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登特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發生在自己童年時的一樁往事:
這令人窒息的掌控感是那樣熟悉,瞬間將他拽回了十二年前的英格蘭,德文郡那座恢宏壯觀卻處處冰冷的登特莊園。
那時他只有八歲,還是個纖細敏感的孩子。
母親,那位在他記憶中總是帶着溫柔笑容的婦人,送給他一匹小馬作爲生日禮物。
它並非什麼名貴的純血馬,只是一匹慄色的小母馬,有着溫順的褐色眼睛和蓬鬆的鬃毛。
母親說它叫“慄慄”(Chestnut),是莊園裏那匹溫順老實的拉車母馬剛生下的幼崽。
對於年幼的愛德華而言,慄慄不是財產,不是坐騎,而是他孤獨童年裏唯一的玩伴和朋友。
畢竟,從小到大,他和哥哥威廉,都不是一類人。
他每天最快樂的時光,是跑去馬廄裏,用沾着露水的青草餵它,把臉貼在它溫暖的脖頸上,聽它輕柔的響鼻,感受那份無言的信任與依賴。
時光很快過去三個月,那是一個尋常的秋日午後,陽光透過高聳的窗欞,穿過紗簾,在橡木長餐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愛德華坐在家庭餐廳裏,與父親、母親,以及開始顯出跋扈雛形的哥哥威廉共進午餐。
餐桌上只有前菜,全家誰都沒說話,氣氛沉悶,只有刀叉輕碰瓷盤的低響。
不多時,幾個僕人推着餐車走進來,隨着純銀鐘罩掀開,露出一道香氣濃郁的燉肉。
年幼的愛德華心思單純,他並未多想,只是覺得這肉香氣撲鼻,等上桌之後,他小心叉起一塊,嘗過之後發現肉質確實很嫩,而且帶着一種奇特的風味。
他此前從來沒有嚐到過這種味道,他抬起頭,正想問問這是什麼肉時,結果撞見哥哥威廉,正隔着桌子,對自己哧哧的笑。
威廉正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在他那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藍眼睛裏,閃爍着殘酷的興奮。
一股寒意沒來由的,瞬間從愛德華的腳底竄上脊樑,他猛地放下叉子,聲音顫抖着問:“這.....這是什麼肉?”
母親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痛苦,她張了張嘴,可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避開了小愛德華的目光。
父親蘭斯洛特?登特放下刀叉,慢條斯理的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目光投向小兒子。
在他那平靜的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評估物品般的審視。
“是馬肉,愛德華。”父親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確切來說,是你那匹小母馬????‘慄慄'的肉。”
轟!
愛德華只覺腦海裏一片空白,緊接着胃中開始翻江倒海,剛纔嚥下去的肉塊,似乎變成了灼人的火炭。
他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淚水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慄慄?!......不可能!你騙人!它早上還在馬廄裏!”
他豁然轉向母親,尋求最後的庇護,用哀求的語氣哭喊:“媽媽!爸爸說謊,對不對?”
母親的眼圈頓時紅了,她伸出手想要安撫兒子,然而被蘭斯洛特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夠了。”蘭斯洛特的聲音不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頃刻間壓過了愛德華的哭喊。
“我們家族的族語是什麼?”蘭斯洛特直視着滿臉淚水的兒子,眉宇間全無人父的溫情,審判般問道:“愛德華,大聲告訴我。”
愛德華抽抽噎噎,他恐懼的望向父親,在父親的逼視下,他顫抖着,說出了那句拉丁語: “Ego sum victoria”??????我即徵服。
聽到這句話,蘭斯洛特拿起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靠回到椅背上,猶如在品味兒子的痛苦。
“瞧瞧你這副懦弱的樣子?”蘭斯洛特的字裏行間滿是嫌惡:“哪裏有一點徵服者該有的威嚴?你真該學學你的哥哥!”
父親回過頭,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他吐出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愛德華的心上
“它的母親是拉車的挽馬,血統低劣,而它自己,骨架鬆散,步伐無力,毫無成爲良駒的潛質。”
“讓它活着,只會浪費草料和廄舍的空間,成爲莊園的累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子慘白的小臉:“與其讓它毫無價值的長大,不如讓它現在發揮一點作用??至少,它的肉還算可口。”
愛德華的心在滴血,年幼的他曾經無數次,聽莊園裏的老人們,用近乎朝聖般的敬畏,提起父親的名字??
蘭斯洛特。
那時愛德華還不懂這個名字的重量,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名字的起源非常古老,最初屬於亞瑟王麾下最傳奇的圓桌騎士。
那位統一大不列顛,築起騎士精神巔峯的傳奇君王,其麾下的騎士無數,而有着【湖中騎士】稱號的蘭斯洛特,無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顆星辰。
在傳說中,他由神祕的湖中仙女撫養長大,武藝冠絕羣倫,他的忠誠與勇氣,被吟遊詩人世代傳唱。
在那個崇尚騎士精神的輝煌時代裏,【蘭斯洛特】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着無上的榮耀和浪漫的傳奇。
他曾無數次對着夕陽幻想,父親一定就是傳說中那位從湖光裏走來的騎士,身披能映亮半個王國的鎧甲,劍上流淌着星光,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亞瑟王時代的凜然正氣。
這個名字,一度是他最自豪的勳章,也是他童年始終仰望的最高燈塔。
然而此刻,聽着父親用族語的名義,冷酷宣判慄慄的價值,並強迫自己吞下她的肉.......那個曾如太陽般光輝的騎士幻象,在他心中轟然倒塌。
滿地殘骸中,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父親????掌控一切、毫無溫情、冰冷殘酷。
“不!慄慄是我的朋友!它不是廢物!”愛德華哭喊着,小小的身體因爲巨大的悲痛和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無法理解,爲什麼他心愛的夥伴會變成餐桌上的食物,爲什麼父親能用如此冰冷的話語去評價一個生命。
就在這時,餐廳通往庭院的大門,毫無徵兆的被僕人打開了。
秋日明亮的陽光傾瀉而入,晃得愛德華幾乎睜不開眼睛。
逆光中,一名馬伕低着頭,牽着一匹小馬走了進來。
那是一匹血統優良的幼駒,它毛色油亮如烏木,四肢修長有力,頭顱高昂,明亮的眼神中閃爍出一絲桀驁不馴,馬鞍轡頭都是嶄新的上等皮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到了嗎?”蘭斯洛特?登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施捨般的倨傲:“這纔是你該擁有的,她叫‘黑星’(Black Star),冠軍馬的純血後代。”
“她會教給你什麼是力量,什麼是速度,什麼是真正的貴族姿態。”說到這裏,父親若無其事的繼續用餐:“忘掉那個劣等的垃圾,從今天起,好好馴服她!”
馬伕將繮繩遞向愛德華,那匹叫“黑星”的小馬駒打了個響鼻,蹄子不耐煩的刨着光潔的地板。
巨大的悲傷,被背叛的痛苦,以及對眼前這匹陌生馬兒的本能恐懼交織在一起,愛德華看着那根遞過來的繮繩,如同看到了一條毒蛇。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哭喊出來:“不!我不要!我只要我的慄慄!把慄慄還給我!”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猶豫,狠狠抽在了愛德華的臉上。
餐廳立時安靜了。
小愛德華被打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感覺臉頰火辣辣的疼,透過淚光,模糊看到父親正冷漠俯視着他,哥哥威廉坐在一旁,臉上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
“這事由不得你。”父親的聲音凌空壓來,砸碎了愛德華最後一絲童真和幻想:“登特家族的男人,沒有選擇軟弱的權利??收起你那廉價的眼淚,像個男人一樣去馴服你的新馬!否則,你就不配留在這個家裏!”
那匹叫做“黑星”的小馬駒,在陽光下驕傲的甩了甩烏黑的鬃毛,好似在無聲地嘲笑着他的狼狽與渺小。
冰冷的槍口,父親毫無感情的眼神,艙房內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眼前的一切,與十二年前那頓血腥的午餐,莫名重疊在了一起。
愛德華的身體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他看着父親穩穩指向吳桐後心的槍口,那熟悉的姿態,與當年命令他馴服黑星時一模一樣。
這位東方醫生的命運,此刻也如同當年的慄慄和他自己,被完全攥在父親那隻掌控一切的手掌之中。
他不敢阻止,因爲他知道那將會是徒勞的??在這艘船上,在那個莊園裏,父親的存在,本身就是律法。
冰冷的槍口懸在背後,反觀吳桐卻對此置若罔聞,沉靜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伏低身子,一下一下,認真清理傷口。
他拉起口罩,目光穿透威廉腳上那片令人作嘔的紅腫潰爛,手中的柳葉刀穩穩探入膿腫深處。
潰爛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刀尖觸及到的並非柔軟膿腔,而是某種堅韌緻密的東西??壞死的筋膜,融化的肌腱,甚至可能已經腐蝕到了骨膜。
“唔??!”
威廉身體抽搐了一下,喉嚨裏擠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冷汗立時打透了他本就溼漉漉的額髮。
即使有利多卡因的麻醉,這種深及組織的刺激,也絕非尋常疼痛可比。
“忍着。”吳桐眉頭緊皺,手上力道不減反增,刀鋒在壞死的組織間精準遊走,刮除掉附着在筋膜上的膿苔和腐肉。
每下刀一次,威廉肥胖的身軀就劇烈抽插一次,吳桐都能聽見,他把牙關咬得咯嘣嘣直響。
他渾濁的藍眼睛裏爆發出怨毒的光芒,然而,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是,他竟硬生生忍住了這股劇痛,甚至不敢像剛纔對威斯考特那樣踢打反抗。
他偷偷抬起眼,目光飽含驚恐的越過吳桐,飛快瞥了一眼門口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他的父親,蘭斯洛特?登特。
那支柯爾特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依舊穩穩指向吳桐的後心。
這無聲的威壓,比腳上的劇痛更令威廉感到恐懼。
他太瞭解父親了。
那槍口不僅僅是對準吳桐的威脅,更是懸在自己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任何失態的咆哮或掙扎,都可能招致父親更冷酷的厭棄。
他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魚,在劇痛與恐懼的雙重煎熬下,無聲的強行忍受。
粘稠的黃綠色膿液和壞死的組織碎屑,被吳桐用棉球一點點清理出來,丟進一旁的金屬託盤裏,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威斯考特臉色慘白,強忍住胃裏的翻江倒海,死死按住威廉另一條顫抖的腿;
少年嘔了一聲,用力別過頭去,努力去呼吸相對“乾淨”的空氣,小臉皺成一團;
愛德華僵在原地,目光在父親冰冷的槍口和吳桐專注的脊背之間來回遊移,神色裏滿是緊張。
時間,在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壓抑的靜默中,艱難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吳桐總算停下了動作。
他直起腰,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被汗水溼了一大片。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隨手將沾滿膿血的柳葉刀丟進托盤,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接着,他極其自然的轉過身,目光平靜,看向艙門口那個持槍的身影。
他完全無視了那致命的槍口,好像那不過是根無關緊要的燒火棍。
吳桐的視線掠過蘭斯洛特?登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最終落在臉色慘白的愛德華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愛德華先生,想必這位就是令尊??蘭斯洛特?登特先生?”
愛德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問話弄得一愣,下意識連連點頭:“是......是的,吳先生......”
蘭斯洛特?登特深陷的藍眼睛裏,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是純粹的詫異。
他見過太多人在槍口下的反應:恐懼、崩潰、求饒、色厲內荏的咆哮......唯獨沒見過眼前這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他突然感覺,自己像個小醜,手裏握着的也不是能奪人性命的武器,而是一根可笑的指揮棒。
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混合着探究的興趣,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蘭斯洛特的嘴角扯開一絲冷笑,槍口往前探去,直接頂在了吳桐心口上。
“東方人,你的膽子......比你的醫術更令我感到驚訝。”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睛微眯,冰冷的視線刀子一樣別來,試圖剖開吳桐平靜的表象。
艙內所有人的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威斯考特甚至下意識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擋在吳桐身前。
可吳桐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裏沒有嘲諷,沒有畏懼,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
“登特先生。”他操着標準的倫敦腔,徐徐開口:“若您真想取我性命,那我早已是一具屍體,您不會給我清理膿瘡的時間,更不會讓我站在這裏同你說話。”
他昂起目光,坦然迎上蘭斯洛特審視的眼神,繼續道:“您請我來,是因爲您長子的病情已然危殆,您遍尋西方名醫束手無策,纔不得不將目光投向東方。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您也不願放棄,縱使這希望來自您口中的‘草根樹皮’,可作爲一個父親,您也願意一試,畢竟,這關乎您繼承人的性命,不是嗎?”
他頓了頓,眼神中陡然流淌出幾分轉瞬即逝的狡黠:“所以,與其用槍指着我,不如把槍收起來??我們節省點時間,談談怎麼救您的兒子如何?”
“我想,這才符合您的利益。”
最後一句,一錘定音。
愛德華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驚愕的看着吳桐。
他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精準的去剖析父親,甚至在輕鬆之餘,還帶着一絲......教訓的口吻?
一旁的威斯考特和少年也驚呆了,而蘭斯洛特臉上的兇相霎時間凝固。
握着扳機的手指,幾不可查的收緊了一瞬,隨即又觸電似的立即鬆開。
他表面不動聲色,實際內心已經翻起驚濤駭浪。
這個東方人不僅看穿了他的意圖,更用“商人”和“父親”這兩個他最在意的身份,在輕描淡寫間,就解構了他的武力威脅,並且反過來將他置於被動!
壁爐裏火焰騰騰,光影不安的跳躍着,在蘭斯洛特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而吳桐站在背光處,他的整個面容隱藏在陰影裏,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在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後,蘭斯洛特?登特嘆了口氣,緩緩放下了舉槍的手臂。
柯爾特左輪手槍垂落在身側,他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踏在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很好......”蘭斯洛特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歡迎來到我的旗艦,很榮幸能夠認識您,東方醫生。”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視線剮過吳桐的臉:“那麼,請告訴我,你如何解決連歐洲最頂尖的醫生都無法回答的難題?如何挽救一個被他自己......和命運共同摧毀的身體?”
他看向輪椅上痛苦喘息的兒子,那眼神裏有本能的厭惡,有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但最深沉的底色,依然是一個父親被逼入絕境後,孤注一擲的期望。
“醫生,如果你的答案不能讓我滿意……………”蘭斯洛特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如同寒冰,凍結了艙內剛剛緩和一絲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吳桐身上。
吳桐臉上波瀾不驚,他迎着蘭斯洛特逼近的目光,探手伸進自己青衫的內袋。
在衆人屏息的注視下,他緩緩掏出兩個比拇指略大的透明玻璃西林瓶。
瓶身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暈。
威斯考特凝神看去,他發現,瓶中盛有少量澄清無色的液體,和水幾乎沒什麼兩樣。
“此物......”吳桐輕輕笑着開口,聲音打破了死寂:“或可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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