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澤園旁的小屋,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搖曳,映出幢幢鬼影。
空氣裏那股子混合着屍臭與黴爛的陰冷氣息,此刻彷彿凝固成了膠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仵作老王癱跪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在他手裏,死死捏着一隻釉色溫潤的白瓷酒盅。
此刻,那小小的杯盞,卻彷彿重有千斤,壓得他手腕不停哆嗦。
在老王面前幾步開外,油燈光暈戛然而止,在那濃重的陰影裏,一個頭戴寬檐鬥笠的人影,猶如鬼魅般矗立着。
他像一縷揮散不去的黑煙,鬥笠邊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線條冷硬的下頜和微微抿緊的薄脣。
雖然看不見那雙眼睛,但老王卻能清晰感覺到,有兩把了冰的刀子,正死死在自己身上,刮骨剔髓。
“............"
老王的胸口像破風箱一樣起伏,極致的恐懼下,他連聲音都變了調:“小的......小的也是有辦法啊!?辦法啊!”
說着,他涕淚橫流,腦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那......那廣東十虎!梁坤!還有黃麒英!他們兩個半夜尋上門來,我......我唔講,當場就要死啊!”
他一邊磕頭一邊大喊:“求伍爺開恩!饒小的一條賤命吧!我上有八十老母……………”
聽着他語無倫次的哭訴,那鬥笠下的陰影,紋絲不動。
半晌,只有一聲極輕極冷的鼻音,如同毒蛇吐信,打破了死寂。
“哼。”
這聲輕響,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老王最後一點求饒的僥倖。
鬥笠客動了。
他無聲無息向前挪了一小步,依舊停留在光與暗的交界。
濃重的海腥味襲來,一隻大手從黑袖底下緩緩抬起,拎出一個同樣釉色溫潤的白瓷酒壺。
譁??
清冽的酒液傾倒而下,從壺口化成一條水線,精準斟進了老王手中那幾乎端不穩的酒盅裏。
酒液滿溢,沿着杯壁淌下,沾溼了老王枯槁的手指,冰涼刺骨。
“規矩,就是規矩。”
鬥笠客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裹挾着不容辯駁的冰冷:“伍爺的銀子,你收了。”
“收了銀子,就得守口如瓶。”那聲音頓了頓,鈍刀子割肉般,一點點凌遲老王的心防:“你倒好,口風不緊,舌頭太長。”
老王渾身劇震,捧着酒盅的手猛地一抖!
噹啷!
那溫潤的白瓷酒盅脫手而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立時四分五裂。
酒潑了一地,化成一灘迅速變深的水漬,同時瀰漫出一股草本植物特有的詭異苦味。
老王絕望的哀嚎一聲,整個人完全癱軟下去。
然而,鬥笠客的動作更快。
他一把攥住老王顫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啊!”老王痛呼一聲,被強行從地上半提起來。
鬥笠客探手入懷,竟又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白瓷酒盅,穩穩放在了老王的手裏。
那動作精準,穩定,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儀式感。
“伍爺給過你機會。”鬥笠客的聲音貼着老王的耳朵響起,冰冷的氣息噴在他汗溼的脖頸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酒壺傾倒,再次倒下。
老王看着掌心裏這第二杯酒,眼神徹底渙散。
他清楚,對方是有備而來,甚至就連他會失手打碎杯子這種小事,都算計到了。
他是來替自己“體面”的,所以今天這杯酒,他避無可避。
“不……………………………”他徒勞的搖頭,整張臉因爲巨大的恐懼,而變得扭曲不堪:“我娘......她瞎了眼,就我一個兒,伍爺開恩......求求………………”
“你娘?”鬥笠客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極其細微的“溫度”。
“伍爺心善。”他微微俯身,鬥笠的陰影幾乎完全籠罩住老王慘無人色的臉:“你且安心上路吧,伍爺保證過,會給她老人家養老送終,讓你老孃......舒舒服服的閉眼。”
這幾句輕飄飄的話,像淬了劇毒的針,狠狠扎進老王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這哪裏是保證?這分明是在告訴他,他老孃也成了人質,他若不死,老孃的下場......他不敢想!
最後一絲掙扎和抵抗,在這句看似仁慈的“保證”下,被徹底打了個粉碎。
老王的眼神灰敗下去,失去了最後一點光亮。
他彷彿看到了那具由自己親手驗查過的煙鬼屍首??乾癟、枯槁、眼窩深陷......而自己,馬上也要變成那樣了。
一滴渾濁的淚水,順着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滴入杯中,無聲無息。
在那隻冰冷手掌的絕對掌控下,在那句宛若附骨疽的“保證”中,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嘴脣顫抖着,微微張了張,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他閉上眼睛,懷抱無盡的絕望和恐懼,決然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鬥笠客轉過身去,兀自離開。
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重物頹然倒地的悶響。
門外,幾名身穿黑衣的殮工,早已靜待多時。
“處理乾淨。”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透過高窗的鐵欄,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影。
吳桐盤膝而坐,一夜未眠。
昨夜芸娘那枯槁的面容,絕望的眼神,破碎的控訴,以及自己那句石破天驚的定論,始終在腦海中反覆琢磨盤桓。
一幕幕,一場場,穿針走線般,徐徐勾勒出那晚花艇之上,隱藏在蘇繡屏風後的血腥真相.......
而趙振彪和陳牢頭那番苦口婆心的勸誡,音猶在耳:
“先生!三位大人鈞諭在此,您此刻脫身,名正言順!何必留在這醃?之地受審?公堂之上,吏筆如刀,兇險萬分啊!”
吳桐當時只是微微一笑,他面對着代表三位擎天大員的趙振彪,拱手道:“趙千總,煩請轉告林大人,鄧制臺、關軍門,列位大人的好意,吳某心領了。”
“然,如今禁菸之勢刻不容緩,在下不才,願做一顆火星,助林大人點燃這滔天大火!縱焚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所以,爲成大事,還請諸位大人不要聲張,吳某自會打點一切。”
他語氣平靜,卻帶有幹鈞之力,不容置喙。
不等趙振彪回應,他旋即轉向陳牢頭,深深一揖:“今夜盛情,吳某銘記於心??拜託您,送客吧。”
陳牢頭無奈,只得紅着眼圈,引着一步三回頭的趙振彪離去。
眼下空蕩的囚室裏,只剩下吳桐和窗外漸亮的天光。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他的沉思。
兩名獄卒手捧沉重的木枷和鐐銬,站在牢門外,臉上寫滿了惶恐和爲難。
其中一人聲音發顫,湊上來低聲道:“吳......吳先生,上庭的時辰......到了。”
見吳桐轉過身來,另一個獄卒舉了舉手裏的束具,小聲說:“按規矩,上公堂的犯人,都得戴這個......小的們也是奉命行事,您……………您多包涵……………”
他話未說完,二人額上已見冷汗。
他們如何不知眼前這位爺的分量?昨夜督標營親兵如狼似虎闖入牢中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丟你老母!眼生?屎窟度啊?!”突然,一聲炸雷般的怒喝響起,陳牢頭旋風般衝了過來,劈手奪下那枷鎖。
他怒目圓睜,指着二人鼻子破口大罵:“邊個畀你?膽?敢同吳先生上枷鎖?!滾!即刻同我死開!”
(你他媽的!眼睛長屁股上了?!誰給你們的膽子?敢給吳先生上枷鎖?!滾!立刻給我滾開!)
“陳牢頭。”吳桐溫聲開口,及時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牢門邊,目光平和看向那兩個手足無措的獄卒:“他們也是職責所在,公事公辦,莫要爲難他們。”
陳牢頭看着吳桐坦然的樣子,眼圈立馬又紅了。
“吳先生………………………...您這是何苦啊!”
說到這裏,他聲音有些難以自控的發顫:“我老陳……………老陳恨自己沒本事,不能替您擋下這些醃攢事!”
吳桐搖搖頭,對這位耿直的牢頭,鄭重的拱手欠身:
“陳牢頭言重了,昨夜款待,今日迴護,已是助我良多,吳某感激不盡。”
陳牢頭慌忙扶住他,聲音哽嚥着說:“先生折煞小人了!您.......您吉人自有天相!我老陳等您好消息,您一出來,我在得月樓給您擺酒壓驚!”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眼中滿是毫不作僞的關切。
吳桐含笑點頭:“好,一言爲定。”
他轉過身,在兩名獄卒的帶領下,邁步走出囚室。
兩側牢房裏,那些昨日還看熱鬧的囚犯們,此刻紛紛扒着柵欄,七嘴八舌地喊道:
“吳先生!保重啊!”
“吳先生,老天爺開眼,您一定沒事的!”
“先生!多保重!”
聲音裏盡是真誠的祝福和敬畏,吳桐微微頷首,從容走過幽暗的甬道,步伐沉穩,青衫磊落。
囚室門口,陳牢頭目送着吳桐的背影,看他漸漸消失在甬道盡頭,心中百感交集。
他下意識抬頭,目光掃過吳桐待了一夜的囚室??他驀然發現,不知何時,在一側的灰牆上,竟用炭筆題着一首詩文:
【孽海浮沉壓鐵關,孤鴻愁望暗雲天。】
【取經路上多魑魅,封神榜前少善緣。】
【捐軀去,赴狂瀾,孤燈一點照世寒。】
【但破凌霄臺上闕,不正乾坤心不甘。】
筆筆鏗鏘,字字遒勁。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與決絕,撲面而來,狠狠撞在陳牢頭的心口上......
縣衙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議論聲此起彼伏,猶如滾動的潮水。
當吳桐在獄卒引領下,出現在通往公堂的石階上時,人羣瞬間騷動起來。
“先生!”兩聲呼喊幾乎同時響起。
黃飛鴻和陳華順不顧衙役的阻攔,飛快衝開人牆,撲了過來。
陳華順湊上前,急得上下其手,在吳桐身上一陣摸索拍打。
他眼神裏透出掩不住的慌亂:“先生!他們沒打您吧?沒動刑吧?傷着哪兒沒有?您說話啊!”
黃飛鴻緊緊抓住吳桐的衣袖,這個向來鋼筋鐵骨的少年郎,在看到吳桐出現的那一刻,眼眶也止不住變得通紅。
“莫慌,我沒事。”吳桐笑笑,抬手輕輕拍了拍陳華順緊繃的肩頭,又撫了撫黃飛鴻的發頂。
“班頭衙役都很客氣,未曾爲難於我。”他的目光掃過兩人焦急的臉龐,柔聲寬慰道。
“嗚嗚......”這時,一聲壓抑不住的哭聲傳來,只見一向潑辣剛強的七妹,此刻已經淚流滿面。
她擠到前面,豆大的淚珠從兩頰滾滾落下:“先生…………………………您要是......可怎麼辦啊!寶芝林不能沒有您啊!”
她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所有的堅強果敢,在真正見到吳桐的那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吳桐看着這個視自己如兄如父的姑娘,眼神更加柔和:“傻丫頭,莫哭,先生這不沒事麼?”
就在這時,人羣外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所有人呼啦啦向兩側閃去,自覺分開一條道路。
黃麒英步履沉穩的走來,在他身後,赫然跟着一羣氣勢迫人的人物。
廣州十三行洋商買辦李飛,【海龍王】周泰,【鐵砂掌】蘇黑虎......他們都來了。
“吳先生。”性情暴烈的周泰隔着老遠就大喊:“我們來助你!”
吳桐抬手謝過諸位武人,他看向李飛,問道:“您怎麼也來了?”
李飛擺擺手,笑着說:“昨日我處來了兩個德國年輕人,其中有位是學醫出身,本想找你探討解剖學。”
“無奈呀。”他聳聳肩膀:“不巧你被事由纏身,我只得來此,見證你如何金蟬脫殼。”
一番話說得輕鬆至極,而吳桐反而沒笑出來,他似乎發現了李飛話中的華點,眼神驀然一亮。
“德國來的客人?解剖學?有意思......”
這時,一陣喧譁聲由遠及近傳來。
在這些豪傑身後,還跟來了一羣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女老幼。
人羣烏泱泱的,簇擁着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向着公堂門口隆隆湧來。
吳桐霎時間呆住了,爲首的老人,不正是三元裏的大家長????梁叔公嗎!
在梁叔公一左一右,赫然是【鐵橋三】梁坤和佛山先生梁贊兩位同宗鉅子!
梁坤面容沉毅,臂膀如山,小心承託住本家族叔公的臂膀;
梁贊則神情凝重,目光如電,俯身攙扶在另一側。
梁叔公步履蹣跚,在他枯瘦的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卷軸。
那捲軸展開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跡深淺的名字和一個個鮮紅的指印,邊緣被無數雙手摩挲得起了毛邊。
這是一份連夜趕製的萬民書!
“阿桐!阿桐啊!”
梁叔公的聲音嘶啞,帶着長途奔波的喘息,卻在這一刻,穿透了所有喧囂。
“三元裏的鄉親們,能來的全都在來了!”他捧起手中的卷軸:“這份萬民書,是三元裏全村老少,按的手印,籤的姓名!你是好人!老天爺睜眼看着呢!”
人羣聚攏在吳桐身邊,他們中有曾受過吳桐救治的傷病者,有曾在寶芝林賒藥度日的窮苦人,也有曾目睹過吳桐在三元裏行醫問診的街坊………………
“青天大老爺!要明察秋毫啊!”
“您是活菩薩!您不能有事啊!”
“吳先生,我們給您作證!您是好人!”
七嘴八舌的呼喊,帶着最樸素的信任和期盼,匯聚成一股強大而溫暖的力量。
黃麒英走到吳桐面前,他用力拍了拍吳桐的肩膀,沉聲道:“吳先生,黃某與諸位同道,還有這滿城的街坊父老,今日皆在此處!公道自在人心!”
吳桐看向那被梁坤梁贊攙扶着的、白髮蒼蒼的梁叔公;
又看向老人手中那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萬民書;
再看向那一張張三元裏鄉親們殷切堅定的臉龐......
饒是他心志堅如磐石,心頭也被一股澎湃熱流狠狠擊中!
他用力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氣,對着寶芝林大夥,對着梁叔公,對着梁坤梁贊,對着所有三元裏的父老鄉親,對着那份凝聚了無數人心血與期盼的萬民書??深深一揖。
“吳桐在此,謝過諸位高義!謝過父老鄉親!”
直起身,他轉過身去,最後回眸看了一眼這爲他匯聚的人間正氣。
待轉過頭來,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和盡數斂去,重新變得深邃凜冽。
陽光刺破雲層,落在他的背影上,爲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也照亮了前方那道堂闊宇深的公堂。
門內,是無數人爲他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是南海縣衙的驚堂木,是決定生死的公堂;
門外,是無數顆爲他懸起的心,是等待燎原的星火,是支撐他“不正乾坤心不甘”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