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瀟湘妃子還在閱讀西廂記,被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弄得心中大羞時。
賈瑞卻站在船頭前,打量着眼前的水面,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對一旁的黃虛道:“黃先生,此地是否太平,我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是行家,請你指點。”
黃虛那雙細眯的小眼此刻卻精光閃動,他不再看兩岸風景,竟反常地俯身,將耳朵貼在冰冷的船板上,閉目細聽。
片刻後,他抬起頭,圓臉上一貫的嬉笑斂去,露出罕見的凝重:
“水底下有東西,不是魚,像是木頭樁子。”
“還有,前頭兩邊蘆葦蕩裏,有心跳聲憋着呢,怕是有上百號人。”
原來是有伏兵在屏息待發。
賈瑞心中警鈴大作,這絕非尋常流寇,是精心設下的死局。
“敵人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利用河段狹窄水淺,木樁困船,再從兩岸蘆葦中衝殺!”
賈瑞瞬間洞悉敵計,眼中寒芒一閃,喝道:
“賈珩,全船燈火齊明,所有火槍手、弓弩手,隱蔽於前甲板女牆後裝填待命,船速慢下來,擺出如昨日遇襲後的驚弓之鳥狀,緩緩通過大彎!”
“黃先生,煩請您帶幾個水性精熟的兄弟,準備下水分批次悄悄清除水底主要礙船木樁,但務必留出幾根關鍵的,讓他們以爲計策有效!”
“所有護衛,刀出鞘,弓上弦,在船沿列陣,但只做出護衛主艙的姿態,留下空檔給他們攀爬。”
羅正威聞訊趕來,聽完賈瑞的安排,眼神一亮,再無二話,立刻執行命令。
船上護衛緹騎們動作迅速,緊張卻井然有序地進入戰鬥位置。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把賈瑞當做了主心骨,認可他的軍事調度。
官船在河道大彎前緩緩減速,甲板上人影晃動,看似一片混亂狼狽,實則一張無形的死亡陷阱已經悄然張開。
河灣之內,一處蘆葦格外茂密的土坡後。
徐老虎徐二臉上那道傷疤在晨曦中顯得愈發猙獰。
他透過蘆葦縫隙,死死盯着逐漸減速、緩緩向彎心駛來的官船。
這人只見船上人影慌亂奔走,正是經過昨日大戰後驚慌失措,急於逃命的狀態。
尤其看到主艙附近護衛明顯多於兩側,他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獰笑。
“哼,一羣驚弓之鳥,果然昨日傷了元氣,老三還是做了貢獻的。’
徐老虎低吼道:
“他們速度慢下來了,肯定被老子的水柱子攔住了,傳令下去,等船一進彎心,被樁子徹底卡死動彈不得時,就是信號!”
“所有人給老子全力衝鋒,奪船,殺人,尤其是那個穿錦袍的,定是大官,他的人頭值大價錢!”
“得令!”刀疤臉興奮地摩拳擦掌。
官船緩緩駛入彎曲的河道中心,船身微微一震,果然停了下來。
船上瞬間響起更加嘈雜的呼喝聲,彷彿船員在焦急地試圖擺脫困境。
“給老子殺!”
徐老虎猛地抽出腰刀,發出一聲震天咆哮!
“殺官兵!發財搶錢糧!”
“衝啊!宰了狗官!”
上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悍匪從兩岸高過人頭的蘆葦叢中悍然躍出,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嚎叫着直撲河岸。
另有十數條隱藏的蒙草快船從支流小漢中猛衝出來,匪徒們手持撓鉤飛索,目標直指船舷。
喊殺聲震天響徹,水陸並進,聲勢驚人。
若是尋常商旅或警惕不足的官船,此時恐怕已嚇破了膽。
然而??
“放!”賈瑞冰冷的聲音如同利刃,斬斷喧囂!
“砰砰砰!”
“嗡!”
早已埋伏在前甲板的女牆後的二十名京營火槍手瞬間點燃火繩,噴出死亡的彈雨。
弓弩手也在同一時刻鬆開了緊繃的弓弦。
衝在最前面,毫無防備的悍匪瞬間倒下十七八個,彈丸和利箭無情地撕開皮肉,慘嚎與怒罵混雜在恐怖的蘆葦蕩間。
“繼續放,弓箭手壓制水面快船。”
羅正威厲聲指揮。
甲板上護衛也紛紛探身,居高臨下將弓弩箭矢射向那些正奮力揮動船槳衝向官船的快艇!
突如其來的反擊兇狠準確,匪徒們被打懵了。
那些準備攀爬的匪徒這才驚恐地發現,船沿根本就不是空檔,那些看似慌亂的護衛,此刻卻如同冰冷的殺神,刀槍並舉,對着企圖拋上鉤索或攀爬的匪徒兜頭猛砍!
“他孃的,中計了。”
刀疤臉老三劈開一支射向他的箭矢,臉色慘白地吼道。
徐老虎心頭劇震,他萬萬沒想到對方不但沒亂,還早佈下了殺局!
眼看精心設下的埋伏成了對方的屠宰場,手下兄弟如割草般倒下,徐二雙目赤紅,血性上湧。
這船上有人懂兵法!他們是故意設下陷阱引誘自己來。
“奶奶的!點子硬,但老子是徐老虎!”
他大吼一聲,將刀咬在口中,幾個箭步衝到河邊,竟不顧亂飛的箭矢,猛地扎入渾濁的河水中!他水性極佳,冒着危險奮力向官船遊去。
他要登船,擒賊先擒王!
“大哥。”幾個悍不畏死的心腹也緊隨其後。
賈瑞一直盯着戰場局勢,那匪首悍勇異常的表現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交給我。”
黃虛咧嘴一笑,矮胖的身影竟異常靈動地翻過船舷,如同一顆沉重的石球,“撲通”一聲砸入水中,竟沒有濺起多少水花。
水下的纏鬥外人無法看清,但片刻之後,靠近船邊的一片水域劇烈翻騰,帶着血色的水泡咕嘟咕嘟冒上。
很快,一個身影被黃虛從水下如同扔死魚般甩了上來,重重砸在甲板上,正是胸口凹陷、口鼻冒血、肋骨斷了幾根的徐老虎。
他那把咬過的刀早已不知去向。
黃虛溼淋淋地爬上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拍拍手:
“還算塊硬骨頭,不過在水底下,是老黃的地盤。”
徐老虎像條擱淺的死魚,大口喘着粗氣,血沫子從嘴角不斷溢出。
他敗了,敗得如此徹底,精心策劃的伏擊竟被對方輕易反制,連自己都被活捉。
賈瑞更加有興趣看了一眼黃虛????這人真是異人,不僅陸地上厲害,連海上都這麼厲害。
不知道他這身本事,是否可以爲去培養幾個徒弟,如果可以的話,倒是能把他們用來組建一支特殊分隊。
“老大!”
刀疤臉此時目眥欲裂,帶着幾個殘餘的死忠不要命地向徐老虎落地的甲板位置衝來,企圖救援。
“拿下!”賈珩帶着護衛立刻迎上,熟銅棍橫掃,配合其他人的刀劍,瞬間將那幾個死忠砍翻、擊斃。
刀疤臉的老三被賈珩一腳踹翻在地,兩把雪亮腰刀立刻架在了脖子上,嚇得他魂飛魄散,渾身篩糠般發抖,再不敢動彈。
此時,岸上的悍匪已被火槍和弓弩射殺大半,殘餘的被嚇破了膽,紛紛丟下兵器滾入蘆葦叢中潰逃。
水上的快艇要麼被箭矢射翻,要麼見勢不妙調頭鼠竄。
轉眼間,伏擊之戰便以雷霆萬鈞之勢結束,這夥人精心策劃的黃雀,成了撞在鐵板上的肉泥。
別說保本了,連老大都當場被捉。
賈瑞走到被護衛死死按着的徐老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一臉兇悍絕望的匪首:
“你是何人?誰讓你們來襲擊的?”
賈瑞想從背後再挖出一條魚來。
徐老虎渾濁但兇狠的眼睛死死瞪着賈瑞,喉頭滾動了幾下,嘶啞着發出含糊的低吼:
“老子栽了,但想從老子嘴裏掏東西?呸,做夢!”
這悍匪突然猛地掙扎起來,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一頭撞向旁邊一個護衛腰間的刀鞘。
那護衛下意識拔刀抵擋,刀尖雖然避開了要害,卻嗤啦一聲在他肩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大口子!
就在衆人注意力被這搏命掙扎吸引的瞬間,徐老虎眼中卻閃過最後一絲瘋狂和狠厲。
他目標根本不是傷人!他藉着衆人被吸引的剎那,身體猛地一側,左手竟閃電般抓住了自己頸側佩着的一把備用的鋒利匕首。
“二十年後,老子還跟你們這些狗官鬥!”
“天底下的窮苦人是殺不完的!”
徐老虎臉上帶着極致的獰笑和嘲弄,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手臂運足殘存氣力,將那匕首狠狠扎進了自己的心窩。
只見匕首透胸而過,鮮血如同小泉般噴射而出,徐老虎身體劇烈一顫,眼神中的兇戾迅速消散,化作一片死灰,身體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甲板上死寂一片。
只剩下他那句“窮苦人是殺不完的”的吼聲還在迴盪。
羅正威剛衝過來,見狀也只能恨恨跺腳道:“便宜這廝了!”
賈瑞卻看着徐老虎胸前深深沒入的匕首和觸目驚心的血泊,眉頭緊緊蹙起。
雖然彼此立場不同,但賈瑞承認,這人倒是一條好漢。
尤其他最後那句話,讓賈瑞感嘆,畢竟他也是從底層出來的人,知道窮苦老百姓在官逼民反下的不得已。
只是一味的殺戮和破壞是行不通的,必須要有足夠強力的軍政領袖,統籌這股渴望變革的力量,並根據這個時代的特點,既不過度保守,也不過度激進,建立一個合理合情的新制度。
輕徭薄賦,恢復生產,士農工商,各得其所。
不過感嘆歸感嘆,賈瑞絕不會因此對敵人手軟。
亂世之中,容不得半分不必要的婦人之仁,除非此人願意爲他所用。
這時,被五花大綁,面如死灰的刀疤臉已抖如篩,老大都自戕了,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大爺饒命啊!"
刀疤臉老三不等賈瑞問話,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小的瞎了眼豬油蒙了心,冒犯了大爺們的虎威,小的一切都招,只求大爺開恩,留我一條狗命。”
羅正威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別嚎!快說,誰指使你們的?”
刀疤臉老三連忙道:“是董大哥,哦不,是董文魁,他派人通知我們,說有大官船過來,油水足,讓老大帶隊截殺,搶光了也自然有人兜着。”
他爲了活命,竹筒倒豆子,又說道:
“小的還知道老大抓了個絕頂漂亮的雛兒,就在我們山寨不遠處的石洞裏,是個世家小姐,長得跟神仙似的,是老大要獻給大哥的。”
“她還帶着好幾車值錢東西!”
其實薛寶琴是他本人抓的,不過現在爲了活下去,便推到徐老虎頭上。
世家小姐?獻禮?山洞?賈瑞眼神一凝,沉聲問:
“在何處?”
“不遠!就在離此往西七八裏的山坳裏,有個廢棄的龍王廟,廟後面有條小路進山,小的認得路,可以帶爺們去。”
賈珩低聲道:“大爺,此人是否可信?”
刀疤臉見機,搶着賭咒發誓:
“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那小姐和財貨都在,小的不敢欺瞞。”
他生怕賈瑞他們不信,又急補充道:“那小姐穿的無比漂亮,說話跟唱歌似的,恐怕家裏也出了當大官的,救了她,大人們臉上也有光彩。”
賈瑞略一沉吟,此時史鼎和林公公,看到賈瑞指揮大獲全勝,也紛紛在衆人保護下出來。
賈瑞便轉身對史鼎和林公公拱手:
“侯爺,林公公,看來今日伏擊,還是那董文魁的後續毒計,匪首已死,但這供詞和匪巢卻是一條重要線索。”
“匪巢中財物繳獲,自是侯爺處置。至於那被擄掠的良家女子,下官既知此事,絕不能袖手旁觀,還是救人一命吧。”
史鼎捻着鬍鬚,眼珠轉了轉。
剛立了殺匪退敵的大功,若再救回一個被擄的世家小姐,拿一些財貨,功勞之外,或許還能博個善名,多一些實利。
畢竟這次南下,還要代表史家跟其它世家來往,花銷之處不少。
想到這裏,他忙道:“天祥所言極是,劫掠官眷、殘害良善,必須搗毀匪巢,將被擄之人安全救回,本侯也正有此意!”
林公公也自然同意,他對那財貨更加感興趣,畢竟閹人,別的也不行了,所以只能把心思用在發財上。
賈瑞心中明瞭史鼎所想,但只要能去救人,這便夠了。
他立刻下令:“羅大人,你坐鎮官船,看押俘虜,清理戰場,加強戒備,務必保證兩位欽差大人及女眷安全。”
“賈珩,帶一半精幹護衛,挑十名擅長叢林山地戰、可靠的緹騎兄弟去走一趟。”
“黃先生,還要辛苦先生,隨我們走一趟,以防對方老巢還有高手硬茬。”
衆人皆是?然應命。
刀疤臉唯唯諾諾,連忙爬起在前領路。
賈瑞點齊人馬,留下羅正威帶領剩下護衛和水手固守官船,他和黃虛領頭,賈珩率領包括之前參與過南陽湖之戰的精兵,合計四十餘人,押着刀疤臉老三等熟人,棄舟登岸,迅速扎入岸上那片連綿起伏、霧氣瀰漫的山嶺之
中。