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霎時間從另一個角度解決了問題,七妹不由大呼一聲:“絕了!這麼回答簡直絕了!”
黃飛鴻和陳華順兩個少年擠在一起,嘰嘰喳喳低聲討論着,黃麒英面露讚許的看向吳桐,暗暗感嘆他:果然是個妙人。
吳桐拍拍七妹的肩膀,囑咐說:“這句話是無計之計,用來最後兜底的,前面的應對之言,還是要牢牢記住。”
說罷,他指了指旁邊一臉尷尬的張舉人:“不信你問舉人老爺,當年他背四書五經考功名時,是不是要學到滾瓜爛熟,一字不差?”
七妹順着吳桐的手指看向張舉人,只見這位曾經的“學霸”,此刻正羞愧地低着頭。
七妹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身子一垮,對着張舉人哀嘆道:“張老爺,我錯啦!我以後再也不笑話你啦!能啃透那勞什子四書五經,真不是一般人腦子能幹的活兒!”
說罷,她還舉起手,誇張的拍了拍自己腦袋。
“哈哈哈哈!”衆人再次鬨堂大笑,連張舉人也忍不住苦笑搖頭。
吳桐沒有笑,他目光掃過衆人,等大夥安靜下來,他聲音變得無比鄭重:“這件事,就是我們一直在等的機會,救出晚棠,就在此刻!”
一聽這話,張舉人的眼睛時亮了,他正要開口,結果被吳桐抬手止住。
“但我想做的,遠不止此!”他話鋒一轉:“花樓,煙館,賭檔,本就是一根藤上的三個毒種!”
“我打算借這樁血案,撬動永花樓的根基,扯出趙五爺背後的煙土網絡,甚至......震一震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
“這團盤根錯節的毒瘤,是時候連根拔起了!”
他走到七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說道:“所以,你千萬要諸事小心,凡事多留個心眼,要隨機應變,一旦見勢不好,學三聲斑鳩叫,立刻撤出來!”
“飛鴻!華順!”他昂首喚來兩個少年:“你們倆打點整齊,就在永花樓對面的茶寮接應,以三聲斑鳩叫爲號,不管裏面什麼情況,馬上衝進去接應七妹!”
“明白!”黃飛鴻和陳華順立時收起笑容,二人抱拳領命,眼神裏滿是豪然。
......
吱呀一一
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將七妹從思緒中扯回眼前。
張晚棠抱着琵琶,低垂着頭,腳步踉蹌着走了進來,顯然是被人推進來的。
她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臉上未施脂粉,眼圈紅腫,帶着濃郁到化不開的悲色。
二人之間隔着一道雕花屏風,她沒有上前行禮,只是遠遠停在屏風後面,聲音細若蚊吶,充滿疲憊和抗拒:
“公子恕罪......奴、奴家今日身子實在不適,怕掃了您的興......不如,先爲公子彈支曲兒吧?”她說着,手指下意識緊緊摳住琵琶琴頸,指節泛白。
七妹看着晚棠這副模樣,心尖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久別重逢的激動被沖淡了,看到她如此憔悴枯槁,七妹不由心疼無比,讓她一時有些忘形。
七妹難以自禁,“噌”地站起身來,下意識就想衝過去。
對方突然的動作,把本就驚弓之鳥的張晚棠嚇得渾身劇顫,她猛地抬頭,驚恐看着這位“心急”的陌生“公子”快步走來,以爲對方要行不軌之事。
淚水瞬間蓄滿眼眶,張晚棠身子一歪,聲音帶着哭腔哀求:“公子!別......求您了!我......我真的害怕……………”
眼看她就要哭,青衫小公子趕緊剎住!
張晚棠已經徹底嚇懵了,她緊緊抱着琵琶,小臉煞白,臉蛋上豆大的淚點子噼裏啪啦往下掉。
青衫小公子走上前來,探出頭迅速掃視一圈,確認走廊前後無人,伸手緊緊關上了房門。
鎖好門後,她幾步衝到張晚棠面前,在對方驚恐欲絕的目光下,用指甲在嘴角用力一摳,接着往下一撕??
“嘶啦”一聲輕響,那兩撇假鬍子被撕了下來,露出原本光潔的下巴。
“傻丫頭!你看我是誰?!”七妹俯身壓在張晚棠身前,笑嘻嘻的看着她。
張晚棠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瞪圓紅腫的杏眼,難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這個無比熟悉的臉龐????那英氣的娥眉,晶亮的眼睛,微翹的嘴角......不是七妹又是誰?!
巨大的驚喜如潮水湧來,倏忽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悲傷!
張晚棠小嘴張了張,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有大顆淚珠奪眶而出。
下一秒,她像找到歸巢的雛鳥,不管不顧撲進七妹懷裏!
“七……………七姐姐!哇......嗚嗚嗚......”委屈、恐懼、思念化作壓抑不住的哭嚎,她緊緊抱住七妹,纖細的身體止不住劇烈顫抖。
七妹也紅了眼眶,她用力攬住懷中渾身冰涼的小人,輕輕撫摸她單薄的後背:“是我!是我!好妹妹,別哭,別哭出聲!小心隔牆有耳!”
張晚棠聞言,她咬住下脣,硬生生憋回哭泣,只剩低低的抽噎聲,和肩膀微微的聳動。
眼淚簌簌落下,濡溼了七妹胸前一大片青衫。
兩人緊緊相擁,在脂粉香氣的雅室裏,無聲宣泄着重逢悲喜。
良久,張晚棠情緒稍平,她抬起朦朧的淚眼,急切看着七妹,抽抽搭搭的問:
“姐………………你怎麼來了?”
七妹拉着她,走到遠離門窗的角落坐下,緊握住她的手說:“是吳先生!是他安排我來的!你別怕,我們都有準備。
她故意先點出吳桐,給晚棠喫顆定心丸。
張晚棠眼中憂慮稍減,但立刻追問:“你......你怎麼這副打扮?太危險了!”顯然,她擔心七妹的僞裝被識破。
“放心,吳先生想得可週全了,一套話都編圓乎了!”七妹故作輕鬆,想緩解氣氛:“你看,那老不也信了?我看她也不過如此!”
聽到這話,張晚棠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但是隨即,一個更深的關切浮上心頭。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輕,臉上浮起兩團嫣紅:“那......吳先生他......還好嗎?沒因爲我哥的事......受連累吧?”
她始終記得,是吳先生不計前嫌,收留了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哥哥。
“好得很!”七妹語氣自豪:“吳先生現在可厲害了!是欽差林大人親點的官辦藥房大掌櫃!廣州城頂頂有頭面的人物!”
“你家鋪子!寶芝林!現在也可威風了!不僅在擂臺上出盡了風頭,現在官府都派人來守着!沒人敢惹!”
她搜腸刮肚用着詞藻,盡力描繪出寶芝林如今的“盛況”,想給晚棠信心。
聽到吳桐不僅沒事,還更受重用,張晚棠眼中閃動起巨大的驚喜和釋然的光芒,彷彿卸下了心頭一塊巨石。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吳先生是好人,不該被我們拖累......”
提到“我們”時,張晚棠眼神黯淡了一下,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哥哥。
她抬起頭,心裏交織着血緣的關切,與難以言說的憤懣。
“那......那我哥…….……”她頓了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他還好嗎?他......還碰那東西嗎?”
問出這句話時,她的手指無意識的摳着琵琶邊緣,泄露了內心的緊張和那份複雜的感情??其中有妹妹對哥哥自然流露的關心,也有她對他難以遏制的怨懟。
七妹看着晚棠眼中那份掙扎,心中瞭然,她用力握了握晚棠的手,語氣變得無比肯定:“晚棠,聽說,你哥他......他好多了!”
“他自從跟了吳先生,吳先生一直在幫他,現在他煙癮戒得差不多了!人也好多了,精神頭也回來了!就是......就是想你想得厲害,天天唸叨你,罵自己不是東西......”
聽到哥哥戒了煙癮,也翻然悔悟了,張晚堂眼中的光芒陡然變得極其明亮,旋即又被酸澀的淚水模糊。
巨大的溫暖和一絲遲來的寬慰沖垮了心防,她再次埋頭在七妹肩上,不過在這一次的嗚咽裏,少了幾分恐懼,多了幾分心酸的委屈和解脫。
終歸到底,他們還是血濃於水的親人啊!
哥哥有救了!吳先生......他真的做到了!
七妹輕輕拍着她的背,窗外雨滴敲打在窗欞上,雨聲似乎更大了。
回望一眼窗外,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格外認真。
她扶起張晚棠,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聲:
“晚棠......姐問你一句要緊的,你別惱......”
“那幫殺千刀的,沒......沒欺負你吧?你......你還是......”
七妹沒說完,可眼神裏的擔憂無比明確????她在問張晚棠是否還是完璧之身。
張晚棠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耳根。
她垂下眼眸,側過臉不敢去看七妹,只輕輕點了點頭。
七妹看到那肯定的點頭,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可算落了回去!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用力握緊張晚棠的手,眼中滿是慶幸和憐惜:“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哥也一直擔心這個!"
張晚棠點點頭,小手無處安放似的,輕輕在琵琶上撥出幾個不成曲調的音節。
七妹清了清嗓子,她直視着張晚棠的眼睛,說出了此行的來意
“吳先生這次讓我冒險進來,除了確認你平安無事外,還有件更要緊的事!”
張晚棠深知吳桐如此安排,定是有重中之重的大事要問。
她坐正身子,低聲對七妹應道:“姐姐,你問吧。”
“吳先生要我親口問你。”七妹目光凝重:“你把昨晚花艇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仔仔細細的說清楚!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