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平兒,平兒她雖是我的丫頭,可畢竟是二爺的人,我也不好替她做主。
而且就算二爺同意了,她跟了我這些年,府裏好些雜七雜八的事兒,裏外支應、人情賬目,她知道的太多了,且離了她,我跟前就轉不靈便。”
王熙鳳飛快覷了一眼賈母,生怕她強行把平兒送人。
賈母此時卻難得笑了起來,一副瞭然的樣子說:“也就是這麼一說,我倒不是真要動你屋裏的平兒。”
“不過是拿她做個比照。”
王熙鳳此時恍然大悟,明白賈母的心思,老祖宗剛剛這麼說,其實是想試試自己和平兒的關係,也想看看平兒參與府中事務到哪一步。
鳳辣子不由感嘆薑還是老的辣,連連說此事她會經手做好。
“嗯,你去辦吧。”
賈母闔了?眼,讓王熙鳳先行離去,對於這個孫媳婦,她還是滿意的,這丫頭比她那個蠢姑媽強得多。
暖閣內,只剩下賈母、王夫人,隨後鴛鴦又進來了,乖巧給賈母捶腿,沒有多說閒話。
王夫人覷着賈母閉目的神情,準一個空當,怯生生地開口道:
“老祖宗,周瑞家的雖糊塗,口無遮攔該罰,但她到底是咱們的老人兒,又伺候媳婦多年,外頭莊子鋪子上,好些跑腿傳話、支應人情的瑣碎事兒,一時還真離不得她。”
“求老祖宗開恩,先讓她出來,媳婦自當重重責罰,打板子、攆她去莊子上苦役都使得,但給她一條活路,否則怕寒了下人們的心。”
周瑞家的之於王夫人,相當於平兒之於王熙鳳,她王夫人要掌握全府局勢,不能少了此人。
但話未說完,賈母卻驟然睜開眼,臉色冰冷如千載寒潭,鄙夷道:
“寒了下人的心?”
“一個敢在主母面前攀誣小姐清譽,險些釀成大禍的刁奴,她的心,寒了便寒了。”
“倒要讓人知道,這府裏,亂嚼舌根、詆譭主子是什麼下場,先關着,沒我的話,誰也不準探視,這幾天給她喂點豬食,讓她活着就行。”
“少些,我還要處置她。”
“可聽明白了?"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樑骨上來,臉色灰敗,再不敢多發一言,唯唯諾諾地應道:
“是,媳婦明白了,謹遵老祖宗教誨。”
王夫人知道,這是對周瑞家的懲戒,也是對她這個主子無聲的敲打????若再管束不好底下人,連她也要受牽連。
“你也下去吧。”賈母疲憊地揮揮手,不願再看她。
王夫人如履薄冰般行了禮,幾乎是倒退着出了暖閣,背影倉促狼狽,全無半分當家太太的氣度。
暖閣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盆裏銀霜炭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賈母獨自靠在寬大的紫檀木榻上,燭光在她蒼老而佈滿溝壑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除了鴛鴦外,已然沒有外人在此。
她緊繃的,用以維持威嚴的脊背微微鬆弛下來,整個人的氣息都彷彿塌陷了一分。
許多思緒,在賈母的腦海中翻騰。
有對王夫人愚蠢莽撞的失望與鄙夷。
一個當家主母,心無丘壑,行事輕率,被一個奴才的三言兩語就當槍使,險些害了黛玉的清白名聲。
這樣的兒媳,如何撐得起這赫赫公府的門楣?
更有對黛玉今夜遭遇的無盡心痛,想起那孩子蒼白的小臉,倔強含淚的眼眸,賈母感覺好像有一把錐子紮在她心口。
更別說還有那捕風捉影的污濁之言,不知道玉兒現在聽到沒有。
都怪自己,對她還是疏忽了。
悠悠間,賈母腦海中閃現那個明眸善睞,詩才風流的女兒賈敏,黛玉簡直跟她母親小時候一模一樣。
彷彿就在昨日,她還在自己膝頭撒嬌,還在花間吟誦她新作的詩句,那樣鮮活,那樣美好,宛如晨露中初綻的瓊花。
人老了就唸舊,賈母渾濁的老眼裏泛起一層溼潤的薄霧,心想:
“敏兒,母親知道你去得不安,你放心,娘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定要護住你這唯一的骨血。”
“這玉兒是你心尖上最後一點念想,我老太婆要讓她在這裏開開心心。
絕不讓那些污糟爛污的人,用醃?的心思,污了她的眼,毀了她的路。”
“就算寶玉配不上她,我也要風風光光把她嫁個門當戶對,人品貴重的好人家。”
窗外雪落無聲,暖閣內燭淚滴滴墜落。
賈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渾然未覺時光流逝。
而此刻碧紗櫥內,卻有一處遠離紛擾的,只屬於女兒家的溫暖天地。
賈探春只穿着中衣,長髮未束,散落肩頭,抱着那套簇新書靠在牀頭。
另一邊,黛玉也已卸了釵環,裹着薄薄的雲絲被,斜倚着枕,正在跟探春說起三國史話。
“林姐姐,你說說看,後來那周公瑾如何了?火燒赤壁真的只是他一人的功勞?那諸葛亮在其中,又起了什麼作用?”
探春忍不住湊近了些,翻着書頁問道。
她向來喜歡這些縱橫捭闔、氣吞山河的故事,瑞大哥此書可謂送到了她心坎裏。
但許多細節,史書與演義有出入,也讓她困惑,所以向林黛玉請教。
黛玉卻笑道,娓娓道來說:“這書畢竟是演義小說,好看固然好看。
但陳壽的三國志卻記載,周公瑾是赤壁之戰的主帥,他爲主,劉先主爲次,他們力戰才破了曹孟德。’
“至於諸葛武侯的借東風,自然乃小說家附會奇談,不過......”
"
黛玉頓了頓,眼眸微轉,露出幾分欽佩笑道:“武侯出使江東,舌戰羣儒,力際聯合之策,促成孫劉聯盟,這樁功勞,卻是誰也抹殺不了的。
沒有他斡旋其中,單憑公瑾一人,怕也難以抗曹孟德傾國之兵。”
“且當時武侯不過二十七歲,就是雄才大略,運籌帷幄,讓劉先主藉助赤壁之後的機會,得以三分天下。
可見有志不在年高,英雄多是少年。”
“我也喜歡讀秦漢史籍,那時的士人既有風骨,又有雄才,能出將入相,文武兼備,比今天許多自居士大夫的祿蠹,倒是強得多了。”
黛玉聲音如碎玉,點評間既引經據典,又辨析時事,寥寥數語,又說古,也談今,說到了今天大周的痛點。
那就是士大夫羣體不再有漢唐的銳氣,反變得因循守舊,虛僞無能。
探春也聽呆了,望着黛玉那張如蘭似雪的面容,一時間竟忘了自己還要問什麼。
她本以爲林姐姐只是才情好,詩作得好,沒曾想,竟對這些列國爭雄、運籌帷幄的史事,也是如此精通?
“林姐姐。”探春忍不住支起身子,眼眸裏全是毫不掩飾的驚喜,佩服道:
“你竟懂得這麼多?我往日只當姐姐是高天上的月,只會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竟不知姐姐胸中,藏着這般丘壑。
早知道姐姐也懂這些,我以前何必獨自費神思索,早就找你討教來了,”
黛玉被她這直白的讚歎說得有些赧然,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更襯得肌膚如玉,笑道:
“三丫頭這話誇我太過,我不過是小時候,跟着父親,識得幾個字,胡亂看過些閒書罷了。
我父親督課甚嚴,好談天下興亡之事,這些史書典籍,也是他教我讀的。”
說到這裏,黛玉心中不由閃過黯然,不知在揚州的父親,現在身體可好?
“這哪裏是胡亂看,姐姐真是藏拙太深了。”
探春卻更加歎服,她心思直爽,沒有隱晦道:
“這等真才實學,又豈是尋常功課二字能概括?往日裏寶姐姐總說我,嫌我性子浮躁跳脫,不像大家閨秀,愛看這些兵戈殺伐的書。
我也就儘量收斂着,不跟你們提這些,早知姐姐懂得,又有興趣,我們早就能多談談。”
“你喜歡這樣,便去讀她,不用多管他人的意見。”
黛玉知道寶釵性格,也懶得議論,只是看着探春明亮熱切的眼睛,有些感觸道:
“我身子不好,常悶在這院子裏,卻喜歡看你這樣,有一副康健身子骨,能跑能跳,能說能鬧,像個小將軍似的談笑縱橫,這纔是鮮活明媚。”
探春聽着這話,心頭陡然湧上一股暖流和莫大的認同感。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自己與黛玉如此心意相通。
那些被寶釵,被姨娘,被太太視爲不規矩的想法和喜好,在黛玉這裏,竟全然被理解,甚至,被嚮往着,
“姐姐,”探春歡喜地叫了一聲,放下手中的三國,索性挪到黛玉榻邊,挨着她坐下,親暱地挽住她一隻微涼的胳膊。
“以後我再不藏着掖着了,我讀到了什麼新鮮有趣的史書,聽到外面有什麼有意思的風聞議論,頭一個就來告訴你。
咱們姐妹關起門來自己說,管她們說什麼規矩不規矩,好不好?”
燭光下,兩個少女依偎着,一個英氣爽朗,一個清靈剔透。
黛玉感受着探春身上傳遞過來的溫熱氣息和她言語間的真摯親暱,那份因風波而縈繞心頭的寒意,奇蹟般地消散了許多。
夜漸深,窗外打更的梆子敲過了三聲。
許是白日的風波着實耗神,又或是這難得的姐妹情誼和心靈契合帶來了久違的鬆弛。
連向來淺眠、思緒萬千難以入定的黛玉,竟也慢慢感到一股濃重的睏倦襲來。
那盞特意爲她點着的,助眠的紫團香氣也似乎格外助眠,她聽着探春分享的趣事,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不覺間,竟比探春還要早些沉入了夢鄉,清淺的呼吸均勻悠長。
探春說得口乾舌燥,這才發現身邊人已然安靜睡去。
看着黛玉那張在睡夢中褪去所有憂思防備,純淨如嬰兒般的側顏,探春展演一笑,小心地替黛玉掖了掖被角。
隨即也躺回自己那一側,閉上眼睛,不過片刻,便也發出了安穩的鼻息聲。
兩個少女在經歷了風波起伏的一日後,在這深夜裏彼此依偎着,竟都睡得格外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