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歡呼聲中,黃飛鴻強撐起脫力的身軀,在吳桐和七妹的攙扶下,對楊露禪深深鞠了一躬。
他腰身彎得極低,帶着少年人最純粹的恭敬與感激。
“晚輩黃飛鴻,謝過楊前輩指教!”
少年聲音因力竭而微啞,卻字字清晰,眼中閃爍着明悟的光芒:“今日一番比鬥,勝過晚輩十年苦修!前輩功力高深莫測,晚輩窮盡心力,亦難撼動大道分毫......那滴水,是前輩送予晚輩的臺階,更是點醒晚輩的明燈。”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而堅定,直視楊露禪深邃的眼眸,說出了一番發自肺腑的話:
“所謂大成若缺,有缺憾,方知天地廣闊??如今之缺,便是晚輩來日精進之始!前輩恩情,飛鴻永誌不忘!”
這話既點破了楊露禪的放水,更道出了自身對武道的領悟與謙卑,格局頓顯。
楊露禪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宗師撫掌而笑:“好!好一個大成若缺,黃小友不僅悟性非凡,心性更是上佳。此語深得武道精髓,楊某甚慰!”
“甚慰個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突然從臺後傳來,董海川鬚髮戟張,龍行虎步衝上擂臺,臉上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
他劈手扯過楊露禪,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老楊!你這是在拿半生搏來的‘無敵’名號過家家嗎!這名聲是你無數次生死相搏掙來的!你怎麼能......怎麼能如此輕易就拱手送人?”
他越說越氣,最後乾脆指着楊露禪吼道:“你這豈止是放水!簡直就是放了片伶仃洋!你氣量大能忍,我董海川心眼窄!忍不了!”
話音未落,董海川怒意勃發,他身形大動,右掌帶着撕裂空氣的呼嘯,直劈向剛剛直起身的黃飛鴻!
這一掌含怒而發,快如奔雷,勢若狂瀾!
臺下驚呼四起!黃麒英目眥欲裂!吳桐慌忙想要阻擋,已是不及!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道灰撲撲的身形,帶着滿身濃烈酒氣,從人羣斜刺裏竄出,速度像鬼影子,竟然比董海川的學風更快半分!
“哎呦喂!好大的火氣!傷着後生仔可不好!”
那身影嘴裏嘟囔着,看似醉醺醺,步法踉踉蹌蹌,可動作快得驚人,只幾個歪斜顛倒,就搶到了黃飛鴻身前。
他左手還抓着一個鋥亮的酒葫蘆,右手五指箕張,帶着一股看似綿軟無力的勁道,不偏不倚迎向董海川那含怒劈來的八卦掌!
醉拳?【呂洞賓??醉酒提壺力千鈞】
砰??!
一聲勁力交擊的悶聲豁然炸開!
這時人羣纔看清了,來人原來是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
接過這一掌後,那叫花子怪叫着蹦跳起來:“哎喲!好疼好疼!”
他整個人彷彿是被巨石撞中,噔噔噔連退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手不停用着,齜牙咧嘴,好像真疼着了。
至於爲什麼說是“好像”………………
反觀他另一隻手,正飛快扳開酒葫蘆的塞子,辛辣的酒氣瀰漫出來,他旁若無人,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濁酒。
噴出幾個酒嗝後,這叫花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瞪着一雙通紅醉眼,朦朧看向董海川,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念着:
“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靜觀......佛理妙,頓與......世緣忘……………”
他身形歪斜,步法看似凌亂顛倒,毫無章法,好像隨時都會摔倒。
然而,這身段落在黃飛鴻這等武學奇才的眼中,卻看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看似醉步踉蹌的移動間,重心轉換圓融無礙,步點暗合吐納氣宇,每一次看似要跌倒的瞬間,他總能用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和最微乎其微的力量,重新找回平衡,甚至還借勢蓄力!
這絕非真醉,而是將精妙身法融入了醉形之中,達到了“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的極高境界!
董海川一掌被阻,又驚又怒,他望向眼前這個滿身酒氣的叫花子,感受着仍在掌心徘徊的奇特勁力,眼神不由凝重起來。
“好功夫!醉八仙?想不到此地.......還有如此高手!”
“高手?不敢當不敢當!”叫花子斜倚半靠,髒兮兮的腳趾挑着破草鞋,他一邊臨風暢飲,一邊胡亂擺手,醉醺醺笑道:“我就是個......臭要飯的!混口酒喝......嘿嘿……”
就在這時,人羣后方一陣騷動,一羣同樣破衣爛裳的乞丐分開人羣湧了過來,爲首的赫然是九袋長老!
他們來到擂臺底下,對着那醉醺醺的叫花子,齊齊躬身,聲音整齊劃一,高聲喊道:“參見幫主!”
幫主?
吳桐瞳孔一縮,瞬間明悟,原來當初趙五爺和永花樓派人來砸寶芝林,那差遣九袋長老,發動丐幫弟子前來相助自己的幕後之人,居然就是眼前這位深藏不露的叫花子!
楊露禪上前一步,對着那醉醺醺的叫花子抱拳道:“閣下步法精奇,形神兼備,深得醉拳三昧,絕非無名之輩,還請賜告尊姓大名。”
那叫花子嘿嘿一樂,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搖搖晃晃走到黃麒英身邊,抬起油膩膩的手,大大咧咧拍在黃麒英的肩膀上。
他擠眉弄眼說:“阿英啊,還是你來講吧!我這名字......嘿嘿,好久不提了,乍提起來臊得慌!”
黃麒英早已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臉上露出了故人重逢的開懷笑容。
他對着楊露禪和董海川一抱拳,在臺下無數雙好奇眼睛的注視下,朗聲講道:
“二位宗師,諸位英雄!這位,便是我廣東十虎之一,天下丐幫總舵主,醉拳一脈當代魁首!亦是......滿洲正黃旗都統,世襲一等子爵,蘇察哈爾氏,單名一個‘燦”字!”
他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徐徐勾勒出眼前之人,那跌宕起伏的前半生:
“蘇兄本是天潢貴胄,錦衣玉食。奈何性情豪俠,不諳官場傾軋,後因一場大禍,致使家道中落,爵位被奪,從此流落江湖。”
“他曾意志消沉,淪爲乞兒,嚐遍人間冷暖,然其心志未泯,於醉鄉之中,觀市井百態,悟天地至理,竟將滿蒙摜跤之術,融入中原醉拳之中,獨創一派!”
“他前半生享盡人間富貴,後半生受盡人間苦楚,從雲端跌落泥沼,又從泥沼中崛起,江湖人稱蘇乞兒?????此乃我南粵武林之高師,亦是江湖一大傳奇!”
蘇燦聽着黃麒英的講述,又抿了一口酒,他哈哈一笑,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與豁達:“陳芝麻爛穀子,提它作甚!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不對,是逍遙心中留!哈哈哈!”
楊露禪肅然起敬,再次抱拳:“蘇幫主經歷非凡,於絕境中開創新途,武德武功皆令人欽佩,失敬了。
董海川依舊戰意熊熊,他盯着蘇燦,話語裏透露出遇到強敵的興奮:“好!好一個蘇燦蘇乞兒!擂臺尚未結束!你拳腳不錯,來來來!與我某打上一場!”
蘇燦聞言,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抱起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大口,醉眼乜斜着董海川:“打?跟你打?我纔不幹!累死個人!贏了沒酒喝,況且我還打不過你!不打不打!”
說着,他一步三晃,走到被衆人扶着的黃飛鴻身邊,一把攬住少年的肩膀,笑嘻嘻道:“走了走了,小英雄,陪老叫花子喝酒去!看你這累的,得補補!”
不由分說,他架起還有些脫力的黃飛鴻,腳下那看似醉醺醺的步法展開,幾個起落,像條泥鰍似的滑溜擠開人羣。
一老一少朝着寶芝林方向醉行而去,留下一串不着調的歌謠:“我顛顛又倒倒好比浪濤......萬種的委屈付之一笑……………”
董海川又好氣又好笑,看着蘇燦那意懶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外,一時不知該追還是該笑。
“怪才!”他笑着暗斥一聲,心中火氣也被這叫花子一攪合,偃旗息鼓了不少。
楊露禪悄然走近,聲音只在董海川耳畔響起:“海川,稍安勿躁,你看那黃家少年眼中之火,可曾有過熄滅?反而因那一滴水,燃得更旺!”
“那又如何?”董海川一瞪大眼:“你把你的無敵之名都送出去了,好大的面子!”
楊露禪聞言搖了搖頭:“今日不輸一滴水,怎贏後來百世江湖?此子心性,天賦、毅力,皆乃我生平僅見。待假以時日,成就必在你我之上。
說罷,他仰望高蒼穹,一行雁陣正緩緩飛過青天。
“這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倘若用我這無敵虛名,來做一捧薪火,點燃後來者心中不滅鬥志?此乃大贏!”
董海川身軀一震,轉頭看向楊露禪,只見在老友眼中,有洞悉世情的睿智,有薪火相傳的期許,更有對武道未來的篤定。
他胸中僅剩的的怒火與不甘,在這目光下,宛若冰雪般悄然消融,最終化爲一聲帶着釋然與感慨的輕嘆。
就在這時,觀擂臺上,林則徐在鄧廷楨、關天培兩位大員的簇擁下,穩步走到臺前。
沸騰的人羣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全都匯聚在這位鐵面欽差身上。
林則徐目光如炬,他掃視全場,那聲音猶如黃鐘大呂,響徹在每一個人的心間:
“諸位!今日這場南北武林的‘十日擂臺”,讓林某大開眼界!”
“北拳南傳,非爲爭強鬥勝,實乃我中華武學博大精深,交融並蓄之明證!”
“楊宗師之深湛,董宗師之剛猛,黃少俠之銳氣,蘇幫主之奇崛......皆爲我華夏男兒之脊樑,民族精神之華光!”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磅礴的家國情懷:
“武學之道,在於強健,強筋骨,壯體魄,更在鑄魂!”
“武者之魂,在於守護!護鄉土,護同胞,護我泱泱華夏之尊嚴氣節!”
“而今!”林則徐猛地一揮手臂,指向伶仃洋方向:“鴉片流毒,禍國殃民!蝕我百姓之血肉,摧我國家之根基!此乃曠古未有之大患!凡我中華兒女,豈能坐視?!”
“擂臺之上,諸君以武會友,展我華夏雄風!擂臺之下,我林則徐,奉天子劍,持蕩寇志,誓與此毒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那必將銘刻青史的宣告:
“本大臣決意,自今日爲期!??開始禁菸!”
“開始禁菸??!”關天培、鄧廷楨率先振臂高呼!
“開始禁菸??!”楊露禪、董海川肅然抱拳!
“開始禁菸??!”剛剛被蘇燦架到人羣外圍的黃飛鴻,掙脫攙扶,用盡力氣嘶聲大喝!
“開始禁菸??!”黃麒英、梁坤、王隱林......所有南粵武人,無論傷重與否,皆挺直脊樑,發出震天怒吼!
“開始禁菸??!”吳桐、陳華順、七妹、張舉........寶芝林衆人,和千萬萬人一起,高聲吶喊!
聲浪匯聚,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這喊聲,衝散了珠江口的滾滾愁雲,迴盪在伶仃洋的怒濤之上,這已不僅僅是武林的吶喊,更是一個古老民族在危難之際,發出的不屈怒吼與錚錚誓言!
北拳南傳,點燃的是武道星火;而此刻,這燎原的星火,已與家國大義的熊熊烈焰,徹底融爲一體!
虎門,濤聲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