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名裹着紅頭巾的印度侍者,無聲出現在甲板連接處。
他雙手合十,對着那羣商人微微躬身:“諸位尊貴的先生,我家主人??蘭斯洛特?登特先生已在會客廳等候,請隨我來。”
霍夫曼抬手,輕輕按住了正要邁步的李飛:“李,親愛的老朋友,聽我一句勸,接下來的場合......你還是留在外面比較好,這對你,對我們大家,都好。
在他的眼神裏,帶着真誠的提醒,容不得半分拒絕。
李飛身體一僵,瞬間明白了霍夫曼的深意。
作爲廣州十三行的英籍華裔買辦,他身份敏感,一旦踏入那個聚集了各國鴉片販子的核心圈子,無論聽到什麼,都將成爲無法洗脫的嫌疑。
他只能停下腳步,對霍夫曼感激的點點頭,目送他們走向【海上女妖】號的主甲板。
幾乎是同時,另外兩名同樣裝束,但態度更加恭敬的印度侍者走到吳桐、威斯考特和少年面前,微微躬身:“三位先生,請隨我們來,威廉?登特少爺正在艙房等候。”
吳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沉重和不安,對威斯考特點點頭,示意同行。
三人跟隨着侍者,踏上了【海上女妖】號那塗滿瀝青的橡木甲板。
船上異常空曠,只有幾名裹着頭巾的印度水手,正跪在地上洗刷甲板。
海風中夾雜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他目光銳利的掃向船舷兩側??在厚重的鋼板上,鉚接痕跡清晰可見,一些隱祕的射擊孔被巧妙的僞裝起來。
角落裏堆放的木箱上,用醒目的紅漆畫着叉形煙火標記,那是危險爆炸物的通用警示標誌。
吳桐陡然一驚,【海上女妖】號絕不是什麼貨運商船,而是一艘武裝到牙齒的戰列艦!
一行人穿過空曠的主甲板,走進船腹悠長的走廊。
天光被隔絕在外,空氣立時變得渾濁粘稠起來。
一股腐敗的臭氣,變得愈加濃烈刺鼻,令人窒息。
"Gott im Himmel! Was ist das für ein Gestank?”(上帝啊!這是什麼味道?)少年捂着鼻子,臉色發白,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威斯考特眉頭緊鎖,聲音低沉:“腐爛的氣味,組織壞死......還有......絕望的味道。”
侍者面無表情地在前引路,彷彿對這股氣味早已麻木。
走廊兩側艙門緊閉,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在不住迴盪。
隨着靠近走廊盡頭,一扇巨大的艙門虛掩着,那裏就是這股惡臭的來源。
就在侍者準備推開那扇艙門時,旁邊的會客廳裏,隱隱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各種語言亂七八糟,英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嚷成一鍋大雜燴,似乎裏面的人,正在進行激烈的爭吵。
【檢測到當前環境語言模式發生更改,同聲翻譯已上線】
系統的同聲翻譯功能立竿見影,嘈雜的聲浪立刻轉化爲清晰的中文,一字一句湧進吳桐的腦海:
“林則徐就是個瘋子!他想要斷了咱們的財路!他知不知道,他這種行徑,等同於是在向大英帝國宣戰!”這聲音粗嘎暴烈,屬於威廉?查頓??也就是【鐵頭老鼠】。
“冷靜點,查頓,宣戰?不不不,這不符合帝國的利益,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這句慢吞吞的話,顯然是來自他的合作夥伴??詹姆斯?馬修森。
“我們需要的是更靈活的策略,比如......繞過他的禁令,開闢新的渠道?”一句法語傳來,他在每個尾音都會勾一下,聽上去就像唱歌一樣??這是法國商人路易?杜邦。
“靈活?杜邦先生,我的貨船現在連黃埔港都進不去!我的倉庫還被查封了!損失每天都在增加!該死的清國官府!該死的欽差!”美式英語簡單粗暴??威廉?亨廷頓。
“聽說葡萄牙人在澳門還有些門路?或許我們可以......”說話的人嗓音蒼老????這位是荷蘭老牌商人範德林登。
“沒用的!澳門太小了!況且葡萄牙人現在自身難保,他們不敢得罪林則徐!”這句話屬於霍夫曼,顯然他已經進入會客廳。
“你在說我們是膽小鬼嗎?你這肥胖的德國佬!”葡萄牙商人薩索的高喊尖利無比。
“不論如何,必須讓艦隊施壓!讓帕默斯頓勳爵和首相大人明白,我們在遠東的利益,正在被野蠻的踐踏!”查頓拍着桌子,他像個演說家,聲音極其富有穿透力。
“我支持這一構想。”
這句話一錘定音,吳桐霎時間意識到,說話的人,正是促成此次會晤的東道主??蘭斯洛特?登特!
這些赤裸裸的謀劃,充滿了貪婪、憤怒和對武力的推崇,清晰勾勒出這羣殖民者和鴉片販子,在禁菸風暴下的猙獰面目。
反觀引路的印度者,似乎全然沒有聽到門內的喧囂,他停在艙門前,微微躬身,對吳桐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吳桐與威斯考特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少年則厭惡地皺緊了鼻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對門內門外瀰漫的惡臭氣息,都感到極度不適。
侍者無聲推開了沉重的艙門。
一般幾乎化爲實質的濃烈惡臭,如同腐爛沼澤的瘴氣,混合着濃重的藥味、汗臭和食物餿敗的氣息,猛地撲了出來!
艙內光線極其昏暗,厚厚的絲絨窗簾緊閉,只有壁爐裏微弱的火光和幾盞鯨油燈在搖曳,將巨大的空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污漬斑斑,他們看到,在房間中央,有一個輪椅,上面深陷癱坐着一團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臃腫肉山。
威廉?登特。
呼味??呼味???
他渾身汗溼欲滴,肥碩的臉龐腫脹發亮,氣色相較於那天在咖啡廳包廂裏時,變得更加難看了。
渾濁的藍眼睛裏佈滿通紅的血絲,他像一頭瀕死的巨獸,每一次沉重艱難的呼吸,喉嚨裏都擠出令人心悸的痰音和嘶鳴。
光線投入的剎那,威廉猛地抬起頭,毒蛇般鎖定了門口逆光站立的三個身影????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吳桐!
“你是誰?!黃皮猴子!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全給我滾!”他嘶啞的咆哮起來,唾沫星子橫飛,聲音幾乎是從肉縫裏勉強噴出來的。
吳桐只是注視着他,用醫生審視病人的目光,靜靜站在他面前。
他的不爲所動徹底惹惱了威廉?登特,在威斯考特和少年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像頭發了瘋的野獸,探出手來,用快得驚人的速度,用力捂向腰間!
咔嗒!
一聲短促的金屬機括叩響!
下一秒,一支左輪手槍高高揚起,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吳桐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