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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未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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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吳桐匆匆趕到欽差行轅時,夜色已濃。

行轅外戒備森嚴,遠遠望去,裏面一派燈火通明,嘈雜聲從中央大帳隱隱傳來,只是看着,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張舉人攥着官袍下襬,等在門口來回踱步,一見吳桐來了,他立刻小跑着迎上前去。

“先生,您可算來了!”他額角還掛着細汗:“林大人請了不少官員過來,裏頭都快要吵翻了!”

一聽這話,吳桐心中更是疑竇叢生。

顧不得肋下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勢,他拄着柺杖湊近問道:“耀祖,這麼晚了,林大人請的又都是官員,有何急事召我這個平民?”

張張舉人苦着臉擺手,引着他往行轅西側走:“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您進去聽聽就知道??不過裏頭文武官員都在,您千萬低調些,別惹眼。”

二人從側面繞過前庭,張舉人走在前面,替吳桐掀開一道厚重的幕簾。

吳桐剛踏進去,就聽見前帳傳來一聲粗啞的高喝,帶着武人特有的直率:

“林大人!依末將看,明日一早就把那些煙土拉去虎門灘頭,堆成山一把火燒了!好讓那些走私的洋鬼子瞧瞧,咱大清不是好欺負的!”

吳桐跟在張舉人身後,悄無聲息進入前帳。

放眼望去,只見在偌大的廳堂裏,匯聚了不下三四十名官員,從頂戴袍服來看,文武皆有,品軼至少都在六品以上,可謂廣東一省的中堅力量盡集於此。

燭火通明,映照着堂下一張張神色凝重的面孔。

端坐主位的林則徐顯然已是連日操勞,他面容疲憊,仍強打精神,抬手虛按,示意剛纔發言的那位三品參將坐下。

“今日召集諸位,是爲共商煙土銷燬之策。”他環顧堂下衆官員,說道:“繳獲日增,堆積如山,如何徹底銷燬,不留後患,還望各位暢所欲言,拿個穩妥主意。”

“這有何難!”方纔那名武官又坐不住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末將在福建剿匪時,燒過的鴉片沒有千斤也有八百斤,堆在灘頭澆上煤油,一把火就燒得乾乾淨淨!”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名身穿三品文官袍服的官員立馬搖頭,手裏的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的水墨山水抖三抖:

“王總兵此言差矣!先前燒百十斤煙土,毒煙就夠讓周遭百丈不得近人。”

他頓了頓,端出一副久司財庫的架勢:“下官粗算,如今煙土已逾百萬斤,若真用明火點燃,毒煙蒸騰,足以籠罩整個廣府月餘不散,屆時只怕連老鼠都要染上煙癮!”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笑,不過沒人覺得誇張??去年城西煙館失火,不過幾十斤煙土燒了起來,結果周邊半條街的人都頭暈噁心了三天。

“那依方大人之見呢?”林則徐看向他。

“下官以爲......”方大人捋道:“不如運至外海,傾倒入洋,以海水化之,一了百了。”

話音剛落,一位熟悉海事的水師將領,便站出來出言反對。

“此法恐難奏效!”他合手上奏:“諸位大人有所不知,鴉片此物特性古怪,遇水不溶,質輕浮海。”

“若傾入海中,非但不會沉底,反而會大片漂浮於水面,無異於還給那些鴉片販子,他們只需派出小船打撈,便可坐收其利,我等前功盡棄!”

“既然如此......”這時,一位年老些的知府提議:“那何不深挖巨坑,將煙土掩埋其中,再派重兵把守,?”

這個辦法一出,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大夥湊過來一合計,武官們覺得能儘快了事,文官們覺得能節省開支,於是紛紛點頭附和:

“這個主意不錯!”“要我看不必多派人手,派幾個賦閒老兵過去就夠了!”“埋深點,再夯實了,萬無一失!”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角落裏驀然傳來:

“此法不妥。”

帳內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者一襲青衫,模樣並非官身,正神色自若的坐在張舉人身旁。

張舉人臉都白了,暴露在這麼多官員的眼睛底下,讓他渾身長了刺一樣難受,他一個勁扯吳桐袖子,可後者全然不爲所動,不卑不亢應向投來的全部目光。

堂下響起一陣低抑的議論聲,有人當即皺眉嘀咕,有人和旁邊的同僚竊竊私語,不過更多的則是驚訝於此人的身份和膽量。

“此乃何人?竟敢在此妄言?”

“似是寶芝林的吳先生......”

“一介郎中?也敢擅議軍政大事?”

吳桐沒管這些閒言碎語,他一字一句說道:“鴉片中的膏脂黏性極強,埋入地下後,會順着土壤縫隙往深處滲。”

“如此大量的鴉片,可以預見,不消半年,周邊方圓數十裏的井水都會帶上煙味,人喝了同樣會染癮,地裏的莊稼也會枯死??這不是銷燬,是給子孫後代遺留禍根。”

“你胡說什麼!”方纔提議掩埋的老知府氣得吹鬍子瞪眼:“不過是些煙土,埋深點怎麼會出事?”

“那不知大人,可曾見過煙土埋進地裏的模樣嗎?”吳桐反問。

“這......”老知府一時語塞,捋着鬍子說不出下半句來。

“我見過。”吳桐語氣平靜,他直視着滿堂官員說道:“永花樓被查抄後,據樓裏龜公交代,他們把來不及變賣的煙土,全都埋在後院的柴火垛底下。”

“我特意過去看過,在掩埋地點附近,就有一口水井。”吳桐神色一凜:“結果打出來的井水泛着油光,顯然已經被煙膏滲透污染??這就是前車之鑑。”

人羣鴉雀無聲,林則徐的目光落在吳桐身上,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笑了笑,開口道:“吳先生通曉醫理,久在民間,知道不少法子,既然有此見解,想必已有良策,但說無妨。”

吳桐不免心潮澎湃,他彷彿看到了歷史書上,那幾行熟悉的記載………………

歷史和未來,在此刻形成一條銜尾蛇??這場由林則徐主持的壯舉載入史冊,被後世的他所聞所知;而如今他跨越未來的彼岸,又將這個方法溯回此地。

二百年歲月互因互果,以他作橋,形成了完整的閉環。

吳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向前一步,朗聲說道:

“林大人,各位大人,在下確有一法,或可徹底解決此患????此法可稱爲‘海水浸化法”。’

當全部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吳桐清晰說道:“可在虎門海灘高處,開挖兩個巨型方池,池底鋪以石板,四周釘板以防滲漏,池前設一涵洞通海,池後挖一水溝引流。”

他略一停頓,見衆人都在凝神傾聽,便繼續詳解:“銷燬時,先由水溝車水入池,投入重鹽,製成滷水,再將煙土投入滷水浸泡半日以上,使其充分軟化,再將大量生石灰投入池中。

“石灰遇水,釋放巨熱,頃刻沸騰。

“煙土在滾燙的滷水裏,毒性成分會被徹底分解銷蝕。待退潮時,打開涵洞,將池中殘渣隨潮水衝入大海。”

“如此循環操作,不見明火,不生毒煙,可使鴉片消弭於無形,從根本上杜絕複用或遺害的可能。

話音落下,帳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讚歎。

“妙啊!重鹵化毒,石灰化熱,海水化渣,環環相扣!”

“不見煙火,不污染城鄉,好!”

“鹽滷和石灰都是易得之物,如此一來,也不必開銷太多銀子了!”

“此法周全穩妥,切實可行!”

林則徐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神裏煥發出近日少有的神採。

“好!吳先生此法甚善!”他當即拍板下令:“即刻着人按此方案,於虎門灘頭擇地試驗!若驗證有效,火速擬定詳細章程,不日便依此法定,盡銷毒土!”

命令一下,滿堂官員精神爲之大振,先前爭論不休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

吳桐站在人羣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僅參與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更成爲了完成歷史閉環的那關鍵一節。

夜色深沉,一個徹底清除鴉片的黎明方案,已然在這欽差行轅中,鏗鏘落地。

當晚,吳桐和張舉人離開欽差行轅,踏着夜色返回寶芝林時,張舉人仍沉浸在方纔的興奮中,一路喋喋不休。

“先生,您沒瞧見嗎?那麼多大人物,開始個個鼻孔朝天,結果被您三言兩語說得心服口服!連林大人都採納了您的法子!這可真是......真是......”

他搜腸刮肚想找個詞,結果尋思半天,只能用力一拍大腿:“真是太長臉了!”

吳桐拄着柺杖,步履稍緩跟在旁邊。

他助下的重傷還未痊癒,在夜晚的涼意中,絲絲縷縷疼了起來。

他忍痛笑了笑,語氣平和道:“耀祖,大家贊成的不是我,是能徹底除煙患的道理。這法子能保萬千百姓不受毒害,能讓子孫後代不沾禍根,換誰都會認。”

張舉人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些許感慨:“先生,說真的,我這官當得屬實不合格,跟您一比,真是判若雲泥。您要是入了仕途,定是個萬民稱頌的青天大老爺!”

吳桐聞言,卻是輕輕搖頭,夜色掩映下,他的笑容中,浮現出幾分看透世情的蒼茫淡然。

“我志不在此,無心官場。”他頓了頓,旋即話鋒一轉:“況且,耀祖啊,你以爲做好官容易?依我看,做個好官比做個壞官,可要難多了。”

“啊?”張舉人一愣,腦子沒轉過彎來:“先生,這話怎麼說?做好官堂堂正正,怎麼會更難?”

吳桐側過頭,看着張舉人那困惑的臉,緩聲道:“做壞官,只需一味去‘奸”,不論是結黨營私,還是盤剝下民,手段或許齷齪,但是目標單一,還有大把人願意結交。

“可做好官呢?”他頓了頓:“你既要心存百姓,持身以正,又要懂得權謀機變,甚至要比壞官更“奸”,才能保全自己,做成事情。”

說到這,吳桐嘆息一聲,出離落寞漫上心頭:

“林大人今日的處境,你還沒看明白嗎?”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怦然敲在張舉人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咀嚼着這前所未聞的道理,一路沉默了下去。

到了寶芝林門口,張舉人顯然還沒回過神來,他木木楞楞的辭別吳桐,自回住處去了。

吳桐獨自邁入前堂,屋內留了一盞守夜的小燈,不用問,肯定是張晚棠爲他留的。

他正欲歇口氣,目光卻驟然定在了自己的診案上??

那裏,赫然攤着朱懷卿那張笑顏明媚的照片。

吳桐的心猛地一沉。

照片擺放的位置如此顯眼,絕非無意遺落,他瞬間明白:張晚棠來過了,她看到了這張照片,也絕對知道了這張照片意味着什麼。

一時間,他心頭百味雜陳,既有被窺破祕密的慌亂,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和心疼,晚棠那丫頭......此刻心裏該是何等滋味?

他不是感受不到張晚棠的心意。

昏迷時額間的涼怕,喂粥時吹涼的小勺,換藥時屏住呼吸,還有方纔披衣時指尖的輕額......那些細碎的溫柔,像嶺南的春雨,悄無聲息就沒進了他心裏。

然而他從頭到尾,只敢用“姑娘”“晚棠”相稱,只敢在她關切時回一句“有勞”,連一句多餘的熱絡都不敢說。

他何嘗不想回應?每次對上她清亮又帶着期盼的眼神,他都有過片刻的恍惚,想告訴她“我知道你的心意”,想讓她不用總在暗處裏偷偷抹淚。

每每產生這個想法,【時空節點結束時間】的提示就會在腦海裏閃回。

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一段借來的時光。

他是一個偷渡時光長河的旅人,偶然停駐靠岸,與岸上的人產生了深刻聯結,但他深知,歲月的潮汐終將會來,把他送回屬於他的彼岸。

他無法在此岸落地生根,更無法許下任何關於未來的承諾。

若是真的回應了,等他消失之後,晚棠......又該怎麼辦?

她剛從永花樓的泥沼裏爬出來,他怎能再給她一場空歡喜,讓她重新跌回“牽掛成空”的苦海裏?

想到這,吳桐指尖攥得發緊,照片邊緣不覺被捏出了幾道深痕。

對朱懷卿的思念與責任是真實的,那是他現代身份的錨點;然而對張晚棠的感激和憐惜,同樣也是真實的。

“我貪戀了這份溫暖......”

他承認,在重傷虛弱,舉目無親的時候,張晚棠那無微不至的關懷,猶如寒夜中點亮的篝火,讓他無法抗拒的想要靠近??他痛苦的發覺,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或許......我該找個機會和她談談......至少,不能讓她繼續活在無望的期待裏。”

可是,談什麼?怎麼說?

不回應,或許殘忍;可回應了,纔是真的不負責任。

他能爲這個時代禁菸,能幫姑娘們尋一條生路,卻唯獨對張晚棠這份真摯的心意,只能選擇沉默。

歷史的洪流與個人的情愫在此刻交織,讓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下意識望向通往後院的簾幕,後院寂靜,只有張晚棠居住的那間廂房,窗紙上還透出朦朧搖曳的燭光,像一個沉默的等待,又像一份無言的哀傷。

吳桐站在院中的杏樹下,遲遲望着那扇窗。

他想進去,想對她說些什麼,解釋,安慰,或者......道歉?可話到嘴邊,總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又能說什麼呢?

說自己是後世人?說自己在未來已有摯愛?說自己歸期將至?馬上就要和所有人訣別?

這些真相聽上去荒誕無比,簡直像是隨口編來哄小孩的蹩腳託辭,要是真這麼說了,恐怕會比沉默更殘忍。

最終,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悠長的無奈嘆息,他搖了搖頭,轉身悄然離去。

那扇亮着的窗,恰如二人彼此之間的無形隔閡,他終究沒能鼓起勇氣推開。

窗內,燭淚漣漣。

張晚棠伏在桌案上,肩膀微微抽動,哭得梨花帶雨,淚溼羅襟。

阿彩坐在她身旁,緊緊握着她的手,用那帶着川音的軟語,心疼地勸慰着:“幺妹,莫哭了嘛,看把眼睛哭腫咯!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咱不想他了,啊?”

見張晚棠不爲所動,阿彩語氣放得更軟:“你現在是咱寶芝林的房東,能寫會算,上下哪個不敬你?咱們靠自己也能活得堂堂正正,何必非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嘞?”

白牡丹斜倚在窗邊,雙手抱胸,她看着張晚棠這副模樣,忍不住撇了撇嘴,開口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直接。

“要我說啊,晚棠,你就是心思太重!”她摳着指甲說:“這世道,有本事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你看那些官老爺和大富商,後院裏鶯鶯燕燕還少嗎?”

她走到張晚棠身邊,語氣裏帶着幾分看透風月的潑辣:“你既然這麼喜歡他,他又待你不同,索性跟了他便是!”

“可是他已經有夫人了呀。”張晚棠抬起哭花的臉,哀哀說道:“我怎麼能跟着他呢......?”

“笨!”白牡丹湊得更近了些:“還沒聽出姐姐的意思嘛?你可以做小呀!”

“做小?”一直低聲啜泣的張晚棠,聽到這兩個字,猛地睜大了眼。

“對呀。”白牡丹沒有察覺到張晚棠的異樣神情,自顧自說着:“憑你的品貌才幹,就算做小,進了門也未必就比他那正頭娘子矮多少,感情嘛就更簡單了,還不是靠自己經營?總好過你現在在這裏自己苦自己。”

張晚棠淚痕未乾的臉上,先前那股悲切和柔弱漸漸褪去,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力量重新凝聚起來。

她用手背用力擦去眼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帶着哭腔,卻異常堅定:

“牡丹姐,阿彩姐,你們的心意我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得筆直。

“是,我們張家的確破落了,我張晚棠也曾墜入風塵,受盡屈辱。’

她的聲音很輕,宛若玉石相擊:“可正因如此,我才更知道自己’這兩個字有多重。”

“從小爹就教我,人可以窮,骨頭不能軟,在永花樓時,我沒爲了活下去低頭;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尊嚴,難道反倒要親手奉上,乞求一份需要與別人分享的垂憐嗎?”

她轉過身,燭光映照着她的臉,似也照亮了這副豔麗皮囊下,那身獨屬女兒家的錚錚傲骨。

“我愛他,是因他敬我重我,將我視作平等的人。”

她毫不遮掩的袒露出自己的心意,將這份至純至烈的情愫,不管不顧的全說了出來:

“這份情是乾乾淨淨的,我要的是與他並肩而立,而不是伏低做小,去分一杯不完整的羹。”

“若因爲這愛,就要我自輕自賤......那樣的情分,太輕薄,配不上我,也配不上我心裏的他!”

她頓了頓,眼中雖仍有淚光閃爍,可目光如洗,煥然變得異常清明堅定:

“我張晚棠再不堪,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姐,這輩子寧可孤燈獨影,也絕不會搖尾乞憐,去做任何人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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