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洋上潮水翻湧,遼闊的墨海之上,月朗星稀。
海上女妖號隨着波濤微微起伏,豪華的船長室內,瀰漫着雪松的薰香和一種壓抑的緊張感。
厚重的橡木桌上,鋪着登特家族的骷髏毒蛇徽旗,桌面正中位置,放着一封剛由信使送來的信函。
在信封的封口處,赫然加蓋着【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的火漆印章。
這封信是從廣州十三行送來的,而恰巧此刻蘭斯洛特?登特去往錫蘭,不在自己的座艦上。
小兒子愛德華?登特猶豫了片刻,他拆開信封,飛快的瀏覽着,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沒有血色。
【以女王陛下的名義】
【致大英帝國公民:蘭斯洛特?登特先生】
【欽命全權大臣林則徐已抵達廣州,獲清國皇帝授予全權。】
【此人性格嚴厲果決,其使命單一明確:徹底禁絕鴉片貿易。】
【我必須以最強烈的措辭,向你強調此一局勢的嚴重性。】
【林欽差行事強硬,並且擁有軍事支持,任何抵抗都有可能招致無法預料的後果。】
【女王陛下和議會不能且不會批準,任何在華主權領土內,違反其律法的行爲。】
【任何執意從事該貿易的商人,都將被視爲私人冒險者,將不會再受到王室保護。】
【現敦促你:】
【1.立即向廣州當局繳出你掌控的所有鴉片庫存;】
【2. 即刻停止一切販運活動;】
【3.三十日內,將武裝船隻駛離清國管轄水域。】
【固執己見的後果,由你個人自負其責。我以私人名義懇請你,慎重權衡商業損失與生存危機。】
【順致敬意】
【你忠實的朋友】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
【1839年3月10日】
愛德華?登特收回視線,他看向坐在輪椅上的哥哥。
此刻,威廉?登特正用力撕扯着一塊蛋糕,覆盆子果醬粘滿了他油乎乎的袖口。
“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威廉頭也沒抬,不耐煩的問。
“我想應該快了。”愛德華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威廉?登特費力嚥下嘴裏的食物,他渾濁的藍眼睛轉動着,掃過弟弟手中的信紙。
“哼,查爾斯那個懦夫!又在鼓吹他那套投降理論了?給我看看!”他伸出肥短的手。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信遞了過去。
威廉一目十行的看完,臉上的肥肉因爲憤怒而抖動起來:“配合上繳?商業損失?生存危機?放屁!”
他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因爲用力過大,輪椅都跟着晃動了一下。
威廉喘着粗氣,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偏執:“三百畝罌粟田!價值幾十萬英鎊的煙土!他說繳就繳?當我們登特家族是慈善機構嗎?懦夫!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帝國的敗類!被清國老鼠嚇破了膽!”
“哥哥!冷靜點!”愛德華試圖勸阻:“爵士的分析並非沒有道理,父親或許………………”
“父親?”威廉尖聲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種鄙夷的獰笑:“父親的態度還用問嗎?你難道不知道父親最痛恨的就是妥協?這封信,就不該送到父親面前讓他煩心!”
說着,他抬手拿起揉成一團的信紙,湊到桌上的鯨油燈上!
“不!威廉!你不能!”愛德華驚呼着撲上前想要阻止。
但是已經晚了。
橘黃色的火苗瞬間舔舐上信紙,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將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勸告和英國官方的態度吞噬殆盡,化作幾縷嗆人的青煙和飄落的灰燼。
火光映照着威廉因激動和病態而扭曲的胖臉,也映照着愛德華寫滿驚駭的蒼白麪容。
“你………………你燒了它?!這是商務監督給父親的公函!他代表了官方!”愛德華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燒了又能怎樣?”威廉毫不在意,他拍拍手上的灰燼,渾濁的眼睛裏只有熊熊燃燒的野心:“父親讀沒讀過重要嗎?你我都清楚,父親絕不會向那個姓林的低頭!”
“他只會選擇戰鬥!用黃金!用大炮!讓那個欽差大臣知道厲害!”
他慢慢划動輪椅,皮革坐墊在他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愛德華,收起你那套從劍橋學來的天真吧!查爾斯爵士?時間很快就會證明,他是個失敗的帝國官員!”
愛德華看着桌上那堆尚有餘溫的灰燼,又看看兄長那張被貪婪和疾病侵蝕的胖臉,不由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珠江口灰暗的夜空下,【海上女妖】號船頭上的骷髏和毒蛇雕像高高昂起,面對着遠處燈火輝煌的岸線,靜待噬人......
關府,沉痾初愈。
吳桐提着藥箱,踏着滿庭如水的月色,走進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的府邸。
如他所料,關天培並不在府中,想來此刻,他必然是在欽差行轅或水師大營中忙碌。
侍女紅櫻提着燈籠迎在門口,在她的引領下,吳桐來到後宅。
關老夫人半倚在鋪着軟墊的躺椅上,身上蓋着薄毯,氣色相比前幾日,明顯好了許多。
見到吳桐進來,老人家掙扎着想要坐直些,紅櫻連忙小心的上前攙扶。
“吳先生來了......快快請坐,來人啊,上茶。”
關老夫人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眼神亮了不少,她充滿感激的說道:“多虧了先生妙手回春,救了我這老婆子一命啊......那日真是兇險,若非先生及時發現病因,怕是我這把老骨頭,就要交代了......”
她回想起當時的痛苦,仍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
“老夫人福澤深厚,吉人自有天相,晚生只是盡了醫者本分。”吳桐謙遜的拱拱手,他放下藥箱,開始仔細爲老夫人診脈。
診脈很快完畢,吳桐微笑着說道:“脈象平穩多了,內積已消,熱毒漸退。老夫人只需再靜養些時日,按時服藥,清淡飲食,定能康復如初。”
“好,好,都聽先生的。”關老夫人欣慰地點點頭。
閒聊了幾句病情後,老人的話題不由自主轉向了時局,眉宇間籠上一層憂色。
“唉,這廣州城,近來真是多事之秋啊。”老夫人輕嘆一聲說道:“聽我兒說,來了位鐵面無私的林欽差,要禁絕那害人的鴉片煙………………”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老婆子我雖是南方人,可也不護短??這鴉片,確實是大禍害,該禁!只是......聽說還要擺什麼‘十日擂臺'?”
吳桐點點頭:“是,就在永花樓門前。”
關老夫人聞言,深深嘆了口氣,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着扶手:“聽我兒話裏的意思,這擂臺......怕是不簡單?。”
“若那兩位北邊請來的拳師......不能取勝,林大人這禁菸舉措,怕是......寸步難行啊。”她渾濁的眼中,流露出對時局的深深憂慮。
吳桐神色也凝重起來:“老夫人所言甚是,此關乎林大人威信,更關乎禁菸大局。”
“但願......中原真出了了不起的人物,能壓住場面纔好。”關老夫人喃喃道。
這時,紅櫻端了茶水進來,吳桐起身去接,目光無意間掃過關天培書桌。
上麪攤開着一本名冊,旁邊還壓着幾張寫滿字的宣紙,似乎是關於即將到來的“十日擂臺”的籌備事宜。
他的視線在其中兩個名字上掠過??赫然是那兩位北地宗師的名諱!
剎那間,吳桐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閃過一絲莫大的驚詫。
隨即,這驚詫迅速化爲一種近乎篤定的瞭然,甚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
他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一抹充滿信心的笑容,轉頭對着關老夫人輕輕合手,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夫人請放寬心!此次擂臺......”
他目光炯炯,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兩位北方拳師,以無敵之名震撼南粵的一幕。
“晚生敢斷言!那兩位北地宗師??贏定了!”
欽差的駕臨,寶芝林的燈火,關府的靜謐,永花樓的忐忑,【海上女妖】號的陰謀,以及那兩位尚未正式登場,就已攪動風雲的北地宗師......
無數雙眼睛,無數的心緒,無數的思想,在這珠江口漸起的夜霧中,共同勾勒出一幅山雨欲來的壯闊圖景。
十日擂臺,已然不僅僅是一場武林盛事,它將成爲點燃近代寰宇的第一顆火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