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福爾摩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勤勞的工蜂,試圖修補一個千瘡百孔的蜂巢,而他就是那個靜觀其變,準備毀掉蜂巢的局外人。
窗外傳來康河水聲,潺潺動聽,扣人心絃。
“之後呢?”福爾摩斯追問。
莫里亞蒂教授一愣,沒聽明白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福爾摩斯一笑,戳穿了他藏在冠冕堂皇背後的私慾:“之後你打算建立一個由你制定規則的新世界,一個建立在無數屍骸和謊言上的獨裁統治,奉行你所謂的高效秩序?”
“這是通向烏托邦的必然代價。”莫里亞蒂不爲所動:“舊的圖騰已經腐朽,卻還靠着慣性屹立,這就需要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去推倒它,至於推倒之後………………”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誰知道呢”的手勢:“那將是新一輪的博弈,不過至少博弈的基礎會更誠實。弱肉強食本就是大自然的真理,只不過被虛僞的文明粉飾太久了。”
福爾摩斯冷笑一聲:“所以您自詡爲真理的揭幕人?文明的清道夫?”
莫里亞蒂教授非常自負的點了點頭,話裏的血淋淋撲面而來:“混亂是階梯,只有讓血流夠了,愚蠢的人們纔會拋棄幻想,臣服於理性主義的統治。”
“聽上去更像強權。”福爾摩斯嗤笑一聲:“你依賴恐懼維繫一切,可恐懼最易反噬——當人們發現你只是個躲在象牙塔裏的陰謀家,你的階梯,終會變成埋葬你的墳墓。”
被反將一軍,莫里亞蒂教授一時無話,只用一雙毒蛇般的眼瞳,靜靜注視着眼前的大偵探。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徐徐重新開口:
“你今晚來,不僅僅是專程爲了指控我,對吧?”
他綻露出堪稱和煦的笑容,用福爾摩斯最慣常的語氣,展現出完全不亞於他的推理能力:
“你剛從一個溫暖的公共場合回來,身上還殘留着威爾頓餐廳的黃油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香水味,很昂貴——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品味依舊出衆。”
福爾摩斯的肌肉瞬間繃緊,但臉上表情控製得極好,只是眼神驟然冰冷。
莫里亞蒂彷彿沒看到,繼續用他那歌唱家般悅耳卻冰冷的嗓音說道:“就像現在,當我提到小艾琳的時候,你的微表情和呼吸頻率,包括瞳孔的收縮,都出賣了你。”
福爾摩斯感覺身體在發冷,牙關不自覺的咬緊了,手上狀若無意識的翻動一本放在案頭的書,這本書的每一頁都泛黃褶皺,看上去經常被隨手拿來,從任何一頁開始翻讀。
“福爾摩斯先生,你可以繼續追查我,試圖破壞我更多的計劃,這很有趣,我歡迎挑戰。”
莫里亞蒂教授向前傾身,燈光將他高瘦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像一隻舒展腿腳的大蜘蛛:
“但遊戲有遊戲的規則,也有遊戲的代價,我會讓你眼睜睜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拖入危險的漩渦。”
他頓了頓,用歌劇演員吟唱詠歎調般的渾厚聲音開嗓,清晰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落入福爾摩斯耳中:
“想象一下這個場景——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你親愛的華生醫生,在某天攜夫人外出的路上,會遭遇一場不幸的馬車事故,雙雙死於非命。”
“而你那位聰慧的艾琳·艾德勒小姐,她那美妙的歌喉和動人的容貌,真是倫敦明珠,真可惜啊,這樣一位美人,或許會在一場意外的火災中永遠喑啞?誰知道呢。”
“還有那位......有趣的東方醫生,吳桐?真是個奇怪的名字,他在東區的萊姆豪斯和白教堂那樣的無法地帶,會不會在某條不知名的暗巷中遭遇搶劫身亡?”
“而你會站在那裏,福爾摩斯先生。”他離開座位,走近大偵探:“你會眼睜睜看着他們倒下,只是區別在於,這一次你會知道,他們是因爲你的堅持而死。”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福爾摩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檯燈的光映到他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起,指節攥得泛白。
莫里亞蒂的話,猶如一根冰冷細長的針,精準刺穿了他理性鎧甲下最深藏的縫隙。
華生爽朗的笑臉,艾琳灰藍色眼眸中的光彩,吳桐坐在他客廳裏的音......這些畫面不受控制的閃過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莫里亞蒂教授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綠眼睛裏沒有絲毫恐嚇的猙獰,只有一種純粹的計算和評估,似乎剛纔陳述的,只是幾種可能的數學題解法。
福爾摩斯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胸腔裏翻騰的寒意和怒意。他清楚知道,自己此刻表露出任何情緒波動,都是對方想要的結果。
“威脅,是走投無路者最後的武器,教授。”福爾摩斯的聲音冷靜如初,他緩緩站起身,大衣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莫里亞蒂目送他的背影,細眉幾不可察的挑動了一下。
福爾摩斯走到門口,手放在黃銅門把上,沒有回頭。
“遊戲繼續,教授,但請記住,棋盤上的棋子,未必會按照棋手最初的設想移動,尤其是當另一名棋手,同樣看穿了所有規則的時候。”
他拉開門,走廊裏更昏暗的光線湧了進來。
“晚安,教授,祝您證明順利。”
莫里亞蒂教授也微微欠身回禮,奉送了最後的話:“你也是,小夏利,別工作到太晚。”
當聽到這句熟悉的話後,福爾摩斯身體一僵,隨後他拉開大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辦公室那片被精心控制的暗光與寒冷。
莫里亞蒂教授獨自坐在臺燈的光圈裏,許久未動。
過了好半晌,他才慢慢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胸前那枚蜘蛛胸針,又把那本福爾摩斯剛剛翻過的書復歸原位,認真撫平皺皺巴巴的書頁。
然後,他幾乎無聲的輕笑了一下。
“固執的人......”他低聲自語,綠眼睛在陰影中閃爍着莫測的光:“好啊,下次見面,希望你還能笑得出來。”
窗外,劍橋的夜霧更濃了,吞噬了遠處禮拜堂的尖頂,也吞噬了那個高瘦身影離去的方向。
康河依舊在黑暗中潺潺流動,水聲冰冷,百年不變。
時間轉眼來到第二天。
吳桐難得睡到了自然醒,他打着哈欠起來,發現時間已經來到上午九點了。
昨晚睡得很舒服,紅傷的癒合速度果然飛快,只用了不到兩天,重新縫合的傷口就已經收斂了不少,揭開繃帶,新生的肌肉皮膚正在與日俱進的癒合。
吳桐心下稱讚,不得不說,這要歸功於小護士孟知南那晚的二次縫合。
小姑娘手藝真的得到李斯特教授幾分真傳,穿針走線一絲不苟,整個傷口嚴絲合縫貼在一起,沒有半點不均勻或錯位,可以想見,等到痊癒之後,基本上不會留疤。
今天可以不用拄拐了,他想。
慢吞吞下了牀,整理好內務,他推門走下樓去,結果剛到樓梯拐角,就看到了廳桌上有一封扎眼的大紅燙金本子。
孟知南正在小廳側面的廚房裏忙活,看樣子她習慣了山西黃土壘砌的煙窯大竈,還不太會用吳桐新買的煤氣爐和電熱器,搞得滿屋都是濃煙。
“把什麼煮糊了?”吳桐伏在樓梯扶手上高聲問。
聽到動靜,孟知南一邊咳嗽一邊跑出來,臉上手上滿是黑灰,眉毛耷拉着,扁着嘴,一副哭唧唧的小貓樣子。
“粥……………白粥……………”聽上去她都快要哭出來了。
吳桐瘸着僵硬的傷腿,慢慢悠悠走下樓,他踱到廚房門口一瞧——小鋁鍋裏黑乎乎一團,粘稠的粥底已經全部焦在了鍋底,冒着股帶着米香的糊味。
“我想着您受傷,該喫點清淡的。”孟知南哭喪着小臉,用鍋鏟戳了戳那團焦黑的不明物體:“在俺們山西老家的竈臺,火大火小看柴就知道,可這個鐵疙瘩………………”
她指了指煤氣爐旋鈕,告狀道:“剛開始轉一下,火苗就躥起老高,再轉一下就沒了!真是太難使喚了!”
吳桐忍住笑,接過她手裏的鍋鏟:“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好笨的,哪裏好了......”孟知南小聲嘟囔,抬手去擦臉,結果手背也是黑的,越擦越花:“在家這些事都有廚娘做,爹爹讓我踏實唸書就行,早知道該多學學的......”
“你縫合傷口的手法非常優秀,甚至比我還準還穩。”吳桐把燒糊的鍋從爐子上端下來,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泡着:“煮粥這種小事,比救人簡單多了,遲早能會。
孟知南愣了愣,抬頭呆呆看着先生,吳桐神色依舊,正埋頭專注的把鍋刷乾淨,他的側臉在晨光裏輪廓分明,小姑娘驀然覺得臉上不那麼燙了。
“對了。”她想起什麼,轉身跑出廚房,很快捧着那個大紅燙金本子回來:“這是今早武館街的人送來的,說郭天照大哥的武館今天開業!”
吳桐擦乾手接過,請柬是端正的中式模樣,紅底灑金,正中墨筆楷書:“郭氏武館開業誌慶”。翻開裏頭,時間就是今日午時,地點在萊姆豪斯武館街十四號。
看來,歷經這場風波後,生活漸漸步入正軌的,不止是他一個人。
“好事。”吳桐啪的合上請柬,臉上露出笑意:“聽說他在協天宮連打三家,慈航寺又過了一關,最後能讓蘇黑虎老師傅點頭,不容易,值得慶賀。”
“那我們要去嗎?”孟知南眼睛亮了。
“去,當然去。”吳桐把請柬放在桌上,“換身衣裳,把臉洗洗,咱們也去沾沾喜氣。”
孟知南“哎”了一聲,歡歡喜喜往樓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頭很認真的說:“先生,我明天再試一次煮粥,肯定不糊了。”
吳桐被她的模樣逗笑了,揮揮手說:“快去吧。”
小姑娘這才噔噔噔跑上樓去,吳桐聽着那一長串輕快的腳步聲,低頭又看了眼那封請柬。武館街十四號——離他的診所不過兩條巷子,以後免不了常來往。
在這霧氣沉沉的冰冷倫敦,又一顆來自東方的種子,即將破土而出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街上晨霧正散,灰濛濛的小樓錯落在薄霧裏,萊姆豪斯的街巷漸漸清晰起來,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噼裏啪啦,像早春的第一串驚雷。
今天,應該會是個熱鬧日子。
等二人收拾妥當出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前所未見的景象:
放眼望去滿街都是人,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小孩,所有人都滿臉通紅,大大小小的告示牌林立在人羣中,陣陣洶湧的咆哮響徹耳畔,匯聚成一道望不見盡頭的滾滾洪流。
憤怒的人羣從他們身前浩浩蕩蕩經過,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憤恨的表情,亂七八糟的叫嚷聲震得耳膜生疼,也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麼。
孟知南生在封建下的大清朝,在她的印象裏,在老家平定州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畢竟無端糾集十人以上,衙門裏的縣太爺就會派兇巴巴的衙役來“鎮壓刁民”了。
她嚇得縮在吳桐身後,怯生生看着眼前滾過的人潮。而顯然這羣人的文化素質不高,抗議牌寫得潦草無比,吳桐根本認不出來。
沒辦法,他只得仔細傾聽耳邊駁雜的喊叫,最後分辨出兩個詞:“真相”,“嚴懲”。
就在這時,吳桐看到人羣中,夾雜着一個熟悉的面孔——瑪麗·安·波莉·尼科爾斯,就是那個平安夜前來爲孩子求藥的窮苦女人。
她還是那麼瘦,一身舊衣洗得褪色,正滿臉通紅的擠在人羣裏振臂高呼,手裏還領着個十來歲臉頰收瘦的男孩。
吳桐向她揮揮手,她也看到了吳桐,連忙費力從人羣鑽了出來。
“是您呀!醫生先生!”她興奮的說,又轉向孟知南,親切的喚了一聲:“好心的護士小姐!”
吳桐點點頭,指了指人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瑪麗嘆了口氣,爲吳桐帶來一個重磅消息。
“您還不知道吧?”她義憤填膺的說:“昨天夜裏,那位善良的安妮·貝桑特夫人出事了!就是那位在報紙上爲工人說話,爲女人爭權的著名社會活動家!”
吳桐大喫一驚,居然是安妮·貝桑特。
這個名字最近在耳邊反覆出現,從一開始的水族館兇案現場外圍遊行,最後到莫里亞蒂教授寄出的那封揭露貴族醜聞的信件,儘管她始終遊離在外,可整個案件都與她息息相關。
“她怎麼了?”吳桐沉聲問。
“今天凌晨,有人在白教堂附近的巷子裏發現了她!”瑪麗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她倒在地上,頭上身上都是傷,流了好多血......現在人在醫院搶救,也不知情況如何!”
孟知南眼睛瞪得圓圓的,縱使不認識這個陌生的女士,但護士的兼愛天職還是讓她感到一陣揪心。
吳桐面色有些陰沉,他的思緒飛速轉動,安妮·貝桑特遇襲的時間點太巧了——就在她收到那封揭露托馬斯勳爵食人醜聞的郵件之後,顯而易見的,這絕對不是偶然。
“警察怎麼說?”吳桐問。
“警察?”瑪麗嗤笑一聲,臉上的皺紋擰得更深了:“他們說很可能是搶劫傷人,正在調查,誰信呢?貝桑特夫人身上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少!”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字裏行間透露出底層人對權貴階級既畏懼又痛恨的複雜情緒:
“所有人都在傳,說貝桑特夫人手裏拿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是關於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的大醜聞!所以貴族老爺們要殺她滅口,要讓她永遠閉嘴!”
吳桐的眼神冷了下來。瑪麗的推測不無道理,和他的第一判斷不謀而合。
諾福克公爵是最直接的牽涉者,這樁食人醜聞影響的不僅僅是貴族,這些人絕不可能坐視醜聞公開,在郵件已經寄達的情況下,讓收件人“意外身亡”是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吳桐沉默片刻,看了眼街上洶湧的抗議人羣,人們還在歇斯底裏的怒吼,在冬日的灰光裏格外震耳。
民衆的憤怒已經點燃,然而缺乏方向————他們只知道有不公,卻不知道不公的具體形狀。
“瑪麗,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吳桐從衣袋裏掏出幾枚先令,塞進她手裏:“給孩子買點喫的,最近街上不太平,儘量少出門。”
瑪麗連連推辭,但吳桐始終堅持,最後她也只得收下。
孟知南擔憂的看向吳桐,她知道,先生要再次出發了。
“我去醫院看看。”吳桐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知南,你代我去武館街,郭師傅的武館開業是大事,我們不能都缺席,你替我向郭師傅道賀,就說我臨時有急事,改日一定登門致歉。”
吳桐說罷,似又覺得不放心,補充了一句:“你到了武館街之後,只管慶賀,別的事不用提。”
孟知南點點頭,目送先生往街口走去,看他叫停了一輛馬車,消失在倫敦骯髒的工業濃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