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一堂??!”
“威??武??!”
南海縣衙,公堂之上。
水火棍敲擊在青石地磚上,發出連綿的噠噠聲,在四壁間沉悶迴盪。
在縣衙主座的頂上,掛着一方【明鏡高懸】的大匾,開裂的匾沿縫隙裏,幾隻蜘蛛正忙着把撞進羅網的蒼蠅包裹起來。
林則徐目光遊移,他聽着滿堂稀稀拉拉的敲棍聲,發現衙門裏所有的班頭衙役,全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而且個個骨瘦如柴,公衣歪歪斜斜罩在身上。
他收回目光,暗暗歎息一聲。
林則徐和那兩位宗師呈“衆”字肅立,在三人腳邊,像丟垃圾似的,扔着肩頭血污一片,正因劇痛而不停抽搐的豁牙瘦猴。
堂外,早已被聞訊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周遭響起雜亂的竊竊私語聲??大家都想看看,這膽敢當街擒拿永花樓打手的三個外鄉人,會落得何等下場。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堂後傳來.......
衙門外的圍觀人羣立即噤聲,南海縣令搖晃着肥胖的身子,姍姍來遲。
南海縣令名叫周德福,是個本地老官紳,只見他身着七品??補服,一步一晃走進大堂,端坐在【明鏡高懸】匾額之下。
林則徐打眼瞧去,這位縣太爺年約五旬,生得白白胖胖,保養非常得宜,但此刻他眉頭緊鎖,眼神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周德福一眼就認出了,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正是永花樓的豁牙猴!
他心頭頓時咯噔一下,暗罵晦氣。
畢竟,這永花樓可是伍大人欽點的十日擂臺開設場所,其中絕對有些許勾連。
但是衆目睽睽,他也只得硬着頭皮,揮手拍下驚堂木。
啪??!
“堂下何人?因何扭送人犯?狀告何事?速速從實招來!”周德福挪挪屁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
林則徐上前一步,拱手爲禮,他聲音平靜的說道:“晚生林某,狀告此獠??"
他一指地上的豁牙瘦猴:“光天化日之下,他於永花樓門前,無端踹翻麪攤老丈的湯鍋,而後更是行兇殺人!致使老丈當場斃命!”
“其手段殘忍,令人觸目驚心!更有其同夥數人,持械行兇,均已被我等制服??人已押到,望請明察!”
他言簡意賅,條理清晰,一股浩蕩正氣沛然而出,竟讓周德福心頭莫名一虛。
“哦?竟有此事?”周德福故作驚訝,他看向豁牙瘦猴:“下跪者,你且來說說,這林某所言,可是實情?"
豁牙瘦猴忍着劇痛,看到堂上坐的是周德福,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希望。
他眼珠滴溜溜一轉,立刻嘶聲哭喊起來:“青天大老爺!冤枉啊!小的是永花樓護院!那老不死的佔道擺攤,妨礙伍大人爲欽差大人籌備擂臺大事!”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小的只是奉命驅趕,誰知那老東西自己腳滑,跌了一跤摔死了!根本就不關小人的事啊!”
他用力一指林則徐三人:“反是這三個暴徒!他們不分青紅皁白,當街逞兇,打傷小的和衆多兄弟,還......還捏斷了小的骨頭!”
說着,他抖抖索索,亮出血肉模糊的肩膀,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山響:“青天大老爺明鏡高懸!還請爲小的申冤做主啊!”
這番話顛倒黑白,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周德福心中暗喜,面上不動聲色,他捋着鬍鬚道:“嗯......你說是那老丈自己摔死?可有旁人作證?”
“有!有!當時在場的兄弟們全看見了!還有......還有永花樓的龜公陳炳雄,都可以作證!”豁牙瘦猴急忙道。
“傳證人陳炳雄!”周德福立刻下令。
很快,一臉精明的陳炳雄被帶上堂來,龜公跪倒在地,口口聲聲證明,是那老者自己滑倒摔死的。
他那張伶牙俐口講得繪聲繪色,唾沫星子橫飛,並一口咬死,說豁牙瘦猴只是“奉命行事,並無過錯”,反誣林則徐三人是“路霸兇徒,當街尋釁”。
周德福聽完,心中已有定計。
他轉向林則徐,語氣裏帶着刻意的“公允”和隱隱的壓迫:“林某,你還有何話說?你說他殺人,可有人證物證?"
他句句看似在問,實則已將林則徐置於不利之地。
這話裏話外,暗示林則徐一無人證,二無物證。
有道是“孤證不立”,現場目擊者全都是平頭百姓,面對財大勢大的永花樓,根本不敢上堂作證,這樣一來,人證就只剩下了當事三人。
而物證就更別提了,老人的屍體早已被義莊收斂,有的是工夫和機會,製作一個“跌跤至死”的僞證。
至此,林則徐三人,反倒成了板上釘釘的“行兇者”。
林則徐聽着這場顛倒是非的審問,看着周德福那貌似公允實則偏袒的嘴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爭辯,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般鎖定了周德福,看得周德福心底一陣發毛。
“大膽林氏!”縣太爺用力拍響驚堂木,指着林則徐大吼:“你笑什麼!難道存心取笑本官不成!”
“周縣令啊。”
林則徐的聲音悠然響起,清晰蓋過了堂上所有的雜音。
在他的口吻中,帶着洞悉一切的嘲諷:“你這案子,審得好啊??”
“你一不問緣由,二不赴現場,三不呈證據,卻先找原告要人證物證?更對行兇者及其同夥串通僞證的貢詞深信不疑?”
他向前一步,氣勢陡然拔升,目光如炬,直刺周德福:“你句句不離公正,可對這兇犯口中的“伍大人'、'欽差大事”隻字不提,彷彿不知其背後倚仗爲何!更對這永花樓龜奴陳炳雄的證詞如此輕信!本......晚生倒要問你一
句!”
林則徐猛地一指臉色發白的陳炳雄,厲聲喝道:“此人身爲永花樓龜奴,與行兇者同屬一主,利害相關!其證詞豈能採信?”
“周縣令爲官多年,難道連【避嫌】二字都不懂嗎?還是說......”他話語一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周德福的胖臉,一字一句,石破天驚:
“還是說,你周德福,收了永花樓的好處?!收了那伍秉鑑的銀子?!故而在此指鹿爲馬?!"
轟??!
此言一出,如同在公堂上,投下了一顆炸雷!
堂外百姓一片譁然!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周德福被這誅心之言戳中了最隱祕的痛處,臉色煞白如紙,額頭冷汗不由涔涔而下!
他感覺自己的遮羞布被當衆狠狠撕開!驚怒、恐懼、羞臊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底失去了方寸。
“放肆!大膽刁民!”周德福猛地站起,渾身肥肉亂顫,抓起驚堂木,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拍下!
啪!!!
驚堂木發出一聲爆響,大力之下,居然被拍裂開了一道縫隙!
“你咆哮公堂!污衊朝廷命官!我看你纔是無法無天!來人啊!”
周德福氣急敗壞,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他指着林則徐嘶吼:“給我把這些目無王法,妖言惑衆的狂徒拿下!”
說着,他扔出紙筆,大叫起來:“把你們姓甚名誰,何方人氏!通通給本官寫下來!畫押收監!大刑伺候!”
“得令!”兩旁衙役齊聲呼喝,水火棍頓地,作勢就要上前拿人。
那位八卦掌宗師眼中厲芒一凜,挪步就要動作,那位太極拳宗師更是身形微動,已然護在林則徐側前方。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林則徐忽然放聲長笑!
笑聲清越,帶着無邊的威嚴和凜然正氣,竟將衙役的呼喝和周德福的咆哮瞬間壓了下去!
他笑聲一收,目光如寒星般,射向周德福:
“拿下本官?周德福,你好大的官威啊!”
他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用明黃錦緞包裹的四方印信。
錦緞揭開,赫然是一方通體青綠,篆刻着螭虎紐的玉印,在昏暗的公堂上,散發出不可視的溫潤光芒!
林則徐將印信高高舉起,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周德福、癱軟在地的豁牙瘦猴和陳炳雄,以及堂外所有目瞪口呆的無數百姓。
“你不是想問我的名字嗎?好,那你聽好了!”
他朗聲宣告,每一個字都宛若重錘,敲擊在所有人心頭:
“本官姓林,名則徐,字少穆??欽命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湖廣等處地方提督軍務糧餉兼巡撫事??今奉旨南下,代天巡牧,查辦海口事件!”
他目光中似有千軍萬馬,最終釘死在渾身抖如篩糠,幾乎要從椅子中滑下來的周德福臉上,那聲音冰冷,彷彿萬載寒冰:
“周德福!你徇私枉法,包庇兇,不僅顛倒黑白,還敢於公堂之上咆哮欽差??你可知罪?!”
轟隆隆??!
一聲雷霆響徹萬丈雲天,這身份亮明,瞬間將整個南海縣衙公堂,乃至整個廣州城的天空,都照得一片亮白!
緊接着,是堂外百姓,山呼海嘯的驚呼和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