊小碟裏的紅醋和辣椒醬,學着林則徐的樣子先喝了口湯。
湯味非常鮮美,但對他這習慣了北地鹹厚口味的味蕾來說,終究覺得有些寡淡。
他左右張望一眼,忍不住拿起紅醋瓶,往碗裏倒了一大股。
太極拳宗師則顯得安之若素,他動作斯文,喫相優雅,連喝湯都無聲無息。
老者一邊收拾着面案,一邊笑呵呵看着他們:“客官福建人?聽把聲似?。呢位師傅同呢位先生?北方???頭一次食我?呢?竹升面??唔?口味啊?”(客官是福建人?聽口音像呢。這位師傅和這位先生是北方來的?第
一次喫我們這竹升面?合不合口味啊?)
二人一句都沒聽懂,林則徐笑着接過話頭,他神態自然:“老丈好眼力,我們是福建來的客商,販些茶葉瓷器。這兩位是我請的鏢師師傅,走南闖北,都還喫得慣。”
他用筷子指指身後金樓,順勢問道:“老丈,這地方一大早就這般熱鬧,不知是何所在?”
老者聞言,臉上笑容淡了些,用抹布擦了擦手,壓低聲音道:“客官唔知啦?呢度就?我?廣州城頂頂出名?銷金窟??永花樓啊!”(客官不知道啦?這裏就是我們廣州城頂頂有名的銷金窟??永花樓啊!)
他朝那緊閉的朱漆大門努了努嘴:“入面啊,晚晚笙歌,達官貴人、大商家常來常往。尤其?琴晚,真?人多到爆棚!聽講?......哦對,要?呢度門口搭個乜?‘十日擂臺”,熱鬧到飛起!你睇,今朝的衰神就?清場咯,話要
預備地方......”
(裏頭啊,夜夜笙歌,達官貴人、富商豪客絡繹不絕。尤其是昨晚上,那叫一個人多!聽說是什麼......哦對,要在這門口搭個什麼十日擂臺,熱鬧得緊!這不,今早那些龜孫子就來清場了,說是要預備地方......)
話音未落,永花樓緊閉的側門“哐當”一聲,被人粗暴推開。
豁牙瘦猴帶着幾個滿臉橫肉的打手,罵罵咧咧地衝了出來,一眼就盯上了街角的麪攤。
“老不死的!耳朵聾了?!”豁牙瘦猴幾步竄到攤前,指着老人的鼻子破口大罵:“猴爺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這地界五大人要用來擺擂臺迎欽差!馬上就得清乾淨!”
他用力一拍竹升麪攤,震得桌上碗兒碟兒一通亂響:“你這破攤子還在這兒,存心給爺添堵是不是?”
老者臉色煞白,慌忙一個勁作揖:“爺!爺息怒!小老兒每月?地租,一文都?少交畀永花樓賬房王生?!你睇,呢??上月?收……………”
(爺!爺息怒!小老兒每月的地皮租錢,一文不少都按時繳給永花樓的賬房王先生了啊!您看,這是上月的收條......)
他一邊說,一邊顫抖着手,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收條?收你老母?條!”豁牙瘦猴劈手奪過紙條,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紙屑劈頭蓋臉摔在老人臉上。
“賬房王先生?他算個屁!現在這兒歸我管!我說清場,就得清場!少廢話,趕緊給老子滾!”
他猛地抬腳,用力踹在支撐湯鍋的木架上!
咔嚓一聲脆響,木架應聲斷裂!
滾燙的湯鍋瞬間傾覆!
“啊!”老者驚呼一聲,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卻哪裏來得及?
沉重的鐵鍋帶着沸騰的湯水和麪條雲吞,轟然落在地,奶白的湯汁四濺飛射,揚得到處都是。
老人滿臉都是心疼,他無助看着灑落一地的湯麪,都不知該如何收拾。
然而。
就在這時。
“去你媽的!”
一聲怒罵驟然從身後響起,還不等老人回頭去看,豁牙瘦猴抬起腿,又是狠狠一腳,踹在了老人的後腰上。
老人枯瘦的身軀立時如同斷線的風箏,踉蹌着飛撲出去。
他腳底一個不穩,脖子正重重撞在堅硬的青石板路沿上!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霎時間傳來,清晰可聞。
“啊??!”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插了一下,隨即整個人軟軟癱倒在地。
他脖子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直勾勾望着灰濛濛的天空,口中只有出氣,再無進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從豁牙瘦猴行兇到老者倒下,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老丈!”
林則徐眼睛驟然瞪大,他快步衝到老者身邊,蹲下身子,顫抖着手探向老者的頸側。
指尖傳來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再無半分搏動。
“沒………………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