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你身子弱就多養着,這些粗使活自有外面的小丫頭來做。”
賈瑞目光又落在柳五兒那雙光着踩在地板上的纖足上,倒是白淨秀氣,像兩瓣初剝的菱角,笑道:
“去把襪子穿上,船板涼氣重,你身子骨本就單薄,不要着涼添病。”
五兒聽到賈瑞關切,這才慌慌張張,忙忙的????將襪子穿上,蜷縮在牀邊,怯怯地打量着自家大爺,不知該如何自處。
她是那天晚上被送到賈瑞府上的,走之前,柳嫂子怕女兒不懂事,還偷偷跟她說了許多男人與女人的祕密,說的柳五兒花容失色,瑟瑟發抖。
最後柳嫂子苦着臉說:
“我的兒,你雖然標緻,但身子骨弱,就怕那個瑞大爺不憐惜你,一味強你......反讓你作踐壞了身子......哎,到時候伺候他的時候,你就多喊疼吧。”
“哪怕讓他掃興,也總比壞了自己的身子好。”
柳五兒再也忍不住,因爲害怕,哇的一聲,滿臉淚珠滾下。
她是哭着被送上轎子的,只帶着私人的小包裹,裏面放着母親特意準備的治病藥丸和幾塊應急的布帕子。
沒人會在乎一個丫鬟的喜怒哀樂,轎外的更夫也多是談論着自傢俬事,笑着說,待會到了那邊府上,說不定能領到賞錢。
但真到了賈瑞府上,柳五兒卻發現,瑞大爺只是細細瞧了下自己,說過幾天南下,會帶着一起去。
隨後就讓彩霞送去安歇。
她跟香菱在一個廂房,她在裏面,香菱在外面,晚上還能聽到對方的咳嗽聲。
兩人性格相似,都是不愛說鬧的性子,但香菱更能體貼人,經常照顧她,兩人上船後又在一個隔間,輪流伺候賈瑞飲食起居。
時間久了,柳五兒心中的恐懼也淡了不少。
只是她依舊想家,同時還有些畏懼??母親說的............到底有多疼?
賈瑞卻不知道五兒在想什麼,他更喜歡逗弄呆呆的香菱。
“你也會兒,這屏你擦了不下三遍吧,怎麼,嫌它在我這兒蒙了塵?”
香菱聞言,頰邊飛起兩團極淡的淺紅,羞澀笑道:
“奴婢閒不住,擦乾淨些,爺看着也清爽。”
她放下細棉布,轉身去小茶爐上倒了杯滾燙的姜棗茶:“水還熱着,爺喝口驅驅寒。”
賈瑞接過粉嫩小手遞過來的青瓷盞,感覺到說不出的溫潤。
這兩個丫頭,性子截然不同。
香菱是水,溫順柔和,彷彿天生就懂得如何在方寸之間給人熨帖。
柳五兒像草,纖細敏感又容易受驚,帶着點林妹妹那般的病弱敏感。
原著裏有人評過,晴雯似黛玉之慧,齡官似黛玉之傲,眼前這柳五兒,則神似黛玉的風露清愁。
賈瑞便讓香菱給自己拿些喫的過來,隨即坐在窗邊暖榻上,目光掃過全新的線裝書????西廂記。
這書在紅樓中極其有名,賈瑞上次看到,便買了回來。
他隨手拿起翻了兩頁,如今身在這文娛匱乏的時代,倒是看得下去,權當消遣。
“你喜歡這書......你也認得字?”賈瑞感覺到有人盯着自己,掃視一眼,發現柳五兒正悄悄瞄着這書。
柳五兒被他目光一燙,小聲道:
“回爺的話,奴婢認得幾個粗字,奴婢大哥歿世前,上過學堂,回來也教過奴婢認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大字。”
提到早逝的兄長,她眼圈微微一紅,忙低頭掩飾。
柳家正是因爲柳五兒大哥早逝,她弟弟又年幼,才把許多希望放在柳五兒身上,希望她能到賈寶玉的房中。
賈瑞心中一嘆,沒多追問她人隱私,就將書遞向柳五兒道:
“既是認得字,坐着也是坐着,看看解悶罷,總比看着外面傷神強。”
這時香菱剛好拿了飯食過來,賈瑞又道:
“香菱,你是識字的,正好教教五兒,別唸歪了就行。
香菱聞言一愣,囁嚅道:“之前我家姑娘說此等閒書最易移了性情,年輕小姐最是沾惹不得的,不讓我們讀,說讀了就會心思不端。”
賈瑞一聽就知道是薛寶釵的口吻,他笑道:
“你家薛姑娘既然知道這書讀了便能移了性情,那想必是自己讀過,才說這樣的話,她都讀了,你怕什麼?”
“再說你現在是跟着我船上伺候,我說什麼,就照做吧。”
賈瑞骨子有幾分虎氣,還有幾分猴氣,兩世爲人,從來不恪守一些框框條條。
他也不喜歡呆板死氣的女子,沒必要,少女就要有點少女的味道。
香菱不敢反駁,忙溫順地應了一聲是,走過來挨着牀沿坐了,接過那本西廂記。
柳五兒受寵若驚,亦忙在榻邊跪坐好。
只見香菱帶着五兒從頭讀起西廂記,說起張生,鶯兒,紅娘等人的故事,惹得五兒倒是有些癡了。
斜陽灑在船艙裏,將窗前相對而坐的兩名少女籠在淡金的光暈中。
一個清雅溫婉,聲音柔和如春風解凍,一個纖細病弱,神情專注透着新奇的喜悅。
香菱纖細的手指在墨字間輕輕滑過,柳五兒努力辨認着那些墨字,偶爾因識得一字而眼眸發亮。
柔和的誦書聲,細碎的詢問聲,輕輕在小小的艙室流淌。
賈瑞坐在旁,看在眼前的和睦溫馨,又想起剛剛見到的末世場景,心中閃過些許感慨。
外界的紛亂流離,前方的詭譎未卜,彷彿都被這小小艙房隔絕開來。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這點溫馨和美好,只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賈寶玉喜歡那麼多姐姐妹妹,那麼迷戀大觀園的美好。
但他從來沒想過用自己力量去捍衛這些姐姐妹妹的安全,反倒是林黛玉這樣的孤女,弱女,還爲賈府的未來擔心。
後世某個版本的紅樓夢讀書,劇情就是講賈家被盜匪襲擊,賈家男人多是無用逃竄,只留黛玉組織奴僕跟盜匪抗爭,最後堅貞不屈,上吊自盡。
在真實的歷史中,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明清易代,那麼多江南文士大儒,比如錢謙益,寫起文章來花團錦簇,鶯鶯燕燕,好像是個人物。
但等關外韃子鐵蹄真踏破中原的時候,這批文人卻是東躲西藏,最後留着豬尾巴辯子,在角落裏哀嘆亡國的痛苦。
賈瑞看不上這類人,文事要以武事濟,美好的生活,需要用強大的力量來捍衛。
他正想着事情,卻見門簾被一隻手輕輕撩開。
只見彩霞端着青花蓮瓣蓋,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道:
“喲,兩位姑娘好生用功,跟學堂裏的女先生似的。”
她打趣着,將手裏的蓋放在賈瑞手邊的小幾上,順手又將賈瑞那快喝空的青瓷盞收走。
“彩霞姐姐。”香菱和柳五兒都站了起來。
彩霞含笑回應,隨後又道:“我跟大爺說點話,辛苦你們出去看看風景了。’
香菱和柳五兒忙點頭離去。
賈瑞目光投向彩霞,他知道彩霞每日去樓上女眷艙房照料,必帶着消息回來。
彩霞輕咬粉脣,聲音放低了些:
“上面那位姑娘,這幾日愈發好了,爺給的潤肺安神茶,奴婢瞧着她是用了的。”
“昨兒那碗燕窩羹,姑娘沒用完,說是嘴裏發苦,但奴婢按您教的法子,用熬的蔘湯,再兌了給她喝。”
“後半夜紫鵑姐姐就說咳得輕了,前兒夜裏起了兩次,但昨晚卻只醒了一回。”
賈瑞頷首笑道:“不錯,蔘湯養元氣,潤肺茶助安眠,雙管齊下,對姑孃的身體倒是有益的。”
彩霞眼睛彎彎,嬉笑道:
“還有件趣事,姑娘今兒在沒旁人的時候悄悄問奴婢,說:彩霞,你平日裏心思也太玲瓏了,這溫着的藥,那備着的點心果子,連蔘湯濃淡都得宜,你從哪學來這麼多花樣呢?”
彩霞學起林黛玉那清淡略帶揶揄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賈瑞嘴角一揚,笑道:“那你怎麼說的?”
彩霞笑得像只偷到魚腥的小貓兒:“我回她說,姑娘說的哪裏話,不過是有心人做了有心事罷了。”
“然後林姑娘呀………………”彩霞拖長了調子,想起黛玉那一刻瞬間染上薄霞的雪,和飛快垂下的眼簾,感慨說:
“她臉兒騰地一下就紅了,跟抹了最好的胭脂似的,咬了下脣,低低道了句知道了,就再沒說什麼。”
“爺您說,這有心人,姑娘能不知道是誰麼?”
彩霞狡黠地眨了眨眼。
賈瑞也忍不住笑道:“之前沒看出來,你倒是個刁鑽的人,這話說的很妙,點而不破,很有趣味。
這二十日來,賈瑞其實沒有去親身去見林黛玉。
第一,男女有別,到底不方便。
第二,賈瑞大致也瞭解林黛玉的性格,對這樣的女孩,陪伴強於吹噓,淡泊勝過莽撞,
將感情寓於時間之中,寓於照料之中,自然滴水石穿。
而且黛玉的心情也比他想象中要好,或許也是覺得,自家父親的病,畢竟前面有好轉的先例,這次又有好大夫親自南下,說不定便能轉危爲安。
希望那雙似泣非泣含情目,似非蹙?煙眉,不會被塵世的苦厄磋磨得黯淡無光。
賈瑞兩世爲人,對女孩子還沒這麼用心過,因爲世上配得上深情的好女子不多,沒必要憑空浪費自己的感情。
但如果真遇到值得深情追求的好女子,男人該把握機會,便要把握機會,成了固然是妙事。
即使失敗,日後也沒有遺憾了。
對待感情,固然不要學戀愛腦那般糊里糊塗,但也沒必要把感情看的一文不值。
彩霞仔細瞧着賈瑞的神色,見他並無不悅,反而肯定自己的做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便忙道:
“我還要上去給史家姑娘送些剛蒸好的糕點,這就告退了,我讓香菱妹妹,柳丫頭進來伺候爺休息。”
不過賈瑞卻想到什麼,便道:
“你這回上去後,先不要出來,馬上要到運河一個關鍵隘口,兩岸遊民強人又多,你們女就不要出來,好好在艙裏待着。”
“跟那幾位姑娘也這麼說,讓她們把窗戶閉上,不要外出。”
彩霞一愣,隨後點頭說好。
賈瑞也讓香菱和五兒回來,把窗戶閉上,隨後又走到甲板上。
賈珩,黃虛也在這裏,前者緊張而嚴肅,後者卻嘻嘻哈哈,正拿着一杆旱菸砸巴着嘴。
此時微涼水汽隨風湧入,殘陽已將西天熔成了金紅一片,霞光落在渾濁流淌的運河水面,顯得刺目又詭異。
就在這時,賈瑞的目光陡然一凝。
官船此刻尚未真正駛入南陽湖範圍,但前方的河道已在暮色中顯露出明顯狹窄曲折的端倪。
而就在河道即將收窄處的土堤下,聚集的黑壓壓人流明顯增多,堤坡被踩踏得光禿溜滑,人頭攢動,影影綽綽竟不下數百之數。
賈瑞的眼力遠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堤岸上許多人盯着官船的眼神已明顯不同。
尤其是在船隊末尾幾艘負責後勤輜重,喫水線明顯更深的糧船和裝運行李財貨的船經過時,那堤岸上人羣中更是引發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他甚至看到幾個形容猥瑣的漢子,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對着船隊的方向指指點點,眼中閃動着異樣的精光。
隱隱的,河風似乎還帶來岸邊幾聲低沉的、不成調的竹哨聲?
賈瑞心頭警兆驟然大作,猛地退後一步,對手下兩人說道:
“賈珩,你去通知幾位大人,趕緊戒備。”
“黃先生,恐怕接下來要看你的神技了。”
賈瑞霍的一下,拔出數月已經沒有開鋒的夜鳴劍????此劍是當年老榮國公送給賈瑞曾祖父的。
今天說不得要以此劍,痛飲強人大盜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