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考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站起身,圍着屍體繞了兩圈。
他湛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同精密的手術刀,從鄭阿四僵硬的屍身上緩緩刮過。
觀察一陣後,他蹲下身子,左右翻看起來。
天氣炎熱,鄭阿四的屍身已經有了一點腐爛,一些屍水滲了出來,盈集在屍體身子底下,隨着翻動,發出些黏?的輕響。
圍觀人羣看着那些拉絲的漿液,都不禁變了臉色。
威斯考特仔細檢查了屍體的屍斑分佈??那些暗紫色的斑塊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後側,與屍體被發現時的仰臥姿態完全吻合。
他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手指,在幾處屍斑邊緣用力按壓,皮膚下陷後,褪色緩慢,未能立刻恢復原狀。
“屍斑指壓褪色不完全,固定程度中等......”威斯考特低聲自語,又輕輕活動了一下屍體的下頜和肘關節:“下頜關節僵硬,但尚可活動;肘關節強直明顯......”
他鬆開手,屍體的牙關耷拉開,露出裏面軟綿綿的舌頭。
那名少年捧着一個牛皮本,唰唰記錄下威斯考特的話,而他這番天書一樣的絮叨,除了吳桐之外,沒一個人聽得懂。
威斯考特抬起頭,用清晰的中文,對堂上衆人宣佈:“根據屍斑的分佈、固定程度以及屍僵的發展階段,我判斷這位先生死亡的時間,大約是在昨天傍晚??也就是日落之後,具體時間範圍,我認爲是晚上7點到9點之間。”
“哼!”伍紹榮立刻發出一聲嗤笑,滿臉不屑:“這還用你說?他當衆死在寶芝林門口,不知多少眼睛看見了!就是時三刻左右!說點我們不知道的!”
威斯考特沒有理會伍紹榮的挑釁,他的注意力被屍體胸前一道巨大的“Y”字形切口吸引了。
這道切口開得十分粗糙,切口邊緣的皮肉外翻,縫合的粗棉線針腳稀疏,深深勒進發白的皮肉裏。
他知道,這是之前仵作驗屍留下的痕跡。
“我需要打開這裏。”威斯考特對臬臺示意了一下,得到默許後,他拿起一把鋒利的柳葉刀,精準挑斷了那些棉線。
隨着縫合線被拆除,那道巨大的創口豁然張開,露出了裏面或暗紅,或淤紫的內臟器官。
一股更加濃烈的腐敗味道,裹挾着血腥氣豁然湧出。
“嘔??!”
七妹第一個忍不住,捂着嘴衝到公堂角落狂吐起來。
陳華順臉色慘白,喉頭滾動,拼命嚥了幾口唾沫,才壓下胃裏翻湧的噁心。
黃飛鴻還算鎮定,但臉色也是極其難看,眼神不敢直視那敞開的胸腔腹腔。
張舉人更是被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打擺子似的發抖。
堂外圍觀的百姓隔着老遠,拔高脖子向裏張望,發出陣陣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不少站得靠前的,還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威斯考特神色專注,對四周投來的目光置若罔聞。
他指了指暴露出來的臟器,對身旁早已躍躍欲試的少年說:“夥計,該你了。”
“早等着呢,約翰!”
少年湛藍的眼睛裏迸發出興奮的光芒,他飛快的打開皮包,從裏面一樣一樣,拿出不少小巧的玻璃製品。
首當其衝的,是一個小小的酒精燈,後面擺着幾個不同規格的玻璃燒杯,最後則是一個帶冷凝管的小型蒸餾裝置。
當這些熟悉的器械一字排開,吳桐立時明白了他的意圖。
“吳先生,他們.....這是要做什麼?”張舉人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低聲問吳桐。
“化學分析。”吳桐言簡意賅。
“化學?那是何物啊?”張舉人一臉茫然。
“呃……………你就看着吧。”吳桐知道難以解釋,索性讓他認真觀看。
只見少年拿起鑷子和手術刀,小心翼翼的翻開皮肉,先是從鄭阿四的胃部,切取了一小塊內容物,又分別在肝臟和腸壁上,切取了少量組織樣本。
幾塊紅乎乎的肉塊放進燒杯,還掛着淋漓的黏糊血水。
“有水嗎?”他側過頭,用中文問道。
一名機靈點的衙役立刻飛奔出去,不多時,就懷抱一個裝滿水的瓦罐跑了回來。
他接過罐子,慢慢往樣品燒杯裏倒了些水,然後點燃酒精燈開始加熱。
隨着溫度升高,燒杯裏渾濁的液體漸漸翻滾沸騰,散發出頂難聞的怪異氣味。
“天老爺………………”陳華順看着燒杯裏咕嘟咕嘟冒泡的糊狀物,臉色由白轉青:“這......這不就是在煮......煮人肉嗎?嘔......”
他忍不住乾嘔了一聲,隨即又強自鎮定,喃喃道:“這人油......居然是黃不拉幾的,跟豬油魚油都不一樣......”
嘔??七妹又吐了。
“先生......”黃飛鴻額頭上的大筋突突直跳:“他這是在做什麼?”
吳桐適時地低聲解釋:“加熱是爲了讓樣本中的蛋白質變性??就像雞蛋煮熟,蛋清會凝固一樣。”
“這樣做,可以去除部分雜質干擾,便於後續提取目標物質。”他這幾句解釋,讓黃麒英梁贊等醫者略有所悟,但更多人聽了,只覺得更加毛骨悚然。
待燒杯冷卻後,少年將上層的液體小心倒掉,只留下底部的沉澱物。
然後,他往燒杯的沉澱物裏,加入了適量的醫用酒精。
一邊往下倒,他一邊用玻璃棒充分攪拌。在振盪過後,放在旁邊靜置。
“他在做什麼?”臬臺大人也忍不住問。
“哦,我尊敬的大法官閣下。”威斯考特解釋道:“鴉片中的主要毒性成分是嗎啡。這種生物鹼有個特性,它更容易溶解在乙醇這樣的有機溶劑裏,而不是水中。”
吳桐上前兩步,補充了一個令人咋舌的細節:“在北方,有些積年的老煙鬼,煙癮發作又找不到煙槍時,就會將生鴉片泡在高粱酒裏,直接喝下去。”
“據說,這樣勁兒來得更快更猛,但也更傷身體。”
堂上不少人聽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知道鴉片厲害的。
靜置片刻後,燒杯內果然出現了分層:
上層是相對澄清、帶着淡黃色的乙醇溶液??也就是【有機相】;
而下層是渾濁的沉澱??【水相和凝固的雜質】。
少年將上層的乙醇溶液,小心傾倒入另一個更小巧的乾淨燒杯裏。
接着,他再次點燃酒精燈,開始加熱這個小燒杯,蒸發掉裏面的乙醇。
隨着揮發,一股濃烈的酒味瀰漫開來。
霧氣冉冉蒸騰,在燒杯底部,漸漸留下了一些顏色深淺不一的深色殘留物。
少年仔細觀察着小燒杯底部的殘留物,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樣?”威斯考特問道。
少年搖搖頭,他指着燒杯底說:“殘留物非常少,顏色是棕褐色的,質地稀薄,沒有形成膏狀或結晶。”
“約翰,這含量....太低了!”
“根據我之前學到的資料和實驗數據,如果他真有煙癮,殘留物絕不會只有這麼一點點!”
他湛藍的眼睛裏充滿困惑:“這含量......簡直像是......起碼得有一個月沒碰過像樣的鴉片了!他是怎麼熬下來的?這種程度的戒斷反應,普通人早就......”
“這正是病理學需要解答的問題了。”威斯考特神情凝重地點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敞開的胸腔和腹腔:“讓我們來看看他的身體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
威斯考特拿起柳葉刀,開始了正式的解剖探查。
他一邊操作,一邊用清晰的中文,詳敘他的發現。
由淺入深,步步推進。
“皮膚極度乾燥,失去彈性。”他用鑷子夾起屍體手臂鬆弛的皮膚,鬆開後,皮膚皺褶緩慢平復,像被揉皺的羊皮紙。
“眼窩深陷,眼球乾癟,口腔和咽喉黏膜異常乾燥,幾乎沒有唾液殘留。”他放開撐起的眼皮,用棉籤擦拭過口腔內部,拿出之後,棉籤幾乎是乾的。
“血液濃稠,流動性差。”他用鑷子輕輕撥動胸腔內的大血管,裏面的血液呈現出粘稠的糖漿狀。
“肝臟體積也縮小,邊緣銳利,顏色深暗,質地偏硬。腎臟也呈現萎縮狀態,表面皺縮。”
這一次,他直接深入到了腔內,眼前的器官幾乎比正常屍體小了一圈。
“這是......”他低聲說道,旁邊的少年提筆唰唰記錄:“長期營養不良,以及嚴重脫水的典型表現。”
此時,胸腔四敞大開,威斯考特的目光聚焦在心臟上。
他小心剪開心包膜,露出了那顆停止跳動的心臟。
“心外膜下可見散在的、針尖大小的出血點!”他指着心臟表面那些細小的暗紅色斑點:“這提示,他可能存在嚴重的電解質紊亂,尤其是低鉀血癥。
說罷,他切開心室,檢查心肌。
心臟肌肉是人體上最強勁的肌肉,吳桐莫名想起了在後世的時候,有回自己老爹燉肉,往裏頭擱了塊牛心肉。
一斤牛肉燉完也就六兩,結果那回,高壓鍋愣是壓了兩個小時,才勉強把那塊牛心肉燉到能咬動。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塊肉出鍋之後,分量居然一點沒小。
然而,此刻鄭阿四的心臟,顯得異常綿軟。
“心肌顏色暗淡,質地鬆軟,部分可見細微雲霧狀變性區域。”威斯考特停下手上動作,抬頭看向臬臺:“這些改變,都與循環衰竭,心肌缺氧有關。”
桌臺看着他滿手屍血淋漓的樣子,臉色早就白了,他也聽不懂,只能忍着噁心,揮手示意他繼續。
威斯考特看着心臟外周血管:“部分小血管呈現異常的痙攣狀態,管腔狹窄;另一些區域則可見淤血擴張。”
“這表明,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吳桐適時接口:“他的身體試圖自救,想要調節維持血壓,但最終失敗了。
“吳先生果然淵博。”威斯考特眼中閃動出讚賞之意。
“別急呀。”那少年停筆,用筆尖指了指屍體腹腔:“看這裏。”
二人看向鄭阿四的胃腸道,少年奪過手術刀,輕輕翻開胃囊。
胃壁內層,赫然滿是觸目驚心的紅色斑塊和破損。
“這是劇烈反覆嘔吐,導致胃酸和胃內容物反覆刺激,損傷黏膜的結果。”威斯考特喃喃道。
“沒錯。”少年抬手移向腸道:“腸壁變薄,黏膜炎症明顯,部分區域黏膜層幾乎完全剝脫!腸腔內主要是含有少量血絲的水樣內容物。”
“劇烈的腹瀉像把刀子,刮掉了腸道的保護層。”吳桐沉聲說:“這樣一來,體液和電解質進一步大量丟失,形成惡性循環……………”
這回,就連那個向來傲氣的少年,也向吳桐投來讚許的視線。
至此,現場驗屍基本可以蓋棺定論。
“尊敬的大法官閣下。”威斯考特從同伴手裏接過那個牛皮本子,微微躬身,朗聲說出了最後的判斷:
“雖然體表沒有發現明顯的活動性膿腫,但結合病理解剖來看,足以證明他有着漫長而嚴重的吸毒史,身體早已被徹底消耗一空。'
“而最關鍵的是。”他陡然加重了語氣:“通過對人體組織的化學分析,可以毫無疑問的說,此人在死前,曾遭遇過非人的長期戒斷,加之從前吸毒導致身體機能嚴重受損,從而引發電解質大量流失和多器官衰竭!”
整個公堂鴉雀無聲,只有他篤定的高喝,迴盪四壁。
他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幅殘酷的畫卷,在衆人眼前展開,揭示了鄭阿四在生命最後階段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就在這死寂與壓抑達到頂點之時,公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緊接着,一個親兵滿頭大汗,不顧衙役阻攔,跌跌撞撞衝進公堂,幾步竄上高臺,來到臬臺大人身邊。
臺大人本就面沉如水,被他這麼一衝撞,臉色立馬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剛要開口呵斥,結果那個親兵俯身下來,貼在他耳畔,壓低聲音急促說了幾句。
臬臺大人原本陰鬱的神色漸漸舒展,直到那親兵挺身起來時,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轉而盡是驚愕之色。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